大鄭朝,
湖州境,
天坑之中,
度雲山上。
一輪血月穿出雲層,血色月光之下,平日裡本就險峻無比的度雲山更顯的鬼氣森森,讓人見了便心生畏懼,兩股戰戰。
一處名不見經傳的小宗門便坐落在度雲山上,世人喚作丹陽宗!
在血月的映照下,白日裡莊嚴肅穆、仙氣飄飄的丹陽宗也被蒙上一層血色,沒有半點仙家氣象,反倒是像森羅鬼蜮一般擇人欲噬。
痛!
劇痛!
身體各處傳來無法形容的巨大痛苦!
昏迷中的沈淵身體突然像過電一樣抽搐起來,像是一隻被丟進滾油鍋中爆炒的大蝦,被攪得筋斷骨折,從頭到腳每一處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
“這裡是哪?!”
巨大的痛苦使得沈淵快速清醒,周遭仿佛蟲豸爬行的淅淅索索聲如潮水般退去。
沈淵強忍著身體各處鑽心的痛,想要動彈,卻完全無法挪動手腳,想睜開眼睛看看,卻發現自己無能為力。眼前盡是一片漆黑,身體似乎失去了控制,只有周身傳來的巨大痛苦,還在告訴他,你還活著!
“有人嗎?救救,救救!”
沈淵想要大叫,可到了嘴邊卻只有斯斯的聲音,輕到連他自己都聽不清說的是什麽。
漆黑的房間裡寂靜無聲,沈淵卻好似能聽見血液流動的聲響,令人頭皮發麻,身體似乎習慣了陣陣的疼痛,慢慢的積蓄起力量來。
“我為什麽會在這裡,我記得我......”
身體上的束縛帶來的是思想的活躍,有些昏沉的沈淵不著邊際的苦中作樂,忽的無端端的想道:“或許是穿越了也說不定。”
思緒翻湧間,沈淵感覺臉上似乎有溫熱的粘液劃過,好似一條滑膩的蠕蟲在面頰上遊走,想要從七竅中鑽進去一般。
這種詭異的感覺讓沈淵極其不適,愈發迫切的想要動彈一番,將這種感覺驅逐出去。
可沈淵剛剛使出積攢許久的力氣,巨大的疼痛便使他兩眼一黑,乾脆利落的再次昏死過去。
度雲山,
山腹之中。
一間間伸手不見五指的密室裡,不停的有詭異的聲音傳出,有的是淅淅索索的動靜,有的是淒厲的怒吼,有的則是瘋狂的笑聲,但這些最終都歸於平靜。
“結束了?”
不知過去多久,黑暗中傳來一道聲音,蒼老而又嘶啞,平靜中卻又透露出暗藏的殘忍。
隨著一位黑衣人點起密室之中的蠟燭,一位身著灰袍、端坐在椅子上的禿頂老者緩緩顯出身形。
“是的,師尊。”
灰袍老者身旁的黑衣人暗暗吞了口唾沫,道:“甲乙丙丁四間房內的血母蠱煉製都已結束,其中甲乙兩間房內蠱材無一幸存,丙丁兩間房內血母蠱初步煉成,但蠱材俱是生命垂危,快活不成了。”
“你是說甲乙丙丁四等資質的蠱材,只有資質最低的丁等成了?”
灰袍老者的臉色一下子陰沉下來,目光不善的朝黑衣人看去。
聽聞此言,黑衣人頓時噤若寒蟬,身後的冷汗迅速打濕了背心,低下頭去不敢再多說一句。
這時,神色陰沉的灰袍老者臉上卻又有一絲喜意一閃而逝,緩緩吩咐道:“不過血母蠱能成就算爾等大功一件。給蠱材喂顆小還丹,吊住他的命,再把血母蠱給我取出來!”
末了,灰袍老者又頓了頓:“你煉蠱有功,待老夫將其炮製成血靈後自會將其賜下,助你提升資質靈根!”
說罷,灰袍老者再也壓抑不住眼中的喜色,隨即便要起身離去,去看看自己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最終煉成的血母蠱。
“是,弟子謝過師尊。”
黑衣人臉上露出難以遏製的狂喜之色,激動萬分的向著灰袍老者躬身行禮。
這時,又有一位身著灰衣的弟子出現:“師尊,甲字房發現一個活的蠱材,但是體內好像沒有煉成血母蠱。”
“哦?”
起身欲走的老者又坐了下來,眼裡閃過一道莫名的寒光:“之前沒看清楚?”
前來匯報的灰衣人身體顫抖起來:“回師尊,之前看的仔細,甲字房六人無一活口,但是不知怎的,又有一個活了,實在不是弟子......”
“呵,”老者滿臉不善的看著眼前不住顫抖的灰衣人,“帶我去看。”
“師尊,就在這裡。”
黑暗的房間中突然亮起昏暗的火光,灰袍老者看著眼前四肢扭曲翻折的人形爛肉,沉默不語。
勉強看出人形的爛肉胸口位置還在微微的起伏,宣告著它還未徹底死去。
灰袍老者沉默半晌後:“和其他失敗的蠱材一樣送進血池,若是他能活著出來的話,帶來見我。至於你,之前情況不明,便擅自上報,自去領鞭十記。”
“謝師尊!”
不住顫抖的灰衣人終於止住了顫抖,竟心生歡喜起來,對著灰袍老者深深一稽。
灰袍老者似乎是想到了已煉成的血母蠱,眼中又是生出欣喜之情,對著灰衣人揮揮手,道:“去吧。”
說罷,灰袍老者便轉身離去,迫不及待的想要去看看自家新煉成血母蠱。
隨著腳步聲的遠去,逃過一劫的灰衣人如蒙大赦,擦了擦臉上剛止住的冷汗,獰笑著一腳又一腳的踢在沈淵的身體上:“小王八蛋,差點害的老子跟你一起進血池。”
而跟著老者離去的黑衣人卻突然折返了回來,看著正在發泄的灰衣人,輕飄飄的說道:“他要是死在血池,師尊也不會說什麽,但要是知道你把他踢死了,那可就不好說了,最近的血子蠱可是缺的很呐。”
聽到這話,灰衣人頓時被嚇了個夠嗆,眼看著沈淵被踢得是出氣多進氣少,趕忙俯下身來將其抱起,匆匆忙忙的向著黑暗更深處跑去。
鮮紅的血池映著一輪血月,讓人分不清到底是血池染紅了月色,還是月色染紅了血池。
血池是血蠱的起點也是血蠱的終點,血子蠱從中煉出,煉製血母蠱失敗的蠱材則會被丟進血池,開啟下一輪的煉蠱、養蠱循環。
灰衣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這種邪門的地方沒人願意多待一刻。
灰衣人手上發力,正要將沈淵拋進血池,卻又忽的停住,猶豫了一番之後,竟然從懷中掏出一粒丹丸塞進了沈淵嘴裡。
“你可別死了,你要是死了,師父再誤會我的話,我可就沒活路了,我可不想被丟進血池。”
說罷,灰衣人便一把將沈淵丟進了血池。
沈淵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沉在水底,不能呼吸,不能說話,不能動彈,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呼出的氣泡越飄越高,越飄越高,飄到天空中的紅月上。
月亮?紅的?嗯?
隨著思緒的回歸,沈淵莫名的恢復了行動能力,他奮力的撥開擋在身前的滑膩水幕,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向著紅月掙扎而去。
“我不能死,我不想死。”
伴隨著長長的吸氣與咳嗽聲,沈淵手上驀的一空,終於是從滑膩膩的液體中掙扎了上來。
沈淵伸手在面頰上抹過,眼前的視線先是模糊,而後就是鋪滿視線的血紅,目光所及之處似乎都是血紅一片,血紅的池水,血紅的月光!
直到這時,沈淵的口鼻之中才緩緩傳來難以言述的腥甜氣味,似是甜膩的糖水中沾染了些許鐵鏽的味道。
“這裡是地獄嗎?”沈淵喃喃自語道。
血池之上掛著一輪碩大、鮮紅的血月,幾乎佔據了半邊天際,懸掛在似真似幻的濃重黑暗之中。
沈淵還未來得及細看,粘稠詭異的感覺又是攀附到脊背之上,內心頓時莫名惶恐起來,情不自禁的打了個激靈,奮不顧身的朝著血池邊緣處拚命地遊去。
沈淵越遊越快,身體裡仿佛有股熱流在湧動,隻用了數十個呼吸,他便從約莫十丈大小的血紅池水中爬了出來,像一灘爛泥一樣躺在了血池邊上。
“針不戳,活著針不戳!”
沈淵一邊咳嗽著,一邊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腥甜的空氣,看著血池上的血月,心裡不由得產生了劫後余生的慶幸之情。
稍稍緩了片刻之後,沈淵掙扎著坐起身來,再次打量了一番周身的環境之後,一顆心卻是漸漸地沉了下去,眼神也是難以遏製的呆滯起來。
“沃日你的鴿,這是什麽鬼地方?這特麽還是國內嗎?”
只見血色的月光在濃重的黑暗中劈出一個空曠的環形大廳,半圓的穹頂上鑲嵌著一枚光滑的巨大圓鏡,鏡中的夜幕幾乎與穹頂的黑暗融為一體。
圓鏡周圍的穹頂上似乎畫著神秘的符號,而未經修飾的地方則裸露著岩石,在血色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清晰可見。
而之前沈淵看見的,佔據了大半夜幕的血月便是鏡中倒影,絲絲縷縷的血色月光正從圓鏡中灑落下來。
隨著血色月光灑落,一座巨大的駝碑贔屭被兒臂粗的鐵鏈鎖在鮮紅的血池旁,上面還畫著一些沈淵半懂不懂的符號。
石碑之旁的血池與血月交相輝映,血池池水與尋常池水的透明之色大為迥異,似乎並不是被血月映染成的鮮紅之色,而是本身就殷紅一片,宛若血水一般。
不,或者說,血池中的就是血水!
見此情形,沈淵哪裡還不知道自己之前在池子裡面到底喝了什麽東西,不由得乾嘔一聲,恨不得把五髒六腑都給吐出來。
待到沈淵緩過勁來,卻是不由自主的再往身旁看去。
只見地面青黑的石板上蒙著鮮紅的月光,隱約還能看見黑紅的血跡。
正對著石碑的岩壁上開著一道門,黑洞洞的,猶如巨獸的嘴巴。
“鴿們猜對了,我真的穿越了!沃日你的鴿!”
沈淵不敢置信般的揉了揉臉頰,眼中露出些許茫然之色。
雖說沈淵看網文長大,對此偶有幻想,但是事到臨頭,心裡還是一百二十個不願意,難以接受。
別的暫且不說,這裡有穿超短裙的妹妹天天跳舞看嗎?沒有吧!
“人生真是扯淡至極,不過也行了,至少還活著。”
大概過了數十個呼吸,沈淵嘴巴一撇,光棍至極的接受了眼前的事實,心中嘀咕了一句之後,便重新像一灘爛泥一樣躺了下去。
沈淵從小無父無母,吃百家飯長大,別的不談,心態是一等一的好,適應力絕對是拉滿的。
深深的呼吸了幾口氣,沈淵突然抽風似得輕聲說了句:“系統?”
就在這時,一個個記憶片段突兀的跳出,緩慢的呈現在他的腦海之中!
甲六,無父無母無名,乞討為生,甲等資質五行靈根,被下山尋找機緣的丹陽宗長老,也就是灰袍老者收為弟子,賜名甲六帶上丹陽宗......
之後甲六還沒見到丹陽宗長什麽樣子,便被灰袍老者種下血子蠱,丟進密室成為了蠱材,還美名其曰“入門試煉”。
若是甲六還活著,定是要對那灰袍老者破口大罵,詛咒其生兒子沒那啥。
畢竟按正常情況來說,如果不是沈淵恰巧魂穿其身,甲六這會兒恐怕已經和其他人形蠱材一樣,在血池裡泡的連渣渣都不剩了。
沈淵晃了晃腦袋,甲六的深刻記憶似乎很少,除了討飯就是挨揍,這些痛苦的記憶就連甲六本人也厭惡不已,拚命想要將其忘記,又怎麽會記憶深刻。
唯一深刻的記憶也就是灰袍老者帶著甲六返回丹陽宗的那段時間,像正常孩子一般無憂無慮,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只可惜在這之後,甲六便是被灰袍老者種下血蠱,當成蠱材關進了這處秘窟,進行殘酷的煉蠱,如墮地獄之中。
“果然沒有系統,小說都是騙人的。不過記憶接收可真是來的不是時候,白白高興一場。”
走馬觀花般接收完記憶的沈淵依舊爛泥般的躺在血池邊,一邊有氣無力的在心中嘀咕了一句,一邊慢慢琢磨自己現在的處境。
“那現在自己是死了?還是沒死啊?”
先前半死不活的沈淵忽的坐起身來,在自己的身上捏了一番,身體各處的劇痛似乎消失的無影無蹤,整個身體都是暖洋洋的,仿佛有使不完的勁。
作為社畜的沈淵已經是很久都沒感受過這種充滿活力的狀態了,如果可以,他甚至覺得自己可以跑上一整天。
自我感覺極佳的沈淵手腳並用的站起身來,試探性的活動了一番手腳之後,嘴角也是情不自禁的勾起一抹笑容,可隨即他臉上的欣喜神情便是為之一僵。
“要是鴿們再被種下血子蠱,就算身體再好也應該是頂不住的吧?而且這回受罪的可不是甲六這個倒霉蛋,而是他沈淵啊!”
沉默了片刻,沈淵心中輕歎一聲,極為光棍的放棄了這個無解的問題,起身往血池邊走去,想要看看現在的自己是什麽樣。
借著血紅的月光,沈淵通過池水看清了現在的自己:
散亂的黑色道髻,絲絲縷縷的發絲粘在飽滿的額頭上;四肢瘦小、不太合身的道裝松松垮垮的掛在身上,倒像是偷來的模樣,十足的營養不良;五官木訥至極,看上去就不是很聰明的樣子,很難想象這樣的身體裡會充斥著使不完的勁。
沈淵揉了揉臉,做了幾個表情,努力讓池水裡的自己生動起來,但池水裡的臉像是面癱一般,毫無動靜。
一番嘗試之後,沈淵莫名沮喪的躺了下去,心中哀嚎道:“這叫什麽事啊,穿越就穿越,還不給系統,不給系統就算了,還被人當蠱材煉,當蠱材煉也就算了,個子還這麽小,拚命都拚不了,這讓人怎麽活啊!”
“等等,甲六的記憶中,前幾個月的血月之日,都會有成功通過所謂‘入門試煉’的弟子被灰袍老者帶走,那現在自己這個情況,到底是成了還是沒成?既沒有被帶走,也沒有像其他失敗的人形蠱材一樣死去。”
念及至此,沈淵又是騰的一下坐起身來,眉毛擰在了一起。
“啊!鬼啊!”
沈淵的身後傳來重物掉地的悶響聲,一個灰衣人抱著一具不成人形的爛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驚恐至極地看著猛然起身的沈淵,像是青天白日見到鬼了一樣發出了歇斯底裡的驚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