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消失的蘇家少爺回來了。
現在,這件事,整個青山鎮,人盡皆知。
······
“官府查封!”
四個油墨大字,寫在白紙封條之上,黑的晃眼。
而那白紙封條,又貼在一對朱紅漆門之上。
漆門上兩邊都貼著“喜”字,蘇長安伸手去摸,那“喜”字在風雨侵蝕中,早已經是潰爛不堪。
手一觸碰,一塊角落便破碎成紙屑,隨風翻飛。
在這明朗的三月春日,卻像冬日的枯雪。
“爹,娘,長安回來看你們了。”
一位黑色玄衣的少年,站在那被封禁的朱門前站立,雙手緊握成拳,身後斜斜背著一柄紫色長槍。
蘇長安抬頭。
那朱門頭上有著“蘇家”二字,而在那蘇家二字之上,是一張金燦燦的牌匾,反射著明亮溫暖的陽光。
即便被這數年的歲月侵蝕,上面四個燙金大字依舊是龍飛鳳舞。
“狀元之府!”
蘇長安臉上露出一抹苦笑,眼中那有些黯淡的神采在瞬間光亮了一分。
微風悠悠的,吹起他額前一縷黑發,仿佛時光又回到三年前。
“喲!真是那蘇家的小少爺啊!比三年前可是要高了不少,也瘦了些。”
“怎麽還背著一柄槍?這老長的,看著嚇人,當年他可是白白淨淨,就是一位俊俏書生啊!”
“唉!一國狀元呐!雖說我宋國在天下修行帝國裡算是積弱,但那也畢竟是一國狀元!榮華富貴,修行資源,本應是應有盡有!”
“十五歲的少年狀元,在我大宋千年歷史上也不多見。”
一位老頭搖頭歎氣,當年他也曾參加過鄉試,一連數年,連個舉人都不曾高中。
有人惋惜,便有人嘲諷。
“狀元?狗屁狀元,誰知道當年他那狀元怎麽來的,說不定是勾結妖族得到的,不然······”
“趙二狗,你不想活了嗎?沒看到他背後那柄紫色長槍?”
“我怕他?要不是他,我們青山鎮不會是如今這番模樣!”
那嘲諷男子,雙手縮進袖子裡,呸了一聲,躲進人群裡面。
“唉!都是造孽啊!當年之事,長安也是受害者。”
“我看二狗哥說得對,如今妖族入侵,人族大亂,誰還會管一個瘋掉的狀元?大宋皇帝,他自己都跑了!”
人群圍在蘇家大門數丈之外,圍得水泄不通,熙熙攘攘,七嘴八舌。
當年,莫說青山鎮這小小鎮子,便是管轄青山鎮的東昌府,甚至那整個大宋國,蘇長安之名那都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人族重修行,而一國狀元雖然不是代表修為最強,卻也代表著某種修行潛力。
大宋國歷史上,那些科舉狀元邁入修行之路後,無一不是修為滔天,鎮壓億萬生靈的強者。
“去!去!去!”
一位青衫漢子強勢插入人群,大喝出聲。
人群本想謾罵,看見那人的臉,便停了動靜,紛紛避讓拱手,擁擠的人潮中,自動開出一條道路來。
“李鎮長!”
“大海鎮長!”
“鎮長你怎麽來了?”
那名叫李大海的鎮長朝著人群喝道:“該幹什麽幹什麽去?明天鎮子裡祈火節的事情都準備好了嗎?”
“沒準備好,我們全他媽得死!”
“去做事!一個個的呆的和死蛤蟆一樣。”
數百人裡,有一半人原本開始低著頭朝外走去,看著還有一半人沒走,那走了的人又轉身回來了。
像是海潮來回翻湧。
他們的臉上有的惋惜、有的痛恨,更多的則是漠然無語,一股鐵青色壓抑的瘴氣,彌漫在人群裡。
百姓們的臉上,雕刻著悲哀和無奈。
如果仔細看去,他們看向蘇長安的眼神深處,還有著一些其他的什麽東西。
那是······希望!
“蘇家少爺能救我們嗎?”
“山裡那隻大妖一口能吞下一頭牛,蘇家少爺還不夠他塞牙縫的。”
“我聽說讀書人能修行!飛天遁地,一劍千裡!他可是一國狀元。”
“曾經是!修行?那是要資源,要時間的!如今天下早就亂了,更何況三年前他都瘋成什麽樣了?你們又不是沒見過!”
“說不定他現在也不正常,站在那裡好半天了,一句話沒說。”
“唉!過節過節,如今卻是過劫,明天又有兩個孩子要被當血食供奉進山裡嘍!不知誰家那麽倒霉?”
此話一出,人群不約而同的寂靜下來。
人群中那股鐵青色的瘴氣,變得愈發濃鬱起來。
像是要有一場前所未有的暴雨,懸掛青天,只等一聲驚雷,便會頃刻間轟砸下來。
朱門之前,蘇長安背後紫色長槍上的一根綢帶,隨風蕩漾。
蘇長安依舊靜在那裡,人群的話像是刀鋒切入他的心裡,可他面上表情並無半分動容。
抬手,就去撕扯門上的封條。
“長安!長安!不可啊!”
青衫漢子,李大海鎮長,趕緊呼喝,招著手就朝蘇長安奔了過來。
靠近蘇長安身前三尺處,李大海身體不由自主的停下,他不想再靠前了。
蘇長安身邊散發著一股難以捉摸的氣場,極度危險,仿佛在他三尺之內都會被撕扯成碎片一般。
這種威壓,李大海只在一隻生靈身上見過。
山裡的那隻化形大妖!
“這小子難道是也變成妖物了?”
李大海心中一個念頭一閃而過。
可他打量著蘇長安,這位十八歲的少年,臉色堅毅如鐵,眉眼中透露出一股利劍般的鋒芒。
很危險!但,沒有妖氣。
李大海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起來,對上蘇長安的眼神,他的胸口仿佛被人押上了一塊黑鐵。
蘇長安的眸子黑的嚇人,眸子深處跳躍著一團黑色火焰,冰冷、灼人、寒骨。
“長安,你不要衝動,聽你李叔說。”
“李叔,你是知道的,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絕不會害你。”
李大海緊緊握了一下腰間,那裡有三把銀色飛刀,他喉嚨鼓動,吞咽下一口口水。
而後,他小心翼翼的抬起雙手,緩緩向下。
“官府的封條, 你可不能隨便動啊!不然李叔我也保不住你的。”
沉默,鐵一般的沉默。
空氣都寂靜下來。
只有蘇家門上那破舊,沾滿灰塵的“喜”字,和黑墨寫就的白紙封條,在風裡嘩啦啦的響。
良久之後,一道清澈卻又冰冷的聲音,在李大海耳邊響起。
這讓他回憶起嚴冬山谷裡的一汪寒泉。
“李叔,這官府能殺妖嗎?”
李大海呼出一口濁氣,道:“長安,現在妖族已經入侵宋國上京,皇族都是有些自身難保。”
“我問你,這官府能殺了滅我蘇家滿門的妖嗎?”
蘇長安開口,就像利劍插入雪層,沒有半分拖遝。
“東昌府如今沒有幾位修行者,但是大妖,卻是有著數十隻。”李大海面露苦楚。
“喀拉!”
那白色封條,從中斷裂。
“長安!你······”
李大海眉頭皺起,溝壑縱橫,欲言又止。
蘇長安雙手按在門上,緩緩用力。
手背微微顫抖。
以他現在的修為,一掌就能將整張門震碎開來。
可是那門框此刻仿佛比一座山還要沉重,門後重重的擠壓了三年的時光。
“吱呀!”
門終究還是被緩緩推開,木頭和青石摩擦的聲音,有些令人牙酸。
一捧陽光灑在蘇長安的臉上,院落中散發出青草的味道,混雜著薔薇的香氣。
荒蕪的青綠覆蓋在焦黑坍塌的房梁之上,牆角處一簇火紅。
那是薔薇花在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