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沒有聽過‘敘事療法’?”

　　“課上講過，不過是一筆帶過的那種。好像就是講故事，就有療愈作用。比如說把自己感到受壓抑的、束縛自身成長的經歷說出來，接著就可以重構，也就是重新詮釋故事，然後就有機會重塑自己的生活。”劉存兮眉頭微蹙，一被問到自己學過的專業知識，不由得嚴肅緊張起來，畢竟自己向來是考高分的學霸，不能丟臉。

　　“‘外化問題’‘問題是問題，人本身不是問題’‘每個人都是自己問題的專家’，都是這個療法的觀點理念吧?”劉存兮補充道。在學校裡一貫成績優異，回答問題也總是不由自主希望盡可能全面周到。

　　“是的，你對這個還是挺有了解的。”

　　“因為它跟傳統的心理療法還是挺不一樣的，所以印象深些。”

　　“你是否打算嘗試一下呢。”

　　“我不知道。這真的有用嗎?說出來真的就有意義了嗎?”

　　“你還是有些懷疑。”

　　“我沒試過。我是說，我當然也會說故事，我也覺得說故事本身是有意義的。比如表達一些觀點，傳遞一些思想，就是傳播學、營銷學的那一套。但是……”

　　“但是你不相信對你個人的生活會有很大的影響?”

　　“如果這些故事能賣個好價錢，那是會有很大的影響，哈哈哈哈。”劉存兮笑著顧左右而言他。

　　“其實敘事療法還有一個很重要的觀點，就是‘尋找生命的力量’。”

　　“嗯，我知道，相信自己擁有掌控和改變的力量，相信自己有力量去尋找自己問題的答案。不過……”

　　“盡管了解這個療法，你還是有些顧慮。”

　　“理論是理論，實際效果卻因人而異。問題一定有答案嗎。有些不可改變的事，即使改變詮釋的角度，事實還是事實。改變看待問題的方式，用合理、有彈性的認知替代不合理信念，這樣也許是會感覺好些，但我總懷疑這跟阿Q精神的界限在哪裡。”劉存兮笑道。

　　“看來你對認知行為療法也有所懷疑。”

　　“心理學教給我們很重要的一點就是批判性思維呀。”劉存兮淡淡笑道。

　　“所以你現在對自己選擇心理學這個專業也感到有些懷疑。”

　　“我不知道，如果我自己對這些理論、療法都如此懷疑，真的能應用它們幫助別人嗎?”

　　“其實懷疑也很正常，發現問題，提出假設，此時的狀態就是懷疑。不過接下來通過實驗，對假設進行驗證，證實或者證偽假設，就能一定程度上消除這種懷疑了。”

　　“嗯，所以谘詢師自己也要有作為來訪者的體驗，才會更了解自己，更了解什麽理論流派適合自己。”

　　“是啊，所以你現在的困境未必是完全的壞事，它或許也是給你一個契機，去更加深入地了解自己內在真實的需要。危機，危中有機。失衡，也可以是收獲自身成長、建立新平衡的機遇。”

　　“是嗎。那我倒寧願沒有這樣的機遇呢。”劉存兮不由得慘笑。

　　“我知道，你母親的離世，讓你很受打擊。你跟父親的關系，也因此變得冷淡。你也沒有什麽真正知心可以依靠的朋友，感情生活也沒有著落。現在工作又有變動，你對未來的忐忑和失望勝過期待和希冀。”

　　“是啊。我時常想，大概之前的快樂安逸生活，美好得太不現實，從來好物不堅固，彩雲易散琉璃脆。或許現在才是回歸到現實常態的殘酷無情。”

　　“人們總是不可避免會經歷親人的喪失。會經歷否認、憤怒、討價還價、抑鬱、接受的各個階段。”

　　“這是一種理論框架。”

　　“你似乎常常通過理智化，讓自己暫時逃避痛苦的情緒。用理論解釋自己的行為，用思考替代感受，用理性分析消解情感衝擊。”

　　“所以我才能保持情緒穩定呀。”劉存兮笑道。

　　“但你內心的痛苦並未因此減少，你只是在壓抑它們。”

　　“我有時候做夢，會夢到爸爸媽媽和我，三個人一起出去玩，就像以前一樣。周末我回到他們資助我買的房子裡，媽媽剝榴蓮、洗草莓，爸爸煎牛排、下意面，我買酸奶、蛋糕，我們吃吃喝喝，簡單平常的生活，卻快樂滿足。去周邊旅遊，爬泰山，穿沙漠，看江南的花草，遊古城的書院……品嘗特色小吃，體驗網紅餐館。簡直像做夢一樣，所以是夢就會醒吧。但我又忍不住想，會不會現在才是在做夢，夢裡媽媽不在了。而我做夢的時候才是回到現實，回到有媽媽的現實。”

　　“是啊，回憶很美好，對比之下，當下就覺得格外難過。你感到很困難，很悲觀，但與此同時，你其實也在學著一個人好好地生活。”

　　“是嗎?一個人也可以好好地生活嗎?也許我只是強顏歡笑。”劉存兮笑道。

　　“當你一個人去旅行的時候，去看連綿群山，蜿蜒長城，去聽碧浪拍岸，水車吱呀，去看北國風光，銀蛇蠟象，去看蝴蝶蹁躚，牡丹國色……你也曾感到片刻的歡愉吧。”

　　“也許我只是在逃避，逃避現實，隻想躲進新鮮刺激裡，在陌生的環境裡，忘了一切，忘了自己。”

　　“逃避也是一種方式，規避痛苦，追求快樂。本質上也是一種求生的本能反應呀。”

　　“也許吧。那就讓我繼續用這種方式求生好了。”劉存兮笑道。

　　“也許你只是需要時間，去體悟、整合自己的感受，與自己和解，最終接受現實，擁抱現實。”

　　“也許吧。與自己和解，我有什麽不與自己和解的呢。”劉存兮覺得有些老生常談，興致缺缺。

　　“也許是你對於母親離世，內心深處揮之不去的愧疚感，無力感，以及你分不清這種愧疚是因為愛還是出於自我反思後的愧怍。”

　　“這些也都是套話吧。 ”劉存兮不以為然。

　　“‘真正的英雄主義是認清生活的真相後仍然熱愛它’，當你直面內心真實感受的時候，你就會真正地悅納自己，好好地愛自己，那時候你會發現你所擁有的愛並未減少。”

　　“這有點心靈雞湯的味道了。”劉存兮微笑道。

　　“你總是用笑來掩飾真實的情緒，憤怒、悲傷、厭惡、輕蔑，你都是用笑來掩飾。”

　　“這樣就不會顯得太有攻擊性，不是嗎?喜怒應當不行於色，我還得修煉修煉呢。”

　　“你總是壓抑自己的真實感受，但你也知道，壓抑，並不是一種成熟的應對方式。也許你也可以換一種方式。說故事，不也是你常做的事嗎，只不過現在是說說你自己的故事。”

　　“我的故事也許平平無奇，並不吸引人。最後只是我自言自語。”

　　“你隻管講述，然後你就會感到溫柔的目光向你投來。只是這可能需要一些時間，你或許會經歷許多阻礙。”

　　“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我為什麽一定要經歷這些阻礙呢。”

　　“在克服這些阻礙的過程中，只要你願意去發現，去調動，你會感到自己依然充滿強大的力量，甚至是比以往更為強大的力量。”

　　“可是即使有強大的力量，又要用在何處呢。如果沒有什麽需要，強大的力量也是多余。為了生的歡樂嗎?可是無人分享，歡樂就像缺少氧氣的火苗，很快就熄滅了。”劉存兮感到自己仿佛身在五行中，心在三界外，一切好像都意義不大。

　　“你會找到讓歡樂熊熊的氧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