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符見謝靈運魂不附體的慫樣,心裡鄙夷道:“這貨的戲是不是有點多了,怎麽比我前世看的那些個主播還會表演?我倒是不信這書有這般邪乎,能隨意操縱他人心智。”他旋即翻開《老子想爾注》,準備在字裡行間鉤沉一番看能不能尋個蛛絲馬跡。
“車哥兒,莫看!”王貞璿嗖的一下蹦起來,就想衝過來搶書。
“無妨,無妨,王小娘子莫急,我就粗略一觀罷了,並不會細看,汝大可放心。”劉義符剛想舉書繼續觀看,發現王貞璿還死死攥住不肯松手,所以自己只能伸手去抓王貞璿的手腕,兩人的肌膚剛一接觸,劉義符頓覺指尖傳來一陣軟嫩之感,仿佛花苞初綻的白玉蘭嬌貴高潔,王貞璿則是一時間如遭雷擊,手臂酥麻使不上勁了,收了手縮到袖子裡害羞的轉過身去。
劉義符內心不停自責道:“我真不是要故意上手的啊。”接著就把目光移到了竹簡上,開始了閱覽。。。
“谷神不死,是謂玄牡。谷者,欲也。精結為神,欲令神不死,當結精自守。。。能用此道,應得仙壽,男女之事,不可不勤也。”當劉義符讀到這段時就感覺有些不堪入目了,這不是房中術嗎?這是小孩能看的東西嗎?
“不知長生之道,身皆屍行耳,非道所行,與俗別異,故能成其屍,令為仙士也。屍死為弊,屍生為成,獨能守道不盈溢,故能改弊為成耳。道人行備,道神歸之,避世托死過太陰中,複生去為不亡,故壽也。”
看到這裡劉義符已經有些呼吸局促了,這段鼓勵修道之人都去追求壽與天齊,什麽世俗之物都是空虛的不要被侵蝕,如果世人都不去修煉長生那就毫無疑義,這種話好像在前世的一些傳銷組織爆出的新聞裡,劉義符也聽過類似的話。
“王者亦當法道鎮製之,而不能製者,世俗悉變為耶矣,下古世是也。“無名之樸,亦將不欲。”道性於俗間都無所欲,王者亦當法之。“無欲以靜,天地自正。”道常無欲樂清靜,故令天地常正。天地道臣也,王者法道行誡,臣下悉皆自正矣。”
這段話乍看之下沒啥問題勸誡人遵循正道,減少欲望且平複自己的內心,這樣君王就能把社會治理好,民眾也會在這種海晏河清的良好社會風氣下幸福生活,但問題是劉義符發現整段裡有一個限定條件那就是隻遵照“道法”,這書作者認為:有且只有道家一家之言才是實現這一切的最優解,評價其他流派諸如儒家學說皆是偽、邪這些字眼,言論相當極端,漢宣帝教導太子劉奭時都說要:“王道霸道雜之。”。
而從另一個方面來看,晉朝的社會風氣自上而下是道、佛、儒諸教並行,根本就不是一家之言能獨斷專行的,所以這書對下層民眾有極強的煽動性,只要有好事作亂的妖人向對民眾洗腦說:”老子是唯一神,君主卻廣納歪理邪說不獨尊道法,你們民眾有義務向他“規勸、進諫”,至於用什麽方法去“規勸、進諫”那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謝靈運抬頭對劉義符歎息道:“劉郎君,可算是明白此書的恐怖之處了吧?唉這《道德經》本是老君所著的一本包羅萬象蘊含處世修身之理,甚至在治國一途亦可為國之利器,奈何為此偽作曲解耳!痛哉!”
劉義符看著竹簡有些出神,陷入了沉思的狀態中。“究竟此書是誰如何在山陰傳播開的呢?”首先平民階層基本可以排除,平民在亂世裡的作用基本是最先衝到前方當炮灰,其中一個作用就是只要能裹挾足夠多的人就能壯大聲勢震懾敵人,這些平民沒有政治口號和組織綱領,遇上朝廷正規軍就一觸即潰,同時這些人往往目不識丁,除了振臂一呼打打雞血也做不了什麽。再者現在畢竟是古代,孫恩想要遠程遙控也沒電話可用,他只需吩咐手下的祭酒去做這些即可,如果說在當地又有錢又有勢力影響的只剩下了。。。
“不得志的大族旁支,還有被司馬皇室和南渡士族壓製的三吳士族。。。”劉義符心裡的思路豁然開朗,其實山陰的情況和烏程差不多,只不過沈預這個人是一個首鼠兩端的牆頭草還在觀望,但是這位身在山陰的天師道祭酒,明顯是一個行事風格更加果斷的人,如果真像謝靈運說的那樣人手一本,可見其在民間的滲透能力,就無疑加大了劉義符要混入其內部製造混亂的難度。
當初自己去吳興幫沈家其實是有私心的,目的肯定是為了幫今後起事的老爹招募小弟,順便在軍中豎立自己的威望。
謝琰和杜該選擇自己的根本原因是自己年紀尚小,毫無實權,而且正是自己的不起眼,才會讓孫恩放松警惕吧。這杜家心真大啊,為了拿回他們家在天師道各處的控制權,居然讓我一個半大小孩去幫他們處理宗教異端?
劉義符把目光移到了滿面愁容的王貞璿身上,他內心縱有千般重壓,他也沒有選擇,為了她,他只能一直這麽走下去。
“王小娘子,你且先返回家中,此事我自有思量。”劉義符說完從身上拿出一塊魚形玉佩,再尋了一塊石頭磕成兩半,將另一半交到王貞璿手上。
劉義符凝視著王貞璿,一字一頓的囑托道:“此去萬般凶險,若我來日還能安然無恙的見到你,就將這半塊玉佩還我吧。”
王貞璿故作鎮定一手捏住玉佩,另一隻手遞上一封信道:“嗯嗯,這是你家中托我給你轉交的書信。”小姑娘就頭也不回的上了牛車,剛才還在極力控制情緒的她,再也難抑心中憂懼,埋到小環懷裡偷偷啜泣起來。
劉義符收下後作揖稱謝,然後又跟著王家的牛車,沿著湖邊走了幾裡,直到先送別了王貞璿在原地停下。
謝靈運突然負手而立,發起牢騷起來:“我不跟你去山陰啊,小爺我的命可是金貴的很。”
劉義符走到謝靈運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就離開道:“謝郎君,我們當然不會這麽早就去山陰,在這之前還要去永興縣等兩個人,你看這雙肩包、登山杖、還有護腿板這麽好的旅行道具我覺得還是送給別人比較好。。。”
“唉。。。你等我啊,我去還不行嗎!”謝靈運看著琳琅滿目的道具,瞬間驢友病發作,隻好不情願的跟了上去。。。
永興縣離會稽郡治所山陰縣的路途僅需要兩刻鍾,具體位置在今天杭州蕭山的附近。雖然現在已經過了亥時,但是劉義符還是盤腿坐在驛館房間內,立在榻上假寐,時刻保持警覺。他還在等,在等他搖來的外援。
“嘎吱。”房間門口傳來輕微的推門聲。
“車兵,吾照你的吩咐把蒯壯士請來了。”走進門的赫然是劉義符的三叔劉道規,他旁邊跟著一個身長八尺,膀大腰圓的虯髯大漢,此人不僅上臂極其結實雄壯,而且身板還足足有兩個劉義符那麽寬,讓人感覺他徒手格殺猛獸便也不在話下。
那大漢立即上前,向劉義符行了一禮,說話的聲音低沉宏亮道:“某家蘭陵蒯恩,字道恩,見過劉郎君。”
劉義符見二人到來,隨之大喜說:“三叔近日來家中可好?”
劉道規點頭道:“家中並無大礙,那刁家老實了好一陣沒有什麽動靜,嫂子的氣色近日也好了起來,多虧了王小娘子破費饋贈的滋補之物啊。”
劉義符拉起蒯恩的手說:“蒯大哥真乃熊虎之士也,吾觀之不亞於那沛公帳下樊噲!”
蒯恩連忙謙虛回應道:“灑家當不起如此盛名,道則兄說他大哥在北府軍中為司馬,為人仗義豪爽,劉郎君又是被右將軍、王侍郎稱讚的經世之才,灑家在老家自覺報國無門,又聽聞劉郎君欲在山陰攘除奸人,故一時血氣方剛追隨而來。”
眾人相互熟悉起來後,開始商量明日行事的計策,此時一旁的床上傳來了謝靈運的呼嚕聲。。。
次日辰時山陰郊外
“我跟你們講啊,等會兒見我叔叔可要恭敬些,他在我小時候待我最好了,要啥買啥,唉只可惜前幾年害了怪病下半身癱了,落得一身殘疾,但自打我醒事起,他就一直散盡家財修學堂、幫扶鰥寡孤獨的老人、教失了父母的孤女做女紅,他的名聲在山陰十裡八鄉的鄉賢耆老嘴裡那可都是雅望有餘的。”坐在牛車裡謝靈運正給劉義符、劉道規叔侄正滔滔不絕的講起自己族叔謝針的光輝事跡,駕馭牛車的蒯恩正拿鞭子抽著緩慢移動的黃牛。
劉義符搖動了一下手中疊扇笑道:“哦?謝郎君如此推崇汝叔,那吾這次登門拜訪定要以重禮酬謝了。”
他說完拉開了車簾,就見路邊一個頭戴妖怪面具,身披野獸羽毛巫師般模樣的人,雙手都持有法器,在點燃的篝火邊跳大神,嘴裡還念念有詞,他身邊全是匍匐跪拜在地上虔誠的老百姓,而他們身後那座造型奇特破敗的祠堂顯得異常陰森恐怖。
“謝郎君他們那是作甚?”劉義符一指窗外正在進行的儀式不解的問道。
謝靈運陰沉著臉對劉義符說:“這些是吳越地區自古以來屢禁不絕的淫祀風俗,歷來不被官府承認一般是民間自發開展的,祭拜的對象千奇百怪,有些是戰場上橫死的將軍,民間認為這些人冤魂得不到超度久久不會離開,拜的對象裡面有項籍、關羽甚至還有王敦、桓溫,當然拜的比較獵奇的還有拜蔣子文和紫姑神,在淫祀的文化裡倡導萬物有靈,你要是看見有人拜狐狸、蟒蛇之類的都別覺得奇怪。”
“這就是淫祀啊,以前只是聽聞過,現在第一次見怪嚇人的。”
接著劉義符突然靈光乍現問道:“哦,那淫祀和老子想爾注有什麽聯系?”
謝靈運拉開兩側車簾一番左顧右盼之後,把身子湊到劉義符耳邊小聲低語說:“我聽杜觀主說,這幾年官府搗毀了不少的淫祀祠堂,裡面都搜出了那本書,被捕的主持儀式的巫師都聲稱是受到了裡面內容的啟發,因而鬧了不少殺活人祭祀求長生,和奸淫婦女的禍事,但最後這些被捕的巫師在獄中都沒活過三天,死狀據說都很。。。”
“最重要的是,孫恩似乎通過這本書把民間的多神教,統一成了一神教,他自己就是唯一的神,你看那篝火旁的神像,好像就是教眾給他請的金身。”謝靈運指了車簾外的雕像,又迅速把手伸了回來,端坐好,他深怕被教眾發現他褻瀆神明,導致牛車被圍。
劉義符覺得謝靈運有些過分膽小如鼠了, 吐槽道:“我說至於嘛,客哥兒,這不是還有蒯大哥在嗎?”
“某家對上這些瘦弱的平民,能以一當百不在話下,還請二位公子安心。”
“也對哦。已經沒啥好怕的了。”
如果說到鑄神像的話,後秦開國君主姚萇的在殺死自己的主君苻堅以後,也幹了類似的事,還每日把鑄像擺在軍前焚香祭拜,看來全國人民都熱衷乾一樣的事啊。但是姚萇那廝居心不誠,結果每天在夢鄉裡被老板鬼兵突擊,夜不能寐,可以說是自作自受了。
想到這裡劉義符就陷入了沉思,自己以後要不要給桓玄、慕容超、赫連勃勃、拓跋燾他們也挨個鑄造神像呢?雖然感覺有些惡趣味,但是能避免他們化為厲鬼,在睡夢中找自己尋仇。
說起來我對睡眠質量可是要求很高的,稍微有點聲響就不能入眠,鬼兵突擊啥的也太可怕了。
當然我可比姚萇要心誠的多,要是真打敗了你們,每年清明我會定時到墳頭,給你們燒紙錢、澆美酒,當然以正式的王侯禮法來祭奠你們是必不可少的。
唉,你說我就一垂髫童子,能有什麽壞心思呢?
到了縣城裡劉義符對眾人告退,說有急事要辦,讓大家先等自己一個時辰,再去謝府,隨即轉入一個巷角消失不見了。
。。。
山陰縣謝府
“小紅啊,時間差不多了咯。”
“謝老爺,求你放過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啊。。。”
謝府裡傳來了女子的尖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