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子爵等了半天沒見到下文，不由自主地問道。

　　“所以我要近距離觀察他們啊?”

　　“那你在家裡觀察不就行了?”

　　呃，這麽一想好像還真是，但蘭斯就覺得應該是帶著這堆種族出去自己看看。被老爹這麽一說，他才反思起來，為什麽自己會有這種想法。

　　看到蘭斯不吭聲，子爵歎了口氣，看來神國這30年的確如兒子所說，真就是“作為普通人類”過了30年而已。

　　於是他開口道，“你知道，對於非人形魔族，幾乎所有魔族的管理方法都是幾近於放任不管。即便是我們菲洛領，是有一些接濟的措施，但本質上也是讓他們自生自滅的。也就是說，從來沒有人了解過其他種族到底需要什麽。”

　　他本來也是完全不知道的，直到被蘭斯點了一句他們也應該是生產力。

　　而在這之前，他敢打包票，除了敵對種族之間需要互相了解一下習性方便擬定作戰，以及上古以來一些特定的共生種族以外，魔族互相之間，誰關心啊?

　　我tm一個隻吃肉的巨魔，需要去關心你樹精喜歡什麽樣的土壤嗎?甚至你這樹精還因為樹種不一樣喜好還不一樣的。

　　沒有需求，自然就沒有人去關心了。這年代人類都還沒整出沒有需求那就創造需求的理論，更別說他一個半桶水的魔族了。

　　實在繁殖得太多看著不爽，找鄰居約個架彼此消耗一批就是了。反正大家多半都有同樣的煩惱。

　　所以我們魔族但凡有點腦子的種族，都是單一種族群居啊。。

　　子爵不由得想到兒子提到過的“歷史的必然性”，和那群人類法師說的“因果”有點像，如果你特定了條件，那結果多半就是固定的。

　　“對！”蘭斯一拍掌心，“在菲洛城這個一定程度上秩序已經固定了的地方，即便是我們自己去問他們你能做什麽啊?你需要什麽啊?他們多半自己也是不懂的！”

　　他舉例道，“老爹你現在去抓幾個普通人類問，舉例，就舉例，問他們最想要什麽，幸福是什麽，大概率是我要發財啊我要女人我要權力這樣的。換成我們魔族也是一樣的！大部分人就是連自己想要什麽都不知道的！”

　　“所以，如果我們要做到歷代魔王都沒做到的事情，把魔族統合起來，那我們就得自己主動去接觸其他魔族，了解他們，為他們創造環境！帶他們出去，就是為了能清空菲洛城對他們的影響，把他們放在一個更加天然的環境裡，獲得更加原始但泛用的信息！”

　　子爵拍手。

　　這是在神聖科爾尼斯大陸上從未出現過的理論。

　　強者親自下去，親身去理解其他種族的需求。

　　要不是這兒子在實際執行面上約等於是個白板，他就要產生見證了歷史的錯覺了。

　　蘭斯撓頭尷尬地笑笑，老爹這個反應讓他覺得有那麽點受寵若驚。

　　“你說得非常好，”子爵結合自己的經驗總結道，“這應該就是魔族從古至今從來沒有一位魔王能夠成功的原因了。顯然，人類的經驗也沒法解決這個問題，只能從我們這些認識到這點的人開始。”

　　他頓了一下，“這也是你在神國裡的見聞麽?”

　　“嗯！神國裡這叫下基層，意思是為政者只有親身理解了普通人的訴求，才能更好的執政！甚至還是硬指標，不下基層就做不了高官！”蘭斯自豪地回答。

　　“下基層，下基層，”子爵已經養成了仔細咀嚼他認為兒子話裡那些有養分單詞的習慣，“自降身份，下到最基礎的，人群裡去。很好的詞語。”

　　“老爹，你這裡基礎的教材有沒有?”

　　“啊，是給。。”

　　“艾雅，她有名字了。”

　　“呵，”子爵笑笑，這就寶貝起來了。他指了指堆放在桌角的一疊書。

　　蘭斯繼續說道，“還有我覺得，有一些種族其實也是可以學習的。比如樹妖。”

　　然後他向子爵解釋了自己對於樹妖這個數百年前才開始出現的種族的猜測。

　　“樹妖是樹木尋求和外界交流的具體表現。。”子爵思考著，“道理上說得通。”

　　“而且，”蘭斯補充道，“神國裡是把所有生物分成動物和植物的。。還有啥來著，細菌，真菌，病毒?後面那3個暫時不用管。人類魔族都算動物，而所有樹啊草啊花啊都叫植物。也就是說，如果我們能率先和這些向往溝通的植物打好關系。。您老想想，那得有多少植物變成我們的人啊?”

　　子爵當然知道樹妖和樹精對於其他魔族的觀感。。甚至可以說很差。

　　依然還是話語權的鍋，人家樹精樹妖根本不覺得自己和其他魔族是一路人，但講起來就是魔族。

　　但如果能在其他種族前認識到這些。。植物的價值，給它們好印象，那的確會成為相當明顯的優勢。

　　子爵沒有“開拓新市場”這種概念，但他多少能聯想到一點。如果一個完全中立或者說對所有其他種族都不那麽友好的陣營，並且這個陣營的數量和能量還極其驚人--是的，四天王第三人就是神樹尤格德拉希爾(懶得取名了)。神樹自己當然是對所謂四天王的稱號嗤之以鼻的，魔王召集也是從來不應的，我沒主動去錘你就不錯了，魔王噶的時候他當然也是沒去的，他都送走不知道幾任魔王了--那最先與它們其中一部分建立起良好關系的勢力，無疑更容易得到它們全體的好感。

　　當然從上帝視角來看，子爵這裡也犯了經驗主義的錯誤，他本能地認為天下植物是一家。但實際上雖然都是植物，不同植物間的區別可一點不比其他魔族之間小。

　　“所以。。你準備怎麽和它們打好關系?”子爵問道。

　　“首先肯定是語言，沒有能普及的有效溝通手段全是假的。所以我首先得確認樹妖能否學習語言。這個不難。如果可以，可以讓它們通過書本學習來了解我們的語言。”

　　“沒有那麽多書。”子爵搖頭，笑話，沒當過家不知道東西貴，他這好大兒是不是對一本書的價值有什麽誤解?紙的成本多少還能接受，但書。。蘭斯居然還想給那些樹妖每人一本不成?

　　“哦對，這還沒印刷術呢。”

　　“印刷術?”子爵捕捉到了新名詞。

　　“嗯，就是。。怎麽解釋來著，老爹你知道書是怎麽做出來的吧?”

　　子爵點了點頭，“就是手工抄寫，還能怎麽樣?”

　　“啊?”蘭斯一愣，旋即明白自己腦子裡的想的是活字印刷，但這之前實際上還有雕版印刷。而神聖科爾尼斯大陸這裡卻還是停留在手抄階段。

　　“呃，這印刷術就是說，你鑄個鐵板，這鐵板上刻出字，需要書的時候把這鐵板朝墨水裡一淌，朝紙上一蓋，一頁書就出來啦！或者直接找一個塊木頭刻也行！只需要一本書的時候效率不高，但如果10本100本甚至更。。”

　　話沒說完就看到子爵手忙腳亂地在那拉抽屜搞鼓什麽，隨後人形魔族天生的魔法感應能力感覺到好像什麽法術被發動了。

　　停下來的子爵松了口氣，說道，“我剛才又加了一層【聲音結界】。”

　　他盯著蘭斯，語氣十分嚴肅，“你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什麽?”

　　不就是印刷術嘛，之後書就有普及開來的基礎，再然後就是啟蒙運動唄。

　　“人類如果有這個技術，而我們魔族依然團結不起來的話。。可能堅持不了2代人。”子爵從出生以來從沒有感到如此背脊發涼過。

　　“。。不至於吧?”蘭斯給整不會了，雕版印刷術也沒什麽技術門檻，藍星上大家都會了無非也就回到同一起點而已。

　　兒子這是在神國生活時間太長，有些概念已經不清楚了麽。子爵頭疼。

　　“人類超凡不像我們魔族，有天生的魔法才能和血脈，按著自己種族的天生本領來就是了。他們只能通過師徒關系來傳授修煉上的經驗。不是因為他們不想，單純因為他們沒有其他辦法。一旦能夠大量生產書籍，人類本來就有優勢的平均超凡水平很快就能徹底凌駕我們！”

　　“那我們自己也這麽乾不就行了?”蘭斯還是有些摸不著頭腦。

　　子爵恨不得給這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的混球狠狠揍一頓，但還是強忍著怒氣解釋道，“我們獲益多，還是本來語言文字就統一的人類多！?”

　　“嘶~~！”這不由得蘭斯不倒抽一口冷氣了。

　　自己這還是年輕了。。

　　印刷術接啟蒙運動帶來全面文藝複興，自己背得滾瓜爛熟，但唯獨忘了和藍星最大的不同:超凡力量。

　　固然，出於統治階級對人民群眾的控制欲望，即便是文藝複興的藍星也不見得有了印刷術就真的平民100%識字，人人能接受教育了。

　　但在神聖科爾尼斯，哪怕那些人類領主單單只是將書籍用到自己的嫡系上，也能使他們的整體戰鬥力硬生生拔高不止一個檔次，更別說那群本來就苦於看到好的內容都只能去求爹爹喊奶奶找人用【抄寫術】的法師了--能夠學習的法術數量有限，要麽浪費承載值，要麽花大錢。

　　說明一下，神聖科爾尼斯的人類法師，他們固然可以學習絕大多數的法術，但他們有一個所謂的“承載上限”。

　　舉例來說，假設1個3環法師有30的承載上限，而學習1個1環法術需要1的承載值，那他可以學習30個1環法術。這30個法術他可以隨便使用，只要他的精神力還夠。

　　但如果同樣是這個法師想要學習3環法術的時候，一個3環法術需要15的承載值，那他就只能在自己的靈魂裡刻下2個3環法術。

　　因為法師群體重視知識，而這些知識本身也的確稱得上價值連城，更具體的信息基本只在法師圈子內部傳播，所以子爵能弄到手的也只是那些非常基本的情報，也因此蘭斯並不知道具體一個法術真的需要多少承載值。但從自己的記憶以及子爵提供的資料裡來看，差不多也就是同環法術能學2個的樣子。除非你憋著低環時候一個法術都不學，就硬憋著直接全學高環法術，否則一個3環法師最基本的配置也就是2個1環2個2環2個3環。

　　那必然會有那種沒有前途就靠抄書為生的低階法師吧?不好意思，【抄寫術】tmd是一個。 。5環法術。可能是因為在創造這個法術的先驅看來，能夠複製知識這本身就是很高大上的事情了吧。

　　都5環了，再升一環就能衝擊高階了，你猜有多少法師會去學一個【抄寫術】?

　　而對於重視知識，崇尚平等交換的法師來說，頂多也就是自己抄寫一份當作交換材料，他們可沒有那麽好心想要去普及他們花費畢生而得的知識。

　　隨著印刷術出現，法師們使用至今的等價交換基準固然會迎來巨大的震蕩。但無論如何，人類毫無疑問會出現更多的低階法師，而他們之中總能有成長起來的。

　　相反，魔族這邊，也不是說就沒有魔族能通過人類的方法來學習法術或者鬥氣。但即便是在最最樂觀的推演下，哪怕的所有的魔族都願意額外去和人類一樣依靠後天學習來提升自己，哪怕他們都是大帝之資學了就必定有成就，但相比人類的基數和先發優勢。。

　　魔族只會迎來滅頂之災。

　　也許即便有科爾尼斯這尊神祗在，也擋不住一些人類為了自己的私欲不願意把魔族徹底滅絕。

　　但那是將自己生存的希望寄望於對手的。。利益之上。

　　作為一個在新天朝生長起來的普通人，這個話題，蘭斯不可能不熟悉，也是他為數不多絕對不能容忍的底線之一。

　　“沒錯。。是我膚淺了。。”他後怕地說道，“在我們魔族充分享受到這個技術的利好前。。不對，在軍事和文化兩方面，我們菲洛領都能正面壓下至少聖萊茵王國前，印刷術絕對不能讓人類拿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