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您怎麽看待複體的?”
楚淵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其實他一直沒有忘記,自己是如何接觸深淵的——
那是深淵中的修士在青州城中的一次行動,將一批孩童送去戰場,作為炮灰,正是其中一名頗有天賦的孩子偷偷跟上來,留下的紙條指引著楚淵前往深淵。
或許在運送他們的修士的眼中,那些小孩根本算不上孩子,只是還沒成長的複體。
但有著人的血脈,有著人的記憶,僅僅是出生方式不同,人生便被定下炮灰的基調,楚淵也是感到頗為可悲。
楚淵此前一直在東奔西跑,已經是無暇他顧。
但此刻即將啟程前往深淵,營救那些還在深淵中的人,楚淵還是忍不住停下腳步,想問一問自己藏在心底已久的問題。
青州城主並沒有任何激動的情緒,他一如既往的淡定,大半的臉頰藏在胡須下,看不出什麽表情:
“有句話你應該有所耳聞——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獸性,失去一切。”
“我不在乎今天誰又死了,誰又活了,堅守到現在,唯一支撐著我的,便是看到人類黎明的到來。”
楚淵點點頭,走入面前緩緩浮現的傳送門。
確實如老人所說的一般,在青州全面崩潰,僅剩下青州城苦苦支撐,等待轉機的時刻,做出什麽來都不足為奇。
在這種境地下,譴責對方的道德無疑是沒有意義的,守道德的話,地球現在說不定都玩完了。
‘如果是我的話……說不定也會和他做出一樣的決定吧。’
楚淵心中思考著。
不過,如果有著逆轉一切的力量,那麽這一切悲劇都將被製止。
……
深淵。
楚淵第一次踏足這裡。
或者說,第一次本體踏足這裡。
頭頂上,看起來並不遙遠的銀月散發著些許光輝,灑落在楚淵身上,顯而易見的月陰之力令他動容。
很難想象,自己頭頂上那由神通塑造的巨大月亮,究竟蘊含了多少能量。
不過聽深淵社君的意思,這東西在瘟疫之源複蘇之後就要完蛋了。
到時候看看有沒有機會撈點好處。
將注意力從月亮上收回來,楚淵審視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自己是直接通過傳送門到達深淵的,應該是直接來到了瘟疫區的邊緣地帶。
拿出青州城主交給自己的玉佩,其中有著任務的相關情報。
【已確定方向——某無名基地。】
【正在構建最佳路線。】
【是否避開路上強大異化複體?如避開,通行時間增加一小時。】
【否】
楚淵有著名為“複製、失控、災難”的稱號,異化複體躲著他走都來不及,自然懶得避開。
【已為您規劃好地圖。】
“這麽智能嗎?”
楚淵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這東西簡直不像修仙者的東西,如果出現在一個未來背景的智能機器人身上倒顯得正常多了。
心念一動,名為“禦風”的地煞神通頓時發動,颶風憑空出現,托著楚淵的身體飛上高空。
楚淵頓時感到了和地球世界的極大不同。
在靈界之中,神通的發動速度、效果都比在地球上使用時好了不止一點,使用起來也完全沒有感覺到什麽消耗。
如果是在地球上,自己極限飛行的話,精神還是有些壓力的。
但在靈界之中,他與天道的溝通是如此順暢,不需要任何精力便能自然而然的引動天道的力量,從而發動神通。
怪不得在遊戲裡神通能一直用,確實是幾乎沒有什麽消耗。
楚淵心中感慨著,全力全開地飛行在空中,所過之處宛若龍卷風過境,地面上大片的草坪為之傾倒。
至於異化複體……
正如楚淵所想,這些家夥完全不敢在他的面前造次,幾乎全都是一個照面便逃走了。
至於那些頭鐵不想跑的,楚淵自然是挨個幫他們解脫了。
“多少有點惡心啊。”
看著被自己的雷劍刺穿頭顱的異化複體,這家夥長著鬣狗的頭顱和四肢,身體卻是人形的……
“下輩子轉生成個真正的人類吧。”
楚淵加大靈力輸入,手中雷劍光芒大作,瞬間將其身體燒成飛灰。
“不過,現在還有冥府體系嗎?”
楚淵思考著新的問題。
靈魂在這個世界是確實存在的東西,只是一般來說,需要特殊的手段才能直接觀察到靈魂的存在。
尤其是那些沒有修為的凡人或者修為極為低下的修士,他們的靈魂太過弱小,即便是如今的楚淵也很難感覺到。
失去了仙神管理的冥府,顯而易見的是應該早已停擺了,也就是說,轉世輪回的過程已經終止了。
“那麽現如今,死去生靈的魂魄會去往何方?”
楚淵的思維發散開來,一邊想著雜七雜八的事情,一邊向著指定地點飛去。
……
無名的基地之中,此時正上演著混亂的爭吵。
“媽的,反正這幫小崽子也是要去戰場上送死的命,不如拿出去給我們拖拖時間。”
“滾滾滾,武廷棟,我告訴你,他們能死,但只能為了青州城死,你想讓他們為了我們死,門都沒有。”
“我真是不明白了,這些年你送走的幼年複體比我隻多不少,現在倒是憐憫起來了。”
“少廢話,等著吧,我已經發出去求救了,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來了。”
……
一名身材魁梧的壯漢和另一名看起來瘦弱一些的修士互相對峙、爭吵。
雖然壯漢看起來更唬人一些,但是那瘦一些的修士身上散發著的濃烈靈氣與其相近,顯然二者的修為不相上下,這也是他們僵持如此之久的原因。
“媽的,老子真是不明白了。”
名為武廷棟的修士無奈地看著眼前的同事,頭一次感覺他這麽陌生。
“於川,你這是犯了什麽病,這麽緊要的關頭,如此婆媽?!”
“外面的異化複體,那群怪物,都要打進來了!你還護著這幫小犢子?”
“你起開,把解體丹喂給他們,能多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於川面對武延棟的步步緊逼,卻是不為所動。
“一邊呆著去,我早就和你說過,為了人類存續,為了青州城,我才願意和你們做這些醃臢事情,如果為了我的個人安危犧牲掉他們,我還是個人嗎?!”
“一群製造出來的複體罷了!無父無母,生下來就是為了替代我們去犧牲的!”
武延棟不理解地看著於川,他以為二人多年共同工作,已經相當熟悉,但如今看來,還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製造出來的複體?呵呵,你不想想你自己又是什麽東西?”
於川冷笑一聲:“你如今有了修為,倒是以自然人自居了。”
“媽的,你自己帶著他們在這裡等死吧!”
武延棟眼看著是說服不了自己的好友了,也沒興趣再和他多爭辯。
在他看來,留在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增大自己的死亡概率。
他不再廢話,轉身招手,狂風席卷間,一名名躲藏在暗處的孩童被他搜了出來,強行帶在了身邊。
“哼,於川,你就守著你那老頑固的思想死在這裡吧,這都什麽年代了,你這種心慈手軟的人,只會壞事!”
於川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對方帶著一幫孩童離開了此地。
良久,他才默默開口:“毫無道德,毫無底線,用一大批同胞的生命換取自己逃生的一線機會,哼,豬狗不如。”
“唉。”
他又重重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麽,轉身打開了身後地下室的門。
“出來吧都,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他輕聲呼喚道。
“啊,於叔叔,怪物都退走了嗎?我們得救了?”
一名小男孩率先走了出來,向著於川詢問,地下室的隔音效果相當之好,他們什麽都沒有聽到。
如果是楚淵的靈偶在這裡,一定可以聽出來,這小男孩便是給自己留下紙條線索的孩子。
“嗯,”於川摸了摸他的頭,卻沒有告訴他真相:“我們等待的支援已經到了,正在外面殺怪物呢,安靜一點哦,不要打擾到人家戰鬥了。”
小男孩明亮的大眼睛看著於川的表情,最後只是乖巧地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麽。
……
“奇怪?”
於川看著安靜守在自己身邊的幾十個孩子,內心前所未有的安寧。
但很快他便發現,不僅是自己的內心安寧了,外面的世界也安寧了。
“那些怪物呢?”
於川和這些孩子也都是複體,和異化複體比起來,也不過是運氣好點的產物,因此,他們更願意稱其為怪物。
意識到不對勁,於川緩緩站起身來,準備去外面看看情況。
“讓我來吧。”
那小男孩此時忽然站了出來。
“如果真有危險,我死了你還能保護他們一會兒,你死了就什麽都完了。”
他對自己的實力有著清晰的認知,如果自己離開陣法范圍,去外面看一下的話,死了雖然也只能報個信回來,但於川姑且還能堅守一下。
但如果外面真的有怪物潛藏,而於川離開之後,失去陣法庇護的他死在外面,自己這一夥人都只能乾乾等死了,連抵抗的可能都沒有……
“不……”於川摸了摸他的腦袋:“還是我去吧。”
他輕輕地走到門前,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屋子。
沒有怪物的嘶吼聲,沒有飛來飛去或者蹦來蹦去的不明生物。
寂靜的月光下,只有那濃厚的腥臭氣息證明著外界的危險。
忽然,一聲驚雷打破了這短暫的寂靜。
借助著雷光,於川也終於看到了那身處陰影中的人。
此時,那人左手提著一個長著巨大複眼的人頭;右手提起一只有著人類四肢與獅子身軀的怪物,至於頭顱,已經被烤成焦炭,看不清樣子了。
一身黑紅色鮮血的男人聽到開門聲,轉過頭來。
於川從前並不認得這面容,但是他覺得,這張在雷光下驚鴻一瞥的臉,他可能會記一輩子。
……
一身鮮血的男子自然便是楚淵了,他來到這裡之後,發現了大批大批聚集起來的異化複體。
能來圍困人類的,自然都是異化複體中最血腥貪婪的那一批,因此,其中一小部分沒有被楚淵的稱號嚇到,反而是衝了上來,似乎是想和這有著成為深淵之主潛力的人類比劃比劃。
而結果……自然是毫無意外的全軍覆沒。
雖然有兩個算得上是精英怪的家夥,但是楚淵早已不是吳下阿蒙。
幾個回合下來,除了身上沾了些惡臭的血液,幾乎是毫發無損。
“舒服了。”
楚淵輕輕甩下手中的兩具屍體,內心感到一陣愉悅。
如同玩割草遊戲一般的快感,這還是楚淵沒有體會過的。
這樣一波殺戮下來,經驗值甚至都滿了一次,等級再次提升,來到了14級。
“看什麽呢?”
楚淵對著那打開門呆愣著的男人揮了揮手。
“還有多少活口?跟我離開深淵吧。”
“好。”
於川簡單地回復了一下,立刻回屋把人都叫了出來。
……
“對了,你有沒有看到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帶著幫孩子跑出去了。”
站在飛梭前端,於川向楚淵問道。
楚淵思考了一下:“身材魁梧的男人?那倒是見到了,不過死的挺慘的。”
“應該是被……你見我的時候,我左手提著的那家夥殺死的。”
“至於孩子……沒有看到。”
“……我知道了,謝謝。”
於川眺望著飛梭下的情景,一時間有些感慨。
“我從一百一十年前進入深淵,就沒有再離開過了。”
深淵是青州城的絕對陰暗面,人體實驗、催熟、童子軍……無論哪一項都是覺得緊急。
因此,進入深淵的研究人員都是帶著奉獻自己一生的信念來的。
“一百一十年?”
楚淵詫異地看了對方一眼:“就這點修為?”
於川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我們這一行又不用多高的修為,能支持我們在漫長研究生涯裡撐住就好。”
“好多船啊……”
“是啊是啊!”
這時,身後的小孩子們紛紛驚呼起來。
“所有研究人員都撤走了嗎?”
於川看著身下大量的飛梭,有些驚訝。
這般壯觀的景色,他還從未見過。
深淵自建立以來,便一直以隱秘著稱。
即便是最繁華的地帶,也即是如今的瘟疫區,在當時也有著各種陣法守護,確保其不會在外露出太多信息。
這般成千上萬的飛梭漫天飛行,毫不隱藏的景象,令於川十分詫異。
“能走一個是一個吧,”楚淵點點頭,他只是被安排救下了這個研究所,而深淵中當然不會只有這一個地方在研究複體;
更多的類似機構,還有著其余修士去處理,他對著於川解釋道:
“深淵馬上就要成為歷史了,而如今也正是用人之際,自然是盡量保留下來一部分人口。”
“是嗎?我倒是發現最近那些瘟疫似乎越來越嚴重了,在我那個位置,都時不時出現一些詭異的現象。”
於川並沒有對深淵即將消失這件事表示什麽,反而是關心起瘟疫的問題。
深淵這地方信息流通不方便,瘟疫之源的信息此刻也不過剛剛在青州城傳播開來,於川不知道也很正常。
“嗯,瘟疫快要徹底爆發了,等它爆發的那天到來,深淵也就結束它的歷史使命了。”
於川自然是知道,瘟疫的來源便是複體這一技術的,此時不禁自嘲道:
“原來如此,沒想到最後我們面對的最大威脅,竟然是我們用了這麽久的。”
“也不盡然吧,”楚淵搖了搖頭:“沒有那段日子,說不定青州城根本存在不到現在。”
‘畢竟如果沒有那段日子,青州城可沒有深淵社君能幫忙坐鎮數百年。’
楚淵心中想到。
不過於川是沒有聽說過深淵社君的存在的,因此,楚淵說的話在他聽來,便是沒有之前的研究,便不會有如今的進展,當下也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的確,飯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倒是我好高騖遠了。”
楚淵有些不解地看了於川一眼,對他說的話一時間難以理解,這都什麽跟什麽?
不過此時飛梭已經快到了出口,楚淵也沒有再過問這些事。
“哦?楚淵,你在這裡啊。”
才剛離開洞口,楚淵隻覺得眼前一閃,一名胸懷廣闊,臉上時刻掛著莫測笑容的女人忽然出現在他的身邊。
“咦,你還挺悠閑的?”
楚淵看到浮生谷主這種大人物的出現,一時間有些驚訝,這些十階的頂尖戰力,他還以為都拿去清繳城外的魔物了才對。
畢竟現在天亮,正是動手的好機會,再過一段時間天黑了之後,戰況可就複雜多了。
“什麽啊,這就是我的工作哦。”
浮生谷主帶著抹不爽的笑容白了眼楚淵,這才解釋道:
“我預知到這裡有人和此次大劫息息相關,是個重要人物,特地來此尋找一番。”
“這艘飛梭上,還有這種人?”
楚淵眉頭微挑,好奇地問道:“誰?”
浮生谷主閉上狹長的雙目,手指輕輕掐訣,便看到一抹淡淡的白眼從手指蔓延而出,直至身後的船艙。
楚淵三人跟著進入船艙中,發現了這白霧的終點——一名小男孩。
“小弟弟,你叫什麽名字?”
浮生谷主溫和地蹲下身,摸了摸他的腦袋。
“甲寅37432……”小男孩有些緊張。
“這也能叫名字嗎?”浮生谷主聽著這如同編號一般的稱呼,皺了皺眉。
“我們一般叫他小武。”
這時,一旁的於川終於能插上話了,提了一嘴小男孩的名字。
浮生谷主點了點頭:“小武……這名字不錯,湊合湊合也能用。”
這時,楚淵看著這小男孩,一種莫名的熟悉感湧上心頭,似乎在什麽地方見過一樣。
他心中一動,莫非……
將洞天福地中的一張小紙條拿出來,楚淵俯身放在男孩面前:
“這是你寫的?”
小男孩驚訝地看了一眼紙條:“是我寫的,您是那天那個……”
“嗯,就是我,”楚淵打量了這孩子兩眼,小小年紀,已經有了些許修為,怪不得那天那兩個人說他天賦不錯,不會把他拉去當戰場上的炮灰。
“你的天賦和智慧都相當出眾,跟著浮生谷主好好乾吧。”
楚淵摸了摸他的頭,囑咐道。
“嗯!”
小男孩目光堅毅,似乎也知道這是改變自己人生的一次機會,必須去牢牢把握。
三人最後交流了一番,浮生谷主還有事情要去做,不便多留,將小武收入衣袖之中,飄飄然離去。
直到她走了後,於川才有些疑惑地詢問楚淵:“這女人……真的是浮生谷主?”
“當然。”
楚淵點了點頭。
“可浮生谷不都滅亡了?最後一任浮生谷主……我記得很早便因為在某一場戰役中測算魔物信息,最終魔氣衝體,反噬而亡了。”
“這些東西我就不便多說了,過兩天,你自然便會全部知曉。”
青州城的太上長老團這一千年大計,直到現在也還是保密狀態,最多是有一批人知道,某些歷史上的老祖宗沒死透,現在復活了。
但具體如何,依然不得而知。
於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在和楚淵一番閑聊之後,在青州城內分別了。
他要帶著那群孩子去報個到,把他們都安頓下來再說。
楚淵則聽著耳中的傳音,面色微微嚴肅起來。
“楚淵,又新的情況,去找李金成,讓他帶你來地下。”
……
…
“咦,楚淵?你今天看起來很精神哦?”
“嗯,最近修為進步比較大。”
楚淵一進門,前台的少女主動打了招呼。
‘這應該就是李青青了,李金成的……私生女,嗯,疑似。’
楚淵心中想到。
“我要找李金成,有事情要聊一下。”
他第一次來這處據點,當然不知道李金成的辦公室在哪,還需要李青青帶路。
“好,跟我來吧。”
李青青沒有廢話,她也看出來如今青州城氣氛微妙,關於任務的事情,自然是不敢怠慢。
“砰。”
李青青關門的聲音響起。
“走吧。”
李金成沒有寒暄,直達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