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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二娘》尹2娘的省親
  在我幾歲的時候,院子門口的趕場大路上,在下午四五點鍾的時候,一個人稱″雷瘋婆″的穿得破破爛爛、頭髮花白、形容枯槁的農村瘋老太婆就會走過去,回到她在我們鄰近的院子堰坎上對面的那條衝盡頭的家中。

  她的家在我們相鄰的板橋鄉,她與一個長大了單身的兒子相依為命。多年以後,不知她還在不在?我卻見到了她兒子。在我父親去世時,她兒子,一個五十來歲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來我們家幫忙。他一直與瘋癲母親相依為命。雖然家裡窮,但他卻並不放浪形骸,不去幹壞事、缺德事,一直是單身。哪家有白事,他便去幫忙,混口飯吃。誰家有事,也不缺他那一口飯,況且人家還幫忙做事,規規矩矩的,不添亂,又不是穿得破破爛爛的,渾身髒兮兮的不講衛生,讓人看起來不舒服,讓主人家丟臉。

  當時,不理解雷瘋婆,沒去想她為什麽要瘋?只是覺得好玩,便跟著其他小孩,隔著一塊田的距離,追著她使勁地喊:″雷瘋婆″、″雷瘋婆″,還時不時朝她扔一塊泥土,她有時則回過頭來朝我們望望,然後又走她的路。我心裡還是隱隱地有些怕她,所以離她有一段距離。

  那還是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

  祖母那時身體還硬朗,每年她都要回娘家去住十多二十天。去的時間,一般是在冬臘月或過年後春耕前的農閑時候。

  祖母的娘家跟我的老家院子在一條大衝裡。祖母娘家院子名叫大房子,在大衝最上頭的椅子灣水庫旁邊,衝東面的山坡上,翠竹環繞。院子前面的竹林下,有一條水溝,流水潺潺。大房子是個風景秀麗的小村莊。

  當時,祖母的娘家,大舅公大舅婆都已去世,么舅公么舅婆還健在。大舅公兩個兒子都已結婚,有了自己一大家人。么舅公有四個兒子,都還沒成家。祖母一去,大舅公的兩個兒子、么舅公一家,都對她非常尊敬,熱情招待。讓今天的人根本想像不到,一個嫁出去幾十年的老姑娘,為什麽要好飯好菜地招待,像菩薩一樣地供著?對祖母熱情的,可不只是一個人、兩個人,也不是一家人、兩家人,而是兩個舅公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沒有一個人對此不滿有意見,對提出質疑!今天想來,都覺得不可思議!今天好些人,不說對嫁出去的姑媽,就是對自己的父母,也沒有那份孝心,沒那麽虔誠了。

  後來上了初中,學習了語文課本中魯迅的《社戲》這篇課文,才知江浙也有這樣一種風俗,這種風俗名叫″省親″。

  我的姑婆,也在堅守著這一傳統習俗。姑婆家在宜賓王場岩上,她腿腳不方便,我們每年都要接姑婆到家裡住一段時間。她都是坐滑竿,由我父親和她大兒子兩人抬,接來然後又送回去。這條路要經過木橋溝,抬滑竿上下岩很不好走。姑婆每次都早早地盼望著這一天的到來。有一年,年年都和我父親抬滑竿送姑婆到我們家的姑婆的大兒子,因故不能和我父親抬滑竿了,眼看著姑婆省親來我們家就要黃了,著急的母親於是便自告奮勇,大膽地向我父親提出,由她和我父親一起去抬滑竿,不耽誤將姑婆接來我們家,她就真的去借來滑竿,和我父親兩人將姑婆抬到了我們家。沒想到,母親一個弱女子竟作出了一個讓大男人為之驚歎的舉動!

  祖母、姑婆跟我大媽、我媽,還有尹二娘比起來,兩人算老一輩、長輩。這″省親″的風俗,能一直延續下去嗎?

  大媽是祖母娘家的一個堂侄女,娘家也是在大房子。大媽娘家有什麽事,來去都很方便,來往很密切。後來,大媽家搬出老院子修了新房,對她的行蹤就不大了解了,不知她還回不回娘家省親,一次住上十多二十天?

  母親娘家離得遠,路又不好走,山高路遠,爬坡上坎。小時候,母親帶著我們回娘家,那是在過年後回去拜年,便借機多住幾天。當時,都是走路,鄉間的小路。我們上午早早地就動身,在木橋溝上岩,然後在岩上走大半天,到另一邊下岩時,天已黑了。離外婆家還有幾裡路,全是田坎。在我記憶中,都是第二天早晨才清楚地看見外婆她們院子草鞋灣的樣子。在外婆家,母親很開心,很自由,還帶我去走親戚,直到祖母帶信催我們回家,母親才帶我們回去。那時,外婆已去世,大舅、大舅娘對我們很好,母親回去,就像回到了她當姑娘的時代;而我們則像在自己家裡,完全沒有一點陌生感。

  那尹二娘呢?她是不是還會″省親″?

  尹二娘的情況,跟我們家有些不同。她本來也是農村的。解放前,與哥哥、弟弟三人流離失所,各奔東西。解放後,她們生活才安定下來,取得聯系。

  尹二娘的娘家在哪?從來就沒聽說過!也許,嫁到我們隊裡的婦女,尹二娘是唯一的娘家″地址不詳″的。或許,她和哥哥、弟弟,她們的父母早就去世,她們早就成了孤兒,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隻知她解放前在附近的黑竹壩,在地主家當丫環。解放後,她的哥哥在重慶工作,沒成家,二娘也很少去,他死後就埋在我們老家。尹二娘的弟弟在自貢,家安在自貢,有住房,有老婆,有孩子,有單位,有工作。二娘與弟弟之間,便有了來往,姐弟情深。每年弟弟來姐姐家,姐姐也去弟弟家。

  尹二娘真正的老家即便找到,也沒人了。弟弟家,便成了尹二娘的娘家。而尹二娘的″省親″,便是農村與城市之間的交往,有了超出農村內部的新特征。

  尹二娘的弟弟,良培哥的么舅,給予了她兒子良培哥很多幫助與引導。他向良培哥和尹二娘打開了一扇窗口,教會良培哥的為人處世之道,在紛繁複雜的世事中,如何做到舉重若輕、遊刃有余,而又不迷失自己,守住初心與底線。

  尹二娘的弟弟也幫了她不少!

  二伯重病住院,全是他一個人在不停地奔走操勞。他找到公社,向領導據理力爭,解決了在自貢住院的醫療費用。一個大隊幹部,為群眾勤勤懇懇服務了一輩子,爭取到了這待遇,二伯也可放心地走了,不會給家庭留下巨額債務。當時,良培哥還給我繪聲繪色地模仿了他么舅見到公社領導時所說的話:″王紹欽同志(良培哥父親,二伯)兢兢業業為黨工作幾十年,…″言語中,為他么舅,父親,感到無比驕傲!

  二娘弟弟在城市裡,不僅勾起了她親家,她兒媳母親去城裡逛逛的欲望,也勾起了我去自貢看一眼的欲望。我想″巴倒″二娘沾點光,到城裡去開開眼界。父親去跟二娘一說,她答應了,讓我和她還有她親家一起去。父親想沒什麽東西拿得出手,當禮物送給人家,便給良培哥么舅家帶去了一升黃豆。當我們坐火車,在夜晚到達自貢,快要到站的火車開始減速慢了下來,我們坐在火車上,在富台山往對面城裡一看,對面的釜溪河邊,繁華的城市燈火通明,那種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下了火車,我們又走進在火車上望到過的街道,穿過龍鳳商場向光大街走去,尹二娘弟弟的家在光大街那邊。

  尹二娘每年過年前或過年後,都要去她弟弟家,住上十多二十天,這成了一個″規矩″,這就是尹二娘的″省親″。她弟弟、弟媳還有幾個侄兒,對她非常地好,讓她感到特別舒心,特別輕松,也暫時把自己家裡的事拋在一邊。特別是後來她在家養豬,被作為家庭″支柱產業″,她的活更重,更忙碌,這每年的十多二十天的″省親″,就像她的年假,她可以好好休息、放松,這是她最盼望的事情,而親情成了她最好的″安慰劑″。省親,對於沉默寡言的二娘來說,就是她心中的″燈″,心中的″佛″了。

  我也終於懂了雷瘋婆,理解了她!

  王良炬 2024年5月3日B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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