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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風告別》第4章:雷
  雷雨交加之夜,漆黑不見五指,偶有雷光將夜空點亮,風雨拂面,唯見郊外的破廟閃動的一絲火光,廟立於雜草叢生的郊野,像是波濤的海峽中隱隱若現的燈塔。及腰高的雜草在風雨中亂舞,身披蓑衣鬥笠的身影一步步跨過雜草與爛泥,尋著這微弱的火光,走進破廟。

  “薑姑娘!”鬥笠身影叫嚷著:“讓我好找——”話到一半戛然而止,破廟內一個兩米高的人形怪物揮舞鐵槍將一男子頭顱削落,一女子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我來的好像不是時候——”.鬥笠身影訕訕說到,那人形怪物聞言轉過身來,竟是一具高大男子身軀,身披鎧甲,卻唯獨沒有腦袋,如同從戰場歸來的亡靈,一聲驚雷響過,雷光將怪人的軀體照得透亮,在寂寥無人的荒郊破廟,顯得格外瘮人。

  “在下范秀,不知這位——”范秀話語未落,無頭怪物如猛獸出籠般輪舞鐵槍砍向鬥笠身影,卻隻砍中了落空的蓑衣,范秀戛然出現在無頭怪物身後。

  無頭怪物輪舞數圈巨大的鐵槍,鋒芒直指向范秀,范秀似乎饒有興致,伸手摸向了腰間的長劍。夜雨蕭殺,風不斷將雨水灌進破廟的每一個窗口,燃燒的火堆在風雨中逐漸暗淡,對峙的雙方似乎細細打量對方,如同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撕咬對方的野獸。

  偶然間,范秀的余光瞥見了縮在角落的女子——她蜷縮在火堆後,眼裡寫滿了恐懼,

  她像是遇險蜷縮的刺蝟,身軀不停發抖。

  驚雷乍響的一瞬間,無頭怪物揮舞鐵槍撲面而來,范秀卻撲向女子,一劍挑滅了火堆。

  “這破廟,”先進來的小捕快抱怨了一句:“雷老大你也看到了,這荒郊野嶺的破廟,沒有啥好搜的。”

  緊隨著小捕快進來的男子卻神色凝重,他細細打量一番,目光鎖定在角落未燃盡火堆的焦木上。

  “薑都尉偏喜歡來這種地方嗎?”男子看向走進破廟的薑月:“無頭男屍,對你來說似乎不是一個好消息。衙門裡收到了不少無頭怪物的目擊報告,還是說這無頭怪物跟你們驍騎府有關系?”

  “雷大人似乎很喜歡打聽。”薑月瞥了一眼雷捕頭。

  “小人可不敢!”雷捕頭笑道,他看向廟裡供奉的泥像,自顧自說道:“不曾想這鐵槍將軍的祠廟已荒涼成這副模樣。”

  “鐵槍將軍?”薑月抬頭望向泥像,只見泥像破敗不堪,連那泥將軍手裡的長槍的槍頭都不見蹤影,供台之上只見寥寥腐爛的野果,更多的是飄進的落葉和枯草。

  “薑都尉有所不知,豫章城百年前遭山匪圍攻,守城將軍善使鐵槍,率軍民堅守城池,然城破,將軍殉國,身首異處,複城後,百姓為將軍立廟,香火供奉,本應傳承至今。但是現在看樣子已經很久沒有人來打掃了。”

  “被遺忘了嗎?”薑月呢喃道。

  “衙門裡會有縣志記載這些故事,可除了錄事官以外鮮有人關心。早些年附近的農舍還住著一戶農家,農家的兩口子還經常來打掃。”雷捕頭應承道,接著話鋒一轉調侃道:“怎麽?薑都尉大老遠過來不會就是為了考察英雄事跡吧?”

  “怎麽?雷捕頭跟著我不會是想考察驍騎府事跡吧?”

  “確有考察!”雷捕頭自信一笑:“驍騎府起源於先帝起兵之時的驍騎六鎮,後吸納諸多響應起義的江湖各大門派弟子,本朝建立之後,天子廣招天下武林高手,將諸多武林高手與一部分親兵合並設立驍騎府,驍騎府的等級制度又與武林門派的實力階級息息相關,而驍騎府分有八門,有八位門主,也就是說至少有八位一派掌門實力的高手為驍騎府效力。驍騎府直屬於天子,乃天子之拳——”雷捕頭盯了薑月一眼:“廟裡有驍騎府感興趣的東西?”

  “這是你該問的嗎?”薑月淡淡說道,她又看向那鐵槍將軍的泥像:“這位鐵槍將軍恐怕也不會想到自己死後又輸給了歲月的流逝吧?這樣的話,驍騎府又何嘗不像這鐵槍將軍呢?我知道你要說驍騎府的力量為世人所畏懼,說來可笑,至少這兩位現在有同一個敵人。”

  “薑都尉是想說無論擁有多麽強大的力量都無法與時間抗衡嗎?”雷捕頭思索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范秀眨眨眼睛:“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出現在這裡嗎?真是一個不錯的借口。在下范秀,請教小娘子喚作何名,何許人也?別跟我說你還不知道。”范秀用撿來的樹枝當燒火棍,撥弄著燃燒的火堆,女子不語,僅是呆呆盯著火堆,身上披著范秀的蓑衣。農舍所在的村子早已廢棄,兩人身處於殘壁斷垣中堪堪還算完整的農舍內。

  “小女子原是豫章城留香茶樓花魁,本與情郎相約私赴終生,不料橫遭怪物,情郎命喪於鐵槍將軍廟。”女子緩緩開口,語落,眼眶中竟閃出幾分淚光,火光透映在女子的臉龐,通紅,明豔動人。

  “薑姑娘——”范秀腦海裡閃過與薑月初見的驚豔,那林中煙雨的驚鴻一瞥。

  “小女子喚做牡丹。”

  “牡丹姑娘——”范秀回過神說到:“實乃幸會。今日所見實在突然,還望姑娘節哀。荒郊破廟,竟也有這般怪物出沒,實乃駭人聽聞。”范秀回想起那無頭怪物,陷入思索,又想起這位牡丹姑娘所說的無緣無故地出現,一種詭異的突兀感籠罩心頭。

  “你有所不知,那鐵槍廟供奉著一位鐵槍將軍——”

  “你想說——”你想說將軍大人看不慣男女私奔,化作無頭厲鬼前來索命?范秀沒有說出口,留下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不知道。”這是牡丹姑娘的回答。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就讓我們在這裡等一個晚上?”小捕快大喊到,卻被雷捕頭一個眼神喝住。夜深,鐵槍廟,三人圍繞火堆而坐。

  “無妨,我原先便打算來廟裡守株待兔”雷捕頭說道:“但一個人太無聊。”“頭兒,我陪你啊。”“可身邊沒有美人相伴的話,夜裡總免不了幾分孤獨——”雷捕頭話音未落便被薑月的白眼打斷。“薑都尉可別怪我的話有幾分輕薄,”

  “無頭男屍的身份可有查清。”薑月問道。

  “難道不是你們驍騎府的人嗎?”雷捕頭反問道。

  “此男子貼身衣物繡有鴛鴦啼花春景圖,應當是新婚不久——”薑月打住,似乎想起主持驗屍的人正是眼前的雷姓男子,對上雷捕頭頗具深意的表情:“明知故問?”

  “難道說驍騎府的人都是和尚廟裡出來的?”雷捕頭搶答,卻被薑月瞪了一眼。“薑姑娘要莫惱怒,死者屍首已被四海鏢局的人認領,原是四海鏢局總鏢頭的公子,府上的少夫人親自來認屍,薑都尉上我衙門的時候應有撞見。”雷捕頭語落,薑月便回憶起白天在衙門裡對著無頭屍體泣不成聲的女子,她俯身安慰,順帶順帶簡單查看了屍體。

  “那天我不明白,驍騎府都尉居然對我這豫章城衙門的案子如此上心嗎?不曾想只是對這破廟感興趣。”雷捕頭瞥了一眼薑月。

  “少打聽。”

  “我不用打聽,薑都尉就當我胡言亂語,我說薑都尉,江湖凶險,一人執行公務恐怕勢單力薄。”薑月聽及,一時皺起眉頭

  “薑都尉乃內衛府功勞能臣,一人傳遞情報自然不在話下。”雷捕頭對上了薑月眼中一閃而過的凶光:“別激動,下官胡言亂語。”兩人陷入沉默。

  半響後,小捕快怯生生說道:“要不——咱們聊點別的?聽聞城裡的留香茶樓——”試圖打破這尷尬的局面

  “閉嘴!”沉默的兩人同時喝住他。

  “我——”小捕快正欲辯解,雷捕頭搶先一步捂住他的嘴,薑月則將火堆一腳踩滅,黑暗中,三人借助夜裡的幽光緊盯著廟門口,廟外傳來一個堅實的腳步聲,如同敲擊在三人的胸口般,步步逼近,轉眼間一個手持燈籠的身影出現在廟門。

  “冷靜,它有腦袋。”雷捕頭摁下薑月手中的火銃。

  “薑月!”身影大喊:“看到是我還躲躲藏藏?馬上給我滾出來!”薑月愣了半響,隨即重新點燃火堆,火光照亮,一個臉色陰沉的男子走進廟裡。

  “冷大哥?”

  “別!別叫我大哥,我冷朝可擔待不起。”男子也不見外,拿起薑月的葫蘆水壺便喝上兩口,卻嗆了兩口,隨即狠惡惡地盯著薑月:“薑月啊薑月,這麽重要的外勤任務!你一帶隊就全軍覆沒?好!哪怕是這樣,都還在可控范圍之內,可你居然還日闖定遠侯府搶親?”冷朝咬緊牙關,一時說不出下句,隨即長歎:“定遠侯府的奏折上奏到尚書台,責令又下到門主朱大人頭上,朱大人讓你速速去找他本人當面解釋,要是拖到他老人家親自找你就真的不好辦了。”

  “冷——冷大哥。”薑月眼神慌亂。

  “哎,目前而言事態還是可以控制的,念你還在執行公務,準時複命,還有救,諒你為了府裡出生入死——”

  “冷大人!”雷捕頭大喊。

  “啊?怎麽還有地方衙門的捕頭?驍騎府執行公務,少插手。”冷朝邊說邊隨著薑月的目光回頭,一個高大的無頭怪物赫然出現在在廟門。

  “你的朋友?”冷朝瞪大了眼。

  “當心!”雷捕頭大喊!只見那怪物提槍猛刺,雷捕頭轟出雙掌推開二人,抽出腰間的鐵鞭,鐵器相交之時,雷捕頭隨即借力側身翻滾閃至一旁,實乃虛晃一招。而冷朝忽然閃至怪物身後,怪物察覺,回身一斬,卻見冷朝如泥鰍般翻滾躲避,又閃至怪物身後,怪物又回身一斬,冷朝隨即跳開,“有夠奇怪的。”冷朝緊盯怪物:“這怪物是沒有穴道嗎?摸上去跟鐵板一樣。”

  “是不是鐵板試一下就知道了。”只見薑月掏出火銃。

  “別!抓活的!”雷捕頭眼光一閃。

  “不是——你們心裡不慌嗎?”冷朝苦笑說道,眼見著這壓迫力和詭異程度並兼的怪物,又身處氣氛詭異的深夜破廟,心底不由得滋生幾分恐懼。

  “哪怕當真是妖孽,我也不能放任它冒充鐵槍將軍。”雷捕頭大喊道。

  “你剛剛還摸了它身子呢。”薑月對冷朝說道:“先拿下這怪物,我自與你解釋”眼前的無頭怪物固然詭異,但真比起來遠不如那日追殺她的紅衣怪物,以後者的恐怖實力,恐怕等不到冷朝接近便被撕成碎片,想到這薑月調整好了心態:“看看孤怪物吃不吃得下火藥。”

  “我——”冷朝啞口無言,或許頂著壓力遊走於生死之間已經是自己的本能,哪怕是面對詭異無常的怪物,自己也並不缺乏那份舍命相博的勇氣。

  只見火堆的火光隨風忽亮忽暗,午夜的陰風從廟門不斷灌入,三人繞行怪物,如同豺狼打量獵物。怪物似乎意識到自己已然是三人的獵物,猛然狂舞長槍,槍風撕裂空氣,數十道槍影刺向三人,薑月臉色驟白,一躍躲到柱子後躲避槍風,冷朝如泥鰍般扭曲翻滾一一躲過,雷捕頭則陣壓鐵鞭,禦力擋下槍風,卻仍被幾道槍風所傷。

  忽見冷朝如眼鏡蛇捕食般突刺上前,怪物提槍刺去,在不到一秒的時間裡,冷朝用掌心裡暗藏的鏡片反光刺向怪物,卻一時找不到怪物的眼睛,那一瞬間冷朝甚至來不及露出苦笑,卻見薑月閃出,指尖彈出數個彈丸,彈丸在怪物身周圍爆開,釋放的氣霧一時間吞沒了怪物。冷朝暗松一口氣,蛇形扭動身軀躲開槍風,揚手一撒便是一張巨網,網落,緊緊束縛怪物,冷朝俯身一個掃堂腿,怪物應聲倒地。

  “看似是妖孽,卻並未超脫自然運動之理,多半是人假扮的。”冷朝長呼一口氣,來不及放松,只見一隻巨手從氣霧衝探出一把擒住他的脖子,雷捕頭快步上前,起鞭便是一斬,刀落其臂卻如落於盔甲般,但聞鐵器相擊聲,未傷分毫。雷捕頭並未遲疑,轉鞭狠狠地斬向怪物軀體,鐵鞭斬落,怪物吃痛般松開巨手。氣霧將散盡,但見怪物在網中掙扎起身,狼狽地向廟門挪動。雷捕頭見狀起手便是一鞭斬向怪物的腿筋,怪物顯然吃痛,怪叫一聲。

  “阿仁!”雷捕頭瞥了一眼縮在角落的小捕快:“綁起來。”

  “老大我——”小捕快顯然畏縮。

  “你——”雷捕頭正欲發怒,冷朝上前安撫,三人的目光再次凝聚在倒在地上抽搐的怪物身上。小捕快眼瞅著三人熾熱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忽見有一張貓頭鷹的臉出現在廟門,那是一張憑空漂浮的臉?小捕快再眨眼,詭異的貓頭鷹臉消失不見。

  “阿仁——”雷捕頭突然用一種低沉到幾乎聽不到的語氣呼喊小捕快:“躲供台下面。”話音一落,無數張貓頭鷹的臉從破廟的各個角落出現將三人包圍,無言的恐懼從心底裡蔓延出來,直到為首的貓頭鷹臉走入火光波及的范圍內,露出人身。

  “驍騎府辦案!閑人逼退!”薑月大喝一聲,為首的人身貓頭鷹臉隨即停下,它指了指在地上掙扎的無頭怪物,又與薑月對視一眼,這一眼卻給人感覺過於驚悚——從何而來的恐懼?薑月瞪大了眼,數分鍾前她直面無頭怪物,無頭怪物雖有魁梧之軀,可對方並沒有妖孽的本事,一舉一動皆似常人,三人成行,尚有與之一戰的勇氣,而如今眼前之獸面人身者,身形與常人無異,其詭異堪稱驚悚,其眼深邃,其眼詭然,僅對視一眼,便令人心生戰栗,雖有人形,卻如夜林行走的野獸。我是他的獵物?薑月握火銃的手不禁發抖,她想到那死神般紅衣怪物,屆時她尚有開槍的勇氣,現在呢?還是說這是因為她從心底裡就認為眼前的妖孽無法對抗?她正欲舉起火銃卻被雷捕頭摁下手。

  “你想就這樣帶它走?”冷朝氣憤地說道,但見周圍無數張貓頭鷹逼近,一瞬間,黑暗中無數道陰狠的目光亮起。

  “兩位大人,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雷捕頭凝重地說,離兩天還有兩個時辰,一句話籠罩在冷薑二人心頭。“兩位大人,今日不如——”語落,無頭怪物已被拖走,雷捕頭才意識到手握鐵鞭的掌心已被汗浸潤。

  為首的貓頭鷹面具臉退回黑暗中,周圍無數張貓頭鷹臉隨即消失在黑暗中。

  “四海鏢局?”范秀打量著牌匾,但那位牡丹姑娘徑直推開了院門,范秀隨即跟上,映入眼簾的大院停滿了馬車,馬車旁的圍繞的夥計們見到牡丹便紛紛起立。

  “此處是四海鏢局?開在這荒郊野嶺?”范秀不禁問道。

  “這是鏢局在城郊的馬場,范——范少俠,范少俠的一路護送就請到這裡吧。”牡丹向范秀行禮:“感謝少俠救命之恩,有緣相見。”

  “馬場——”一時間范秀快速打量周圍的人和物——排列整齊的馬車、駕馭馬車的夥計甚至還有大院角落堆積的喂馬的草料。“那——姑娘保重。”范秀回禮,轉身欲行,卻始終有一股不協調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回頭一望,目光停留在一個年輕的夥計的右手。

  “可否請教兄台尊姓大名。”范秀突然向這位年輕的夥計說到,年輕的夥計顯然有些慌亂。

  “范少俠——”牡丹快步上前:“夥計們比較怕生,請范少俠莫要刁難。稍後我讓夥計送上一些盤纏,全當做小女子的一點謝禮。”

  “哦——”范秀沉思了一秒鍾,一邊還禮一邊說道:“謝禮倒是不必,只是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在下與人有約,想在豫章城停留一些時日,可否請牡丹姑娘為在下安排個去處,行個方便。”

  “這——”牡丹一時有些難堪,四顧左右,而周圍的夥計們注意到兩人的對話,緩步逼近,牡丹揚起手示意夥計們停下,說道:“四海鏢局在豫章城裡有宅院,明日可為少俠安排,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四海鏢局總鏢頭最疼愛的兒子,便是昨夜裡被砍下頭那位,恐怕現在總鏢頭無心替你安排。”牡丹姑娘皺起眉頭:“我會修書一封,說予總鏢頭,屆時少俠便可借住於府上,但若是總鏢頭不允,我也沒有辦法,今晚恐怕只能先委屈少俠睡在馬車裡。”

  “多謝姑娘。”范秀施禮道,可他依然瞥見周圍的夥計們在做活之余,仍在警惕地打量著他,甚至當范秀試圖搭話時變得更加警覺。范秀一直在草堆上乾坐直到暮色將近,直到夥計們陸陸續續離開馬場,他才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牡丹姑娘沒有管飯!四處張望卻不見牡丹姑娘!范秀抓住一個夥計連番盤問才得知得到豫章城裡才能買到乾糧。范秀乾笑著放開夥計,對方連連後退幾步,瞪了范秀一眼才離開。范秀歪著頭思索著得去城裡填飽肚子,最好在天黑之前——他回頭看向馬廄。

  一匹黑馬疾馳在城郊的田野上,群山一點一點將那最後的余暉吞沒,那紅透半邊天的霞光也漸漸為夜色所暗淡,此般壯美之景最值得行人駐足觀賞,范秀十分讚同這樣的觀點,卻隻消得匆匆瞅上幾眼,嘴裡叼著乾硬的饅頭,身下是飛奔的駿馬,比起此刻的晚霞,范秀更加在意能付在天黑之前回到馬場。

  直到夜色徹底籠罩郊野,范秀才回到馬場門外,也多虧了馬兒識路,范秀才能順利找到回馬場的路,想到竟有些感動,他推了推大門,卻發現門閘已然放下,心中一驚,分明自己離開之時院裡的夥計已全部離開。如果是夥計們回來鎖門的話如果發現私自私自“借”馬——此時的范秀面露尷尬,決定先一探究竟,倘若院中無人,再憑借自己的“手藝”把門撬開,放馬歸位,那麽一切就像沒發生過!不容多想,只見范秀立即將身一躍,爬上院牆,卻見院中漆黑一片,並無火光,想來也是,畢竟馬場中草料甚多,必然不可能出現明火。

  似乎並無異常,可范秀突然看向身後:“你的眼?”一位貓頭鷹臉人身者悄然出現與范秀對視,它眼露凶光,恰如野獸,隻消對視一眼,恐懼便可淹沒全身。

  院牆之上,二人對視,院牆之下,一時間火光滿天,漆黑的夜晚莫名染上了血紅,一眾貓頭鷹臉人身者佔據了院子的各個牆頭和大門。現今非入冬時節,無盡的寒意貫通此夜。殺戮帶來無形的恐懼,隨呼吸壓迫心間,令人呼吸困難——這是原始的、對殺戮的恐懼嗎?令人窒息的感覺,卻又如此熟悉,范秀突然想起那個紅衣怪人,與紅衣怪人那恐怖的壓迫感相比,眼前之物更像是野獸,但它們的共同點是雙眼藏不住的對殺戮的渴望。范秀握緊了腰間的劍。我不會又要死了吧?有點草率了,薑姑娘呢?又在何處?一縷晚風驟然拂面,是夜間郊野的風,並非海風呢!想到這,一絲苦澀滑落舌尖。

  無言的對峙,貓頭鷹臉人身者緊緊盯著范秀,最後目光落在范秀握劍的手上。

  夜風再起,貓頭鷹臉人猛然突刺,野獸的臉龐驟然佔據范秀的眼瞳,突然寒光一現,只見范秀利鋒而出,一劍斬落貓頭鷹臉人的頭顱,鮮紅的血從殘破的頸部噴出,映襯後者身軀的倒下。

  倒還是個凡人的軀體,范秀一邊回頭望去,一邊安撫驟然而起瘋狂搏動的胸口。它有血有肉,並非妖孽,范秀暗想道。

  只見頭顱落地,一瞬間所有的貓頭鷹臉人都望向了范秀,數十道如野獸般凶狠的目光在夜中亮起。

  “沒吃飯嗎這?”范秀瞪大了眼。

  下一秒,無數貓頭鷹臉人撲向范秀,范秀驟然躍起,腳下的院牆隨即被貓頭鷹臉人潮水般撞塌,范秀躍空躲避,幾個貓頭鷹臉人踩著同伴的身體躍起撲向空中的范秀,半空中,范秀連斬數道劍氣逼退來敵,卻在落地時被一貓頭鷹臉人橫腰擒住,倒落地面。在接觸地面的一刹那,在范秀獲得支點的一瞬間,狂風卷葉般的劍風猛然炸開,撕裂了兩具貓頭鷹臉人的軀體,“十載京華!”范秀大聲嘶吼著,一時間血光飛濺,跑!突如其來的求生欲驅動下,范秀撒腿就跑,翻過院牆,騎上那匹黑馬,闖進進夜林之中。

  三人駐足於緊閉四海鏢局總舵大門口,宅門高掛著白綾,門旁瞌睡的小廝亦是身穿孝衣,儼然一副門可羅雀的蕭條景象。

  “肘?”冷朝捅了捅雷捕頭。

  “不如——”雷捕頭語音未落,只見薑月走上前打了一個響指,喚醒了打盹的小廝,小廝聽聞有兩位官差要求見總鏢頭,連忙進府。一盞茶的功夫,三人便被請到宅院的大堂之中,而一個身壯魁梧的中年大漢正坐大堂正中,此人身穿孝衣,表情嚴肅,正是豫章城四海鏢局的總鏢頭。

  “雷大人倒真是來了,今日來我府上,可是查到了我兒系哪夥賊人所害?”

  “查到了也沒查到。”雷捕頭面露尷尬。總鏢頭打量了一眼薑月和冷朝:“雷大人不如把話說得明白些,不然我會誤以為雷大人是用官威勸我不再追問我兒的死因。”

  “小人不敢。”雷捕頭低沉著頭,頭上開始冒冷:“近日多有商旅反映,在城外的鐵槍將軍廟過夜時遭遇無頭將軍襲擊,而昨晚我與這兩位大人蹲守鐵槍將軍廟,的確見到了那無頭將軍!”

  那總鏢頭聽聞,冷冷地說道:“你是想說我兒系鐵槍將軍的鬼魂的所害?”

  “非也!”雷捕頭大喊道:“昨晚小的三人與那無頭將軍交手,幾乎要將那怪物抓住,那並非是怪物而是人假扮的!這兩位是驍騎府的執行官,恰巧案發之地與驍騎府的外勤任務有關,順便與小人一同調查此案,他們能證明小人所言非虛”

  “驍騎府——”總鏢頭細細打量薑月與冷朝:“怎麽?驍騎府的人說的話就是聖旨嗎?”這時一小廝匆匆跑進大堂,跑到總鏢頭身邊低語幾句,總鏢頭越聽眉頭皺得越厲害,最後吩咐道:“通知東廂房找尉遲大人來一趟。”小廝領命匆匆離去,那總鏢頭才看回三人,冷哼一聲,直言道:“從百姓身上刮來的口糧卻錯養了你們這些廢物。”

  “你說誰是廢物!”冷朝聞言怒氣值頓時湧出。

  “誰無能狂怒誰是。”總鏢頭冷笑道,惹得冷朝一身怒氣,只見他跨步上前正要還嘴,這時一聲馬嘯打破了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只見一匹黑馬以脫韁之勢衝進大堂,冷朝反應迅速一把拉過薑月躲開,雷捕頭慢了一拍,險些被黑馬掀翻,那總鏢頭則瞪大了眼,只見那黑馬在總鏢頭前停下,總鏢頭起身輕撫黑馬,連聲感歎:“你怎麽來了?”這時一個身穿布衣腳穿草鞋的年輕男子一路跑進大堂,看到黑馬被總鏢頭乖乖馴服的模樣,才松了一口氣。薑月看到年輕男子的模樣大吃一驚,驚呼到:“范秀?你怎麽在這裡?”

  “薑姑娘?”范秀驚喜地喊道。

  “你怎麽在這裡?”

  “馬沒拉住——這馬兒不知為何,一路過外邊那條街就變得十分激動,拉也拉不住。”范秀手舞足蹈地解釋,隨即對上了那總鏢頭凌厲的目光,結結巴巴地說道:“這位——老爺?這匹馬兒好像跟老爺很熟?”

  “很熟?”總鏢頭厲聲問道:“我倒是好奇我的愛馬怎麽被你騎走?你說我要不要拿下這個偷馬賊?來人!”只見一隊身穿白衣的鏢師衝進大堂,總鏢頭大喊道:“這幾個都是同夥,一起抓了。”鏢師們聞言立即將四人圍了起來。

  “老爺!此事與我們無關!”雷捕頭立即喊冤,可那總鏢頭卻置之不理。薑月見狀直接掏出火銃威脅到:“都給我站住!”鏢師們見狀面面相覷,一時不敢向前。“你不是捕頭嗎?大小也算個官吧?怎麽還被一個無權無勢的老頭拿捏?”薑月對著雷捕頭一頓吐槽,雷捕頭面露難色地說道:“我們也不好強迫謝老爺對吧?”薑月頓感無力說教,她轉身對總鏢頭說道:“這位老爺,我相信此事事出有因,如果你想聽范秀解釋那最好,不聽也無妨,但我驍騎府的人想辦案,哪怕我一槍斃了你衙門也不敢把我怎樣。”漆黑的槍口對準了總鏢頭

  “你敢!”總鏢頭勃然大怒卻不敢輕舉妄動。

  “冷靜啊薑都尉!這位總鏢頭老爺是豫章城的地頭蛇,衙門都不敢惹!”雷捕頭小聲說道:“他身後有朝廷勢力!”

  “朝廷勢力?我驍騎府就是最大的朝廷勢力!我倒要看看誰敢礙著驍騎府辦案!”薑月冷笑道,語罷,那總鏢頭眼中終於閃過一絲慌張, 就在這雙方對峙之際,一個頭髮披散、衣冠不整的男子大搖大擺地走進大堂,眼見此景,連忙大喊道:“冷靜啊!有事好商量!”

  “薑月,別再惹起事端。”冷朝小聲叮囑道,薑月聞言收起火銃,冷笑道:“怎麽?老爺還要攔著我們嗎?”那總鏢頭氣得直咬牙,卻還是抬手一揚,鏢師們隨即讓出一條路供四人離開。范秀走在最後,走兩步又回頭望向那匹黑馬,卻挨那總鏢頭狠狠地瞪了一眼,薑月喊著范秀的名字催其跟上隊伍,范秀戀戀不舍地轉身離開,走過那頭髮披散男子身旁時,那男子忽然說:“你是范家後人?”

  我?范秀看了一眼男子,正欲回答,眼角卻瞥見那總鏢頭一直瞪著自己,隻得悻悻離開,可那男子突然大喊:“在下尉遲敬德!”

  “在下范秀!”范秀轉身還禮:“尉遲兄幸會!”

  “范兄言重!”

  “敢問尉遲兄如何認為我是范家後人?”

  “我見過其他范家後人。”尉遲敬德上前說道:“我先前見過其他范家後人,他與你一樣,穿得像乞丐但是劍術高超。”范秀聽聞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草鞋和布衣,穿得像乞丐不假,但是……“但是為什麽看出范兄你劍術高超是嗎?一種感覺罷了,屬於劍客的感覺。”那尉遲敬德補充道。這番發言讓人不知所以,讓范秀一時分不清對方是恭維還是認真的猜測,他隻得禮貌地笑笑,施禮道別,臨行前他問道:“那位范家後人後來去哪了?”

  “沒去哪,江城雨廊,他死在我的劍下。”尉遲敬德邊回禮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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