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幫你抄書便是。”劉義符無奈的接下苦差事,腦子裡則開始了盤算,王球這小子看來也不是一無是處嘛,是一塊沒打磨好的璞玉,還需自己細心雕琢一番才行,然後就把王球拉到身前,湊近了耳語幾句,狡黠的小家夥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雙眼已經彎成了一對月牙兒。
劉義符伸出自己的右手做出想要擊掌的姿勢,王球有些不解道:“車哥兒這是何意啊?”
“這是我們京口的市井習俗,名喚給我五,我們的手掌觸碰擊打後,表示雙方合作愉快、關系融洽。”
“啪!”小王球擊掌後十分興奮,他高興的原因不是因為他嘗試了從未見過的儀式,而是劉義符答應給他只要完成任務,就給他做一種從未品嘗過的吃食。
“唉,育嬰之路道阻且長啊。”劉義符扶著腦袋,眉頭緊鎖,提起筆接過了抄書的接力棒,而小王球則跑到院子裡撒歡去了。
。。。。。。
次日烏衣巷王家祖宅
“什麽?劉郎君又給你講了一個全新的志怪故事?快與我速速道來!”王貞璿上一秒還捧著《搜神記》手不釋卷的細細品讀著,下一秒手中的書卷頓時不香了,從她手裡滑落,她的表情十分激動亢奮,跟之前在王謐家的淑女作態已經有了雲泥之別,腳下步伐動若瘋兔似的衝到王球跟前,拿起桃花紋團扇抵在他胸口,輕微的點了幾下,不停的跺腳,就更顯得她想了解故事的焦躁不安。
“我。。。我記性不大好,大概就隻記得這些。。。”王球假裝勉為其難的說了一下零碎的故事細節,這下並沒有解了王貞璿求知欲的燃眉之急,反而直接把她的好奇心釣到了嗓子眼。
“然後呢,孫猴子飄洋過海找到地方學藝了嗎?你且繼續啊,別停啊。”
“完了呀,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王球雙手枕住後腦,嘴裡哼起了小曲,正準備開溜,就被王貞璿拽住了帛帶。
“堂姐願聽否?可使車哥兒在尊駕的壽誕上細講之,何如?”王球朝著王貞璿猛的眨巴了下眼睛,暗示再也明顯不過了。
王貞璿霞飛雙頰,轉身蹲下,捧著臉靜靜地開始了發呆。
。。。。。。
今天是會稽內史的王凝之的壽誕,建康的各路顯貴軒冕都雲集琅琊王氏的祖宅,王家下人全部集中到正門幫助賓客搬運禮品,一個個累得頭眼發昏,腰都直不起來了。
“會稽王世子,龍涎香一枚!”
“右將軍,西域汗血寶馬一匹!”
“左將軍,紅珊瑚一株!”
“黃門侍郎,顧長康《女史箴圖》一幅,外加一首賀壽詩!”
“怎麽還有人贈詩的?”
“莫非此詩是出自王侍郎家麒麟兒的手筆?”
“我聽聞他家嫡子不過五歲,也就是個牙牙學語的年紀,何來賦詩之才?”
“此言差矣,莫非這王小郎君有不減當年曹子建的天資?”
此時的王家庭院裡,坐在蒲團上的賓客都在交頭接耳的討論著,是什麽人敢在大庭廣眾吟詩作賦,畢竟今天不是正經的雅集詩會,全場目光的只會集中在作詩者一人身上,要不是稍有不慎便是顏面掃地,在名士圈可就抬不起頭了,畢竟賀壽詩作得不好可是會得罪壽星公的。但是這個作詩的始作俑者還沒出現,焦急等待坐在上首的王凝之已經滿臉黑線,而下首的王謐則是撫須微笑,一臉鎮定自若。
半刻鍾前王家偏苑
一位名叫小環的侍女,正站在院子的洞門外十分警惕的望風,她四處張望的樣子很是焦急,生怕被旁人發現這裡有什麽秘密。
“劉郎君,聽罷大鬧天宮這一段隻覺其中玄妙深不可測,人啊縱使通天的本事,也會被如來佛祖壓在五指山下,恰似我朝表面穩坐大寶的是皇帝,實則輪流主政的是士族高門,大家都在這個政治框架下彼此默契協作,桓宣武意圖更進一步行僭越之事,但也被安石公一掌拖死。我倒是很好奇這《西遊記》的後續發展,劉郎君你說這孫猴子能不能逃出五指山,從而打破施加在他身上的桎梏嗎?”王貞璿美目流轉,不可明狀的盯著劉義符,在等著他回答滿意的答案。
這母女倆真不是一般人,劉義符聽罷心中駭然,別看這王貞璿年歲未及豆蔻,她母親謝道韞到底一天到晚教了她些啥啊,就聽點《西遊記》怎變成鍵政達人了?
不過考慮到他母親既是文采斐然的才女,也是一個能上戰場操刀砍人的主,肯定不會嬌慣了子女的教育。對於她來說嫁給王凝之已經是一步錯棋,她定然是不希望女兒跟她一樣,去錯付一個不值得托付終身之人。
才華品德重要,眼光格局同樣重要。
“一朝軍國大事,隻成門戶私計。這孫猴子逃出五指山是早晚的事,只是缺一個合適的時機。明帝和先帝算是我唯二朝能乾綱獨斷的君王了,他們只是出了意外沒法延續政令,如今吾觀大族門閥再無王導、謝安一般的能人,皇權和士族的興廢往替孰能揣測乎?這次我感覺皇權應該會略勝半子,會稽王父子大權獨攬這不是顯而易見的嗎?”
劉義符說完就想拂袖離去,被王貞璿叫住。
“你還有一句沒說完吧。”
“嗯,北府軍的立場很關鍵,建康的當權者若是處置不當,遲早釀成禍患,亦如當年蘇峻故事。”
王貞璿聽罷劉義符答案,滿意的點了點頭。
忽有一陣和煦暖風吹來,隨風撥弄起的裙擺,吹散青絲縷縷覆面,女孩撩了下自己頭髮,她只是緘默的凝視著男孩,就將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男孩也是笑了笑望著她,沒有說話。陽光灑落在院子裡把二人站的位置分割成陰陽兩面,女孩站在陽,男孩站在陰。
女孩明白他們之間終究是有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至少現在是這樣的。
“小娘子,主君老爺的人快找過來了。”
“知道了,小環你先過去吧。”
“車哥兒但願我們這次不會是最後一次見面。”
“得遇摯友,三生有幸。”
。。。。。。
“讓各位叔伯長輩久等了,在下是王侍郎嫡子新認的義兄,劉義符,字車兵。還請王內史準許在下現場賦詩賀。。。”劉義符最後一個來到席間,成為了全場注目的焦點,各位賓客都在交頭接耳,猜測著他的身份,是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但是他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劉義符對面的錦袍少年起身喝止他道:“我道是哪裡來的高門貴胄,一個小小的司馬之子,安敢在此鼓唇饒舌?”
“敢問閣下名諱?”
“左將軍庾楷之子,庾鴻。”
庾鴻面色倨傲,鼻孔朝天,操起酒爵就要打砸劉義符,被他靈活閃身避過,自那日被朱貴偷襲後,劉義符對於突如其來的敵意攻擊變得十分敏感。
“庾郎君,我與你無冤無仇,何故苦苦相逼?”劉義符主動示弱,覺得這小子簡直就不太正常,刁雍要搞自己好歹有個理由,這家夥不由分說就上來揍我,是不是五石散磕多了?
“我不管!你。。”
庾鴻還想發作,王謐見狀立刻躬身出來告罪,順道讓劉義符行禮給大家賠個不是,庾鴻發現找不到見縫插針的機會,只能憤憤然回到席位上,等著這個小卒之子出溴。
“車兵賢侄,老夫很是期待你的賀壽詩啊,還請速速道來,老夫欲親題之。”王凝之連忙喚了下人取了蔡侯紙和筆墨,他要親自書寫,作為王羲之的兒子他一時技癢,想要當眾炫技也是情理之中。
劉義符離席後,清了清嗓子,踱步朗聲道:“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算平戎萬裡,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況有書法山鬥。對琅琊、滿庭清晝。 當年風雅,而今試看,空余詠懷。山陰風煙,蘭亭草木,東山歌酒。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全場鴉雀無聲,只能聽見酒具、食器掉落在地上聲音。
片刻寂靜後,歡呼聲如期而至:“彩!彩!彩!”
“叔平公可否給在下親書一副?”
“我也要!”
“前幾日在白鷺洲碼頭送友人回荊州,忽聞一辛姓艄公在江上吟誦,故記了下來。感謝王府君抬愛在下,使晚輩有機會一窺叔平公墨寶,幸甚之至也!”劉義符拱手回答得很平靜但卻擲地有聲。
“車兵賢侄備了如此厚禮贈與老夫,那我卻之不恭了哈哈哈。”王凝之其實也聽得出這首詞裡面,有些許諷刺他的意味,特別是那句“當年風雅,而今試看,空余詠懷。”但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失態大怒,他還是做不出來的,只能壓著性子誇讚劉義符,況且後面還有一堆人等著自己給他們書寫墨寶呢,啥也不說了繼續寫吧。
“溜!”在沒人注意到他的情況下,庾鴻迅速掩面離席了,他可不想被別人扣了一個嫉賢妒能、心胸狹隘的帽子,魏晉時期還是非常看重個人名望的。
劉義符跟著王謐面對如潮水湧來敬酒的賓客只能一一應付,當然都是王叔叔在給自己擋酒,等到他喝到最後實在不勝酒力了,又覺得今日之事過於喧賓奪主,劉義符就索性跟著王家父子一道離去了。
此時,看著劉義符身形的消失在視線裡,門洞後觀察他的那抹倩影也滿意的飄然離去。
步步生蓮,了卻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