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陳設非常簡樸，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寒酸，這讓蘭斯十分困惑。

　　6階超凡者在菲洛城用一人之下四千人之上來形容也不過分，不說有多奢華，但屋內這毫無人氣，比外頭初春還冷就有點說不過去了吧?

　　他看向阿方索，對方頭壓得更低了，就差縮進脖子了-他是真的怕。

　　“上2樓來。”從上面傳來羅倫斯的聲音，不響，但聽得很清楚。

　　兩人抖抖索索地上到2樓，只有一個房門是開著的。

　　“進去?”蘭斯用肘子輕輕撞了下阿方索，小聲問他。感覺比以前藍星被領導叫進辦公室還緊張。

　　“進。。進去吧?”

　　“還在磨蹭什麽！?”裡面的人已經有些不滿了。

　　於是兩人只能硬著頭皮迅速地進入房間。

　　這裡面比外頭更加空曠，幾乎什麽都沒有，不過蘭斯能稍微感覺到這個房間裡的魔力波動要比外頭稍微活躍一點。

　　“坐下。”盤腿坐在房間中央的人發聲。

　　蘭斯望去，這位強者其實看上去年紀也不是很大，臉很嚴肅，額頭上有點抬頭紋，按照藍星標準大概40過半的樣子。此刻正雙目緊閉，保持著一個很修仙的姿勢，大約是在修煉。

　　兩人稍稍靠近，各自找了個地席地坐下。

　　“蘭斯洛特啊，”對方睜開一隻眼，“看起來這幾年過去你頭還是很鐵呐。”

　　蘭斯一愣，您老人家這是準備給我一個下馬威?

　　腦子裡的想法還沒跑完他突然感覺身上一陣沉重，整個人雙腿依然盤坐，但上身不由自主地朝前被壓了下去。

　　“西格瑪那家夥和我說你準備出去建城，這很好，不過這樣一來我就得先教你點東西了。”

　　隨著話語，蘭斯聽到羅倫斯起身的聲音。他自己現在已經幾乎是orz的體勢，沒法看到前方，側頭一看阿方索已經和張餅一樣被拍在地上了。

　　只有有人比我更慘我就平衡了.jpg。

　　“之前別人多少會看在你父親的面子上對你寬容一點，但要自立門戶你就必須得先學第一課:對強者保持敬畏。”

　　羅倫斯緩緩走來，同時蘭斯也感覺到身上的壓力瞬間消失不見。

　　他直起身來，看了看阿方索。

　　“不用管他。”羅倫斯說道，“你現在心裡在想我早晚要對你這老東西報復回去?”

　　沒有，真沒有，原身可能會這麽想，我不會啊！

　　“沒，沒有，羅倫斯先生願意提點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蘭斯連連搖頭。

　　嗯?這種情況蘭斯洛特這小子不是應該梗著脖子破口大罵我不服麽?

　　算了，繼續，“你生長的環境讓你可能沒有太多感受，但菲洛領以外。。不準確，即便是菲洛領裡，強者也是擁有絕對話語權的。”

　　這個蘭斯倒是同意，強者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直接掀桌子的可能性，即便那些強者被利益絆住了，那也不過是“降低對方掀桌子的可能”，你不能天真地認為對方“不能”掀桌子。

　　有核和使用核的確是不一樣的。但你不能天真地把對方種蘑菇的可能性給排除掉。

　　這是他看了無數網文以後自己的一點小小吐槽。

　　因此蘭斯從善如流:“先生您說得沒錯，以前我的確不懂事，還要勞煩您特意提醒我。”

　　啊?

　　不對啊這節奏。

　　本來是因為西格瑪說蘭斯洛特是新的希望，想著看看成色，也讓這小子別得意忘形，怎麽這小子突然就虛心接受了?連法術都用不上，這小年輕心裡想什麽都寫臉上呢。

　　總不能真給他打壞了吧，老兄弟還不得找自己拚命。

　　但你這麽配合我接下來要怎麽講?

　　羅倫斯只能無奈地繼續，但已經不複最開始那種咄咄逼人的上位者氣息，“你能意識到這點倒是不錯。”他想了想，決定還是給這小子來點自己的實際經驗，“不過我看得出來，你對身為一個超凡這件事並沒有很深刻的認識。”

　　對超凡的認識?我很熟悉啊?你這神聖科爾尼斯的超凡力量等級甚至都不高。人家都是直接撕裂空間順著時間軸打人，一拳下去大道磨滅自不必說，再不濟也能舉手抬足地爆天星，你有啥得瑟。。

　　“咻~~~~”一隻拳頭停在了蘭斯的面前。

　　羅倫斯起身，收回架勢和拳頭。

　　“。。。”蘭斯還沒有回過神來。

　　“明白麽，即便我一點想要傷害你的想法都沒有，而你也知道這一點，而這。。並不妨礙我可以隨時殺死你。弱者面對強者是沒有任何回轉余地的。也許你背後會有強大的勢力，有牽扯對方的利益，那些東西在你死後毫無意義。”

　　蘭斯這時才朝後一仰，兩手撐在地上，背上全是冷汗。

　　大意了！還是和平環境裡過習慣了！

　　“當然，如果有利益交換，強者也不至於真的隨便殺人。但你自己必須清楚，在任何情況下，強者對於弱者只有‘想不想殺’的區別。這就是為什麽‘要對強者保持敬畏’。”

　　話很難聽，但蘭斯終於理解了這點。

　　即便是弱肉強食吃人流講到底也是修煉資源稀缺引出的問題，供給跟不上需求，又不把蛋糕做大或改良生產工具，那的確只能去卷去搶了，很河裡。但實際上如果真在一個擁有超凡力量的世界裡，強者殺你的原因可能真不需要理由，“看你不順眼”或者“心情不好”就足夠了。至於強者之後會不會受到懲罰，和死掉的你又有什麽關系?

　　甚至更極端一點的說法，法制?什麽法能懲罰擁有超越執法機關力量的個體?更強的個體?人家又有什麽義務去幫你主持公道?

　　除非這個法制框架能為那些超越個體提供比無法狀態更多的利益，讓這些最頂尖的超凡者成為規則的受益者，不然任何規則在超凡力量之前都只能是一個笑話。

　　原來如此，所以即便這世界有超凡力量，歷史軌跡依然和藍星很像。。因為整個世界的力量層次不那麽離譜的緣故，使得即便是強者也無法完全脫離社會單獨存在，為了自身，他們也不得不屈尊維持一定的社會秩序。只需要關鍵時候出手，平時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想修煉就修煉，肯定比他自己下地種田填飽肚子強啊！

　　也就是網文中常見的所謂“強者間的默契和底線”。

　　不是強者創造規則，而是弱者只能用規則和利益去捆綁強者。

　　應用在個體身上，就是不要去正面衝撞強者或是乞求強者的憐憫，而要主動去迎合強者，展現自己的價值。

　　這是經過邏輯論證後的必然結果。

　　想到這，蘭斯支起有些脫力的身體站起來，深深地向羅倫斯鞠了一躬。

　　羅倫斯嚇了一跳，不好了這瓜娃子腦子壞了?這是行禮吧?被我整了一通怎麽還給我行禮?這真不是什麽特別高深的道理啊?無非是這小子從小有西格瑪罩著缺了點經驗而已。

　　但殊不知對於一個穿越者，一個思想上必然帶著原來世界邏輯的個體，他又怎麽可能一上來就擺脫掉自己的思維慣性--或者說，偏見呢?

　　一個有超凡力量的世界，哪怕它看起來和藍星的人文差不多，但底層運行邏輯怎麽可能一樣呢?

　　“羅倫斯先生，您的話對我擁有極大的價值，請受我一拜。”蘭斯說道，他也知道這拜禮有點出戲，但這是他能想到的，最能表現敬重又不失尊嚴的方法了。

　　“蘭斯洛特。。你。。沒事吧?“羅倫斯現在是真的有點拿不定主意了，一次兩邊雖然沒有溝通，但差不多就是默契演戲的攻城，前後也就幾天功夫，真的能讓一個人產生這麽大的變化?

　　“我很好，甚至從來沒這麽好過。”蘭斯禮畢，指了指旁邊還被壓在地上的阿方索，“羅倫斯先生，請問能否請您放開阿方索，我需要他能完整地聽到我接下來與您討論的事情。”

　　不一樣了，真不一樣了啊。。

　　羅倫斯歎了口氣，擺了擺手，放開了對阿方索的威壓。

　　阿方索在地上掙扎了一會，終於是緩了過來，坐起來，但依然不敢抬頭。

　　“羅倫斯先生，為了節約時間，我想先詢問您一下，父親對您透露了多少內容?”

　　好小子，剛說知道了知道了，轉頭對著自己這個6階就蹬鼻子上臉了啊。

　　羅倫斯這麽想著，嘴上回答，“是要在東邊的石人族領建城?那家夥只和我說了這個。”

　　這和什麽沒說有啥區別嘛。

　　蘭斯想了想，都打定主意抬一手阿方索了，該讓他知道的還是不能省。

　　於是如此這般，他先向羅倫斯說了之前曾和阿方索說過的，想將非人形魔族納入生產力的想法，並補充了和子爵討論時談起的關於這麽做的必要性。

　　阿方索說起來只能算是一個有點小聰明，反應也不慢的普通人(雖然是3階)，他面對這些理論顯然有些懵逼。

　　而羅倫斯雖然不算子爵初創團的智力擔當，但這麽多年下來有了自己的想法，這時候聽了蘭斯的敘述，頓時有了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

　　“妙，妙啊！我們之前怎麽都沒有想到，就是這麽簡單的道理啊！”他不斷地敲著自己的腦袋，“哪怕同族之間都要隔一層肚皮，誰又能知道其他種族在想什麽?”

　　然後蘭斯出於一點點個人的私心，又給兩人普及了一下下基層的概念。

　　這次羅倫斯皺了皺眉頭，憋了半天，還是不得不同意道，“難怪從來沒人想到這麽簡單的道理，強者不會去關心弱者想什麽，一個種族也不會去關心其他種族在想什麽。”

　　“如果不是你今天說出來，只怕直到大陸毀滅我們都想不通這麽簡單的道理。”他歎氣。

　　“這倒不至於，”蘭斯說道。

　　“難道不是麽?你是在之前那幾天裡有了什麽奇遇吧?放心，我和你父親也是老朋友了，不至於對你做什麽。”羅倫斯早就很自覺地腦補出了一出廢柴少主偶遇天大奇遇，獲得了神奇知識的劇本。不然還能怎麽解釋?

　　“就算現在沒有我，只要魔族還存在，總有一天，總有人會想到這些的。”蘭斯回復。

　　英雄史觀要不得，“什麽時代都有像羅倫斯先生和我父親那樣善於思考的人，我今天不過是運氣好想到了，但像您這樣的人物會不會哪天靈光一閃也能想到呢?或者說，只要還有人在為全體魔族的未來著想，那這些東西被提出來只不過是早晚問題。”

　　一番花花轎子抬上去，羅倫斯老懷大悅，知音，這是知音啊，多好的孩子啊！西格瑪你這老東西是走了什麽狗屎運，蘭斯洛特那廢物居然幾天時間就能成長到這地步！

　　甚至他還代入了一下， 要是他們當初沒有上頭，奮力一搏建立了菲洛城，那就不會有蘭斯，也就不會有今天這一縷曙光，沒有白費，看到了沒西格瑪，我們所做的都沒有白費啊！

　　蘭斯當然不知道羅倫斯心裡的小劇場。他思索了一下，決定還是把印刷術這資敵玩意先瞞一下，把流水線的思路給講解了一下。

　　不出所料羅倫斯依然接收良好，甚至阿方索這回也聽明白了。

　　畢竟和前面那些個多少帶點理論性的玩意不一樣，流水線這東西真就。。想到就行。

　　“這個辦法好啊！”到目前為止一句話都沒說出來的阿方索讚歎道，“就好比那些泥人，他們不是特別喜歡朝身體裡塞亂七八糟的東西嘛。前陣子人類撤退以後一地狼藉，就有兄弟找了眼魔去聯系他們，想讓他們幫忙做點清理工作，結果他們就隻撿木頭啥的。現在想想如果城裡有石人族的話，他們喜歡吃金屬和礦物，讓他們一起來不就好了?”

　　兄弟，你這個單純就是分工合作好吧，不叫流水線。

　　但轉頭一想，流水線最基本的內容本來就是分工化專業化，就又沒什麽不對。

　　倒不如說這才是魔族一般群眾的樸素智慧?

　　就連羅倫斯似乎也沒想到這茬，他們這些強者，除非是子爵那種不得不出面管事的，不然要麽打架要麽修煉，誰會去想什麽拉泥人壯丁來做清理工作。

　　對於非人形魔族，真不用一上來就強求他們和人類一樣，學習了之後能勝任各行各業，丟到合適的崗位上去就已經比魔族現今的狀態強上不知道多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