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眼一看,白色網眼的蚊帳,雪白牆壁,橘黃色被套,果然是在宿舍,熟悉又安全。
這是劉存兮一個多月前午睡做的夢。
“這個夢竟然這樣真實。”明明感覺睜開了眼,卻還是在做夢,明明覺得醒了,卻動彈不得。想想都覺得詭異。
劉存兮忽然想起之前跟同事張孝麗的閑聊。
“你有沒有遇到過鬼壓床?”張孝麗妝容明豔,穿著顯高顯瘦的短款黑色羽絨服,跟劉存兮閑聊道。
“沒有吧,那是什麽樣的?”
“就是覺得自己醒了,但身體就是動不了,好像被什麽東西壓著。”
“哦,那應該也叫做睡眠癱瘓症吧。一般我們睡著了,肌肉大多處於低張力狀態,這樣可以避免身體隨著夢境做出動作傷害到自己或者他人。而睡眠癱瘓症就是意識已經清醒,人即將醒來時,肢體肌肉仍處於低張力,不受控制,動彈不了。這時人感到身體狀況異常,但大腦無法解釋,再加上出於恐懼的幻想,可能產生幻覺,比如覺得自己被什麽東西壓著了。”劉存兮解釋道。
“是這樣嗎?”張孝麗半信半疑地看著劉存兮。
“網上是這樣說的。”
“我聽說是意志力強的人不容易被鬼壓床。像我可能意志力沒那麽強,就有過。”
“嗯,網上說壓力過大,生活作息不規律,熬夜、失眠、焦慮容易產生睡眠癱瘓症。”
“哦,那也有可能。我那時候壓力是挺大的,快年底考核,任務很重,我很怕自己出錯。有時候晚上很久睡不著。”
現在想來,自己是不是也是因為半年來心情抑鬱,經常熬夜,失眠,所以出現了睡眠癱瘓症?
醒來胸口悶得難受,又是怎麽回事呢。是自己的幻覺,還是身體的預警呢?
又忍不住想起那個異常清晰的夢。解夢,首先想起的自然是弗洛伊德著名的《夢的解析》。
“弗洛伊德先生,如果是你,你會如何解析我的夢呢。”劉存兮陷入沉思。
“夢有願望夢,有方便夢。夢會濃縮,會移植,會認同或者綜合再造。”眉眼深邃的白胡子老者開始侃侃而談。
“咱們可以跳過這些理論嗎。我想聽具體的解析。”
“解析一般有兩種,一種是整體的領悟,這需要一些天賦或者是天才;一種是解碼,比如分析夢中的意象,不過同一個意象卻可以有全然不同的象征。”
“所以……”
“所以總的來說,夢的解析是複雜而系統的。很難單從一個夢來解釋。”
“我聽說您認為乘車旅行是走向衰亡的預兆。”
“我不認為夢是什麽預言。”
“鋼筆,應該是男性生殖器的象征?背包是女性生殖器的象征?”
“嗯,我只是舉些例子。”
“床,茶幾類似於桌子,都象征婚姻?”
“在我們那個時代。”
“不能動彈意味著內心矛盾的意志?”
“嗯,有可能。”
“那麽,我的夢是不是意味著,我感到失去了母親的支持,父親讓我感到靠不住,對於婚姻我內心是矛盾的態度,既感到或許不得不隨波逐流,又因為顧慮不想屈從?”
“嗯,我知道你不想聽理論,不過我還是得說夢的解析,需要注意兩方面,一方面是象征物,另一方面是做夢者的聯想方式,而後者,我認為是更重要的。所以我的觀點是,你如何理解這個夢,你如何解釋這些象征,或許更重要。”
“您倒是很開明。”
“畢竟我是在一百多年前提出的理論啊。我們那個時代,欲望即罪惡。被壓抑否定的本能,帶來了強烈的內心衝突,誘發了癔病之類的問題。”
“也是,如今學界怕是沒什麽人真正相信力比多是根本驅動力。”
“時代不同了,你們有你們的誘因和問題,也有你們的答案和療愈。”老者露出寬厚的笑容。
“您簡直像人本主義學派了。”
“你們這個時代,可不是流行整合的療法嗎?”老者開朗地笑了。
“是啊,不過即使新精神分析學派批判您,認知行為主義流派不讚同您,人本主義認為超越了您,但說起心理學,您實在是頭一個被想起的。繼承或批判,您創造了基本的概念和話語體系。”
“那麽你呢,你傾向於什麽學派?”
“我,我還沒探索到有自己的傾向呢。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適合心理谘詢這條路。”
“那也就是說,你還有無限可能。”
“我不知道。”
“撇開我的理論,說說你自己的解析吧。”
“我想,您說夢的意象是經常想到的,或是精神價值高的,這一點我是讚同的。夢的意象是次要的不起眼的記憶,這也有道理。我分析的話,我的夢應該包含了以下幾點:
一是對媽媽的不舍。媽媽突然離世,自己還沒做好準備。但人生無常,無可奈何,媽媽的離去無法挽回。丟失背包的焦慮,大概象征了失去媽媽的焦慮。夢裡媽媽說來不及,其實是我覺得來不及。按照您的理論,這是一種內容的顛倒。
二是對爸爸的矛盾態度。鋼筆本該有用處,結果反倒惹麻煩。這是對爸爸既有期待又不免失望,既希望他關心自己,又怕他的不能給自己足夠的關心,反而讓自己失望。
三是或許因為我經常坐火車,日常有類似經歷,所以夢裡有所體現?我以前有過沒趕上車的經歷,也有差點坐過站的時候。
四是對婚育的恐懼。在床上被拖拽卻動彈不得,如果床代表婚姻,那整體上就象征對婚姻的矛盾態度,既感到不可抵抗,又有抵抗之心。蜘蛛、甲蟲,按照您的理論,代表了小孩子。大概受埃裡克森發展階段理論影響,或許我潛意識裡也覺得我這個年紀,二十多歲,到了繁衍的階段。但我們這個時代,生育並不像您那個時代,似乎是極其自然非做不可的事。所以會恐懼,矛盾,猶豫,焦慮,也就很正常了。
“其實你不必硬套我的理論。”
“那如果按我們傳統的周公解夢,夢到逝者,是大吉,跟逝者交談,更是聲名遠揚的吉兆。不過坦白說,這大概是迷信吧。”
“東方玄學,我想榮格會更感興趣。”老者似乎想到什麽,臉色冷了幾分。
“榮格提出的集體無意識對文藝界影響或許更大些。”劉存兮笑道。
老者臉色緩和了一些。想到那個最終跟他意見相左分道揚鑣的舊友,心中還是有些不快。
“但還有一些細節,難以解釋。”劉存兮想來想去還是感到不安。
“嗯,也許你記得的就不是全部。”老者大約見得多了,波瀾不驚。
“比如,那兩匹馬是什麽意思呢。 為什麽夢裡夢外,都覺得好像很重要。那兩匹馬的暗示真的是要相背而行嗎?”
“很抱歉,我不是佔星師。
“在學校的辦公室裡跟老師討論問題,也是像坐車一樣,只是日常經歷的剪切拚接再現嗎?”
老者沉默了,仿佛可以洞察人心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劉存兮。
劉存兮只能寬慰自己那些不重要。
也許夢都是無意義的,只是日常片段的隨機組合,所謂解析不過是牽強附會,對號入座。
弗洛伊德潛意識的理論,與其說是科學,不如是社會文化的新聲。打破多年來抑製否定的傳統,把人的本能欲望,作為根本的驅動力,從而給予充分的肯定宣揚。
然而潛意識難以證偽,就使其難以被認為是科學。
以俄狄浦斯情結,也就是戀母情結為例。如果說兒子跟父親關系不好,可以用俄狄浦斯情結解釋,也就是兒子因為潛意識裡渴望佔有母親,因而潛意識裡對父親嫉妒、畏懼,既害怕父親察覺而對自己不利,又渴望擁有力量推翻父親,既敵視又渴望父親的認可。如果說兒子跟父親關系好呢,那又可以用反向抑製的防禦理論解釋,也就是潛意識裡認為渴望佔有母親,嫉妒、敵視父親的想法太可怕、太不應當了,所以反過跟父親格外親近,對父親格外順從,試圖以此‘證明’自己沒有那種可怕的想法。
經典精神分析多少有點橫豎都有理怎麽都對的意思。
“其實我比較在意的是胸口悶得難受,我不會也生了什麽病吧。”劉存兮心頭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