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怎麽回事?”
“爸爸媽媽激烈地爭吵,爸爸大喊大叫,滿嘴粗言穢語,媽媽毫不退讓予以反擊。爸爸臉漲得通紅,幾乎想動手。‘你不要跟媽媽吵!你是壞人!’我大概說了句之類的話,就衝過去擋在媽媽前面。爸爸就一腳踢在我心口。”
“那你沒事吧?”
“應該問題不大吧。應該沒去醫院,記不清了。我哭了,媽媽就帶我去了公公婆婆家,公公婆婆在我們家鄉方言裡就是外祖父母。寬敞的屋子,院裡院外有各種果樹,菜地裡有各種蔬菜,我跟表姊妹們玩得不亦樂乎,樂不思蜀。”
“後來爸爸帶著當時還頗為稀罕的芒果來了。最後不出意外地,我們又回歸了一家三口的生活。”
“也許童年經歷使你潛意識裡對自己的心臟狀況過於擔憂?”
“也許吧。我從小就時常感到心慌,不過體檢倒是從來沒發現心臟有什麽問題。不過體檢項目總歸有限,如果是沒有檢查到的項目呢?如果是在這之後幾個月發生的變化呢?人生無常,世事難料啊。”
“你是想到你的母親?所以擔心自己也會意想不到突如其來地生病?”
“我不知道,一切皆有可能?”
“你這種擔憂,到底是身體確實感到不適,還是心中抑鬱愧疚帶來的軀體症狀呢?”
“我說不好。”
“那你除了胸悶,還有哪些不適呢。”
“渾身都不舒服。頭經常疼,幾乎天天疼。眼睛有時候也疼。鼻子、嗓子也時常不舒服。耳朵有時也不舒服。胃也經常不舒服。腰有時也疼。腿有時也疼。”
“嗯,失眠、睡眠不足可能導致頭疼。用眼過度可能導致眼睛疼。鼻炎咽炎可能會鼻子、嗓子不舒服。心情抑鬱可能導致胃不舒服。久坐久站可能導致腰疼腿疼。”
“但這樣頻繁的不舒服,也是正常的嗎?況且還覺得胸悶,心臟不舒服。”
“會不會是你對母親的離世感到過分自責,所以潛意識裡讓自己經歷跟母親類似的痛苦?”
劉存兮眼中一亮又黯淡下去。
“我不知道。去年這時候媽媽還一切正常。最多有些胃口不如從前好。五月初開始不怎麽吃得下東西。”
“或許去做個全身檢查,能放心些。”老者皺眉道。
“您覺得我或許是疑病症?”
“不排除這種可能呀。”老者聳聳肩。畢竟劉存兮還這麽年輕,臉色似乎還很紅潤。
“按照您的理論,如果我總覺得自己會生病,是不是會形成自我預言,也就是最後真的會生病?”
“那你或許可以做個別的預言。比如只是虛驚一場,你只是需要好好休息。你只是因為喪失親人感到悲傷抑鬱,所以身體才會覺得不舒服。等你走出悲傷,身體狀況也會隨之好轉。”
“那需要多久呢?”
“那取決於你呀。”
“如果到那時身體的損傷已經不可逆轉了呢?”
“你還年輕,身體修複力強,有什麽損傷應該都可以逆轉的。”
“您是在對我進行暗示嗎?可是也許我對您有防禦心理,您的暗示未必有用。”劉存兮笑道。
“你也許只是太難過了,太愛你的母親了。所以對於不能拯救她的生命,總覺得有所虧欠,格外內疚。這種內疚使你潛意識裡覺得自己也得生病,也得痛苦,通過讓自己受苦遭罪來消減“罪過”,就像是贖罪。”
“也許您說得對。但是您知道嗎,我也做過您說的典型夢。”
“夢見親人離世?”
“是的。我母親去世前幾個月,那時候她身體很好,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我就做了一個夢。也許我不該跟她說那個夢的。”
“你怎麽說的呢?”
“我只是跟她說,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有人離世了。她當然好奇,問我是誰。我說我忘了,想不起來了,就是有個認識的人。”
“但其實你記得是誰。”
“當然。不然我也不會說了。所以她應該也知道我是記得的。而我明明記得是誰,卻說不記得,說明這個人是我不方便跟她說的。那一定是跟她密切相關、她深愛的人,又或者是她。”
“那個夢到底是怎樣的呢。”
“說來也很玄乎。夢裡媽媽回了寧城我們的家。我在龍城,在網上看到新聞熱搜,我們小區發生了意外事故。媽媽偏偏身在其中。我不敢相信,但新聞報道得很清楚,分明就有媽媽。我們給媽媽打電話,她沒有接。警方打電話聯系我們,確證了這個消息。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媽媽還活著,在醫院救治。但情況很危急,只是暫時拖延些時間,似乎不可能治好。爸爸說,醫院跟他說即使想拖延片刻,也至少需要一百萬。我們一時也拿不出一百萬。或許可以把房子賣掉,但房子又不是一時間能賣出去的。我不顧一切,覺得就算媽媽已經陷入昏迷,就算只能拖延一兩天,我不想就這樣放棄。但是我又拿不出一百萬。爸爸也勸我算了,這種情況下,拖延一兩天也沒什麽意義。但我真的舍不得。”劉存兮想到那個夢就忍不住眼裡濕潤了。
“你覺得這個夢有什麽特殊意義嗎?”
“我不知道。但我一直感覺,我有時候做的夢和後來發生的事確實有關聯。這就讓我在做了這個夢之後,很害怕現實會發生類似的情況。”
“其實你的那種感覺可能是你的認知偏差。跟後來的現實有關的夢境,會格外引起你的注意,讓你印象深刻,從而有一種夢與現實是有關聯的感覺。而那些數量更多的、並未在現實得到印證的夢,就會被忽略,你也不會特別留意,很可能就忘記了。如果你記錄下每一個夢境,也許會發現未得到印證的夢才是大多數,少數可能只是巧合。而且對於記得的夢,你也會在現實中格外注意,去尋找可以對號入座的現實。”
“也許吧。雖然我也覺得夢不是可靠的預言,但心裡還是忍不住擔心。所以從那時起,我就想多跟媽媽創造一些美好回憶,珍惜相處的時光,盡可能讓每一天不留遺憾。因為我在夢裡體會到,如果失去她,我會多麽難過。”
“這樣確實可以少些遺憾。”
“但我現在又忍不住想,是不是我潛意識裡怕失去媽媽,我的行動反而促成了這個結果。就像俄狄浦斯,對抗預言的行為反而促成了預言的實現。”
“這或許是你的悲痛帶來的過度自省和內疚。”
“我只是想及時行樂,但我的樂也許並不是媽媽的樂。如果我不拉著媽媽到處去旅遊,她是不是就不會那麽勞累,是不是就不會生病,即使病了也不會惡化得那麽快?”
“誰也說不準,誰也想不到。你都是出於好心。”
“如果媽媽不是總以我為先,我不睡她也不睡,就那麽一直默默地毫無怨言地陪著我,如果我熬夜的時候她就像爸爸一樣該睡就睡,是不是就不會生病?”
“她的病很少見,醫生也說不清病因。你似乎把這些這歸於自己的責任了。”
“如果我不是總悶悶不樂,鬱鬱寡歡,她是不是也會少憂心很多,精神更輕松愉快,是不是就不會生病了?”
“這些如果都是無法確證的假設。”
“如果沒有我,她是不是會活得更快樂?”
“別忘了,你也給她帶來了唯有你能帶來的快樂。”
“有了我,她就得承擔起為人母的責任,她責任感那麽強,那麽有擔當,那麽追求完美,作為母親,她毫無怨言地吃苦受累。作為妻子,她幾乎是賢良淑德端莊典雅的化身。骨子裡又很保守,就想著從一而終。就算為了孩子,無論如何,她都會堅守婚姻。即使這婚姻於她未必是好事。”
“你不大看好你父母的婚姻?”
“我從小覺得自己很幸運,父母不禁沒有整天吵架打架,在外人眼裡還很恩愛和諧。爸爸會開車接送媽媽上下班,接送我上下學,在家會洗衣做飯打掃衛生。爸爸對媽媽毫不吝惜讚美崇拜,媽媽總是儀態萬方,在外面也會給足爸爸面子。他們對我也算開明,屬於跟孩子做朋友的那種。我一直以為我是家庭幸福美滿的幸運兒。”
“那你媽媽的選擇並沒有錯呀。”
“但是我發現,或許是我太年輕,太天真,看事情只看到表面。他們爭吵起來,互不相讓,激烈的攻擊謾罵,冷戰,然後過一會兒一方主動示好搭話,過去幾乎都是爸爸,後來媽媽也會以不著痕跡的方式給爸爸台階下,然後兩人又算是和好了。媽媽說,兩個人相處難免有摩擦。爸爸說,這是他們夫妻之間的情趣。”
“看起來他們倆都沒想過分開。”
“以前我以為這是他們之間有感情,所以吵吵鬧鬧依舊不會分開。但現在想想,媽媽也許只是善於忍耐,就像忍耐病痛那樣,不繼續過下去又能怎麽辦呢。”
“你設想過他們離婚的情況?”
“爸爸每次跟媽媽發脾氣大吵之後,我就想媽媽為什麽不跟爸爸離婚呢?以前我以為是為了我,不想我生長在單親家庭裡,怕我被別人指指點點,媽媽骨子裡很在乎體面。”
“孩子總是容易把自己視為父母婚姻關系的成因。”
“後來我成年了,大學畢業了,工作了,他們的感情在我看來並沒有更好,不過是得過且過,沒有非分開不可的理由,便繼續一起生活,偶爾有些恩愛,又仿佛是秀給別人看,刷存在感似的。我忍不住想,如果他們離婚了,媽媽能找到更好的嗎?或者獨身,就會更快樂嗎?事實上,也許根本不存在更好的,處到最後都是一樣,白月光變成飯黏子,朱砂痣變成蚊子血。他們在一起快三十年了, 繼續糊糊,幾十年,一輩子就過去了。反正婚姻也許不過是搭夥過日子,彼此有個陪伴,排遣些孤獨罷了。”
“你對婚姻似乎不抱有太大希望。”
“是啊。他們應該算是比較好的婚姻了吧,沒有戲劇性的出軌、家暴,沒有貧賤夫妻的算計不休,維持著琴瑟和鳴的體面。”
“其實這都是你的感覺。婚姻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他們的真實感受,未必如你所想。”
“也許吧。但我總覺得,媽媽對爸爸或許也並無多少愛。他們那個年代,像她那樣傳統保守的人,大概並不奢求因為愛情而結合的婚姻。他們之間或許只是長期共同生活的親情。媽媽可能只是習慣了,不想改變現狀。她喜歡穩定的生活,不想刻意給自己的生活帶來太大的變動。她又心胸寬廣,與家人相處,不計得失,不愛算計,掙的錢給爸爸花,存在爸爸名下,都不放在心上。爸爸收入微薄,如果不是跟媽媽一起生活,媽媽收入高些,他怎麽能歲月靜好,生活無憂?我奶奶又是那樣自私冷血的人,爸爸耳濡目染,難免受影響。媽媽也許怕她不管爸爸,爸爸就來拖累我,所以她就承擔了一切。”
“這都是你的猜測。”
“如果她沒結婚,一切就不會發生了吧。”
“但這也是她自己的選擇。”
“如果她可以有不一樣的選擇呢?”
“怎麽說?”
“二十多年後,當我讀到媽媽的日記時,不禁想問,媽媽到底對結婚是否有過一絲後悔呢?如果她不結婚,是不是會過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