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半新的馬車在泥土地上顛簸著,路面年久失修,到處都是坑窪溝壑,震得馬車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艾迪透過車窗望向遠處的雪山,一陣冷風讓他緊了緊領口,出發之前他還特地找出這件襯絨加厚法袍穿在身上,這件袍子確實會比普通長袍暖一點,只是因為之前放在箱底已有兩三年了,總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會飄入鼻腔。
前面那座雪山是今天的目的地,艾迪本來實在是懶得接這個差事,今天還有課程要上,還得臨時叫人頂班,手上還有兩篇論文還沒批改,要不是這輪職稱評定還差一次下鄉指標,他真不想和圖爾多副院長要這個名額。
說起來艾迪來肯特鎮也有十個年頭了,他本想找個偏僻安穩的地方教教書混混日子,沒想到這裡也不太平,這些魔物真是無處不在,而且每個月就拿那麽些錢,比當傭兵的時候少多了。
不過現在艾迪也算是想通了,外面這樣子去哪都一樣,該怎麽遭就怎麽遭,趁著還乾得動先把專業技術評級弄上去,退休後也能多點退休金。
他用余光看了眼范聯,旁邊這個生性死板的大魔法師一路過來都低著頭,雙手叉在胸前,面容被兜帽遮著,不知道是睡是醒。
“今年估計也沒什麽戲,肯頓村去年送來的一個合格的都沒有,寒山僻野,這些小孩體質還是偏差了。”艾迪隨口說道。
范聯沉悶的聲音從兜帽下傳來:“走個流程而已。”
......
一大早,老村長邦德便在村子門口等待著,他的額頭和眼角布滿了皺紋,眼神裡卻透著犀利,他望著進村山路的盡頭,心裡估算著來客什麽時候會出現。
今天是艾納瑞斯學院派人來招收學員的日子,十一到十五歲的孩子都有資格去參加測試,一旦過了十五歲還通過不了的話,就會被認為沒有足夠的潛力。
一起等待著的還有村子裡幾戶參加測試的人家以及看熱鬧的村民,李坦和山德也在其中。所有的孩子都被帶在各自的大人身邊,免得他們湊在一起嬉戲打鬧。
“那個艾納瑞斯學院今年為什麽會到派人來村子裡招學徒,往年不是都是我們到鎮子裡去嗎?”村民沃斯站在人群外圍,瞟了眼山路。
站在沃斯旁邊的是他鄰居格瑪,年齡和他相仿,都是四十來歲。格瑪小聲說道:“今年情況特殊吧,據說外面挺亂的。”
“真想不通為什麽家家都想把孩子送去學院裡,學費又貴還不知道能學到什麽程度,而且現在這世道,就算學成了,出去能做什麽?當守軍,當傭兵,去巡邏隊,都是危險的活計,指不定那天就把命送了。你看我把我家小子弄到奧比托城去學皮具,拿這門手藝安安穩穩過日子多好。”講到自己兒子,沃斯一臉的自豪。
格瑪不同意他的觀點:“奧比托城是安穩,不過一輩子也就那樣了,你難道不想孩子出人頭地?”
“別人頭落地就不錯了。”沃斯說道,他看著不遠處的一個小男孩,“那個是老賈的孩子吧,都這麽大了還來,老賈太死心眼了。”
“這個不能怪老賈,應該是他婆娘的問題。小賈今年十五歲了吧,也和老賈一樣怕他媽,畏畏縮縮的,這性格我看是過了也成不了大事。”
不一會兒,人群中有眼尖的人叫道:“來了來了,咦,怎麽沒有護衛?”
遠遠的坡道下一輛四輪馬車向村子駛來,拉車的是兩匹健碩的馬兒。
肯頓村海拔較高,一般來說魔物不會在這麽高的地方出現,但是下山以後,在通往肯特鎮的路上則經常有魔物遊蕩,平時人們出行的話要麽雇傭護衛,要麽很多人一起才比較安全。
馬車在村民面前停了下來,帶著卷帽的車夫翻身跳下,迅速而平穩地將車門打開,兩個穿著黑灰色法師袍的中年人從車上走了下來,一個四方大臉,一個兜帽把整個頭都包了起來,隨後車夫打開自己座位下的一個暗門,將一個長條形的箱子拿了出來,跟在他們後面。
老村長迎了上去,客氣地說道:“兩位大師想必是天不亮就出發了吧,真是幸苦了,我是這個村的村長邦德,不知二位怎麽稱呼。”
四方大臉的中年人掃了一眼周圍的人群,似乎很享受這種被矚目的感覺,他說道:“我們是艾納瑞斯的大魔法師,專門負責這次測試,我叫艾迪,這位是范聯,客套話就不說了,請幫我們安排一間靜室,馬上開始。”
“大魔法師!”人群中倒是一陣驚呼。來的居然是大魔法師,還是兩個,難怪沒有帶護衛,這就算是遇到三兩隻魔物完全可以應付。
老村長畢竟見過市面,伸手道:“二位大師請這邊走,靜室已經準備好了,這次一共有八個孩子,還望多擔待。”
“沒問題,圖爾多副院長交代過,我們會按原則來的。”艾迪打著哈哈道。
測試用的屋子是村頭的一間木屋,原本這裡是用來堆放平時不常用的農具的,前段時間邦德讓人將裡面的東西都清理了出來,然後按學院的要求布置了下,現在他正帶著兩位大魔法師和車夫走進屋子。
不多會兒,老村長和車夫退出屋子並將門掩了起來。今天參加測試的八個孩子排成隊站在門口等待著,排頭的就是魯仁賈,李坦排在第四位。
“讓第一個孩子進來。”裡面傳來艾迪的聲音。
魯仁賈轉頭看了看他父親,他的父親沒有說話,魯仁賈卻從他父親的表情中看到了期望和一絲絲不安。
進入屋中後沒多久魯仁賈便從退了出來,他將門關上,轉過身便揉起眼睛,臉色也變得通紅,鼻子跟著抽動著。
魯仁賈的父親走上前去,他沒有讓魯仁賈看到自己沉重的表情,而是攬過他帶著他離開人群而去。走出老遠,“哇”的一聲傳了過來。
人群中傳來議論聲:“唉,看來,小賈是沒希望了。”
“也算斷了老賈的念想,可以安心給小賈找點事做。”
第二個、第三個孩子也接連測試完畢,他們都沒有通過測試,被家長領了回去。
“下一個!”
連續三個未通過讓老村長有些著急了,去年村子也是這批孩子參加測試,一個都沒通過,今年就多了個十一歲的李坦。
老村長貼著他耳朵小聲給他打氣:“小李坦,不要緊張,進去按照兩位大師說的做就可以了,加把勁,爭取一次成功。”
李坦心裡正打著鼓,根本沒聽清楚老村長在講什麽,他轉頭看了看山德,見自己老爸正向他握了握拳頭,臉上是鼓勵的神情。
李坦深吸了一口氣平穩一下心情,然後推門進入屋中。
屋子正中擺著一張桌子,艾迪和范聯坐在桌子後頭,桌子上是一個長條狀的金屬盒子,上面是一些老舊的花紋,有不少地方都生起了鏽斑,盒子中間鑲嵌著一個成人拳頭大小的水晶球,球體露出三分之二左右,通體透明,如果從上方看的話,會發現水晶球的下方緊貼著一圈彩色的晶石。
李坦不知道這東西是幹什麽用的,他也不敢開口問,就拘謹地站在那邊。
“你叫什麽名字,幾歲了?”艾迪問道。
“我叫李坦,今年十一歲。”
艾迪說道:“今年第一次參加測試吧。不要緊張,站到桌子面前來。”
李坦兩步走到桌面邊,他的心裡還是打著鼓的,不過除了緊張,他還有些興奮的感覺。
艾迪說道:“這個水晶球是測試你體質的,不是測試你的力氣,輕輕放上去就可以了,測試中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
李坦應了聲,水晶球看上去很堅固,他估計自己就算用盡全力也捏不破。
艾迪接著說道:“測試結果會和你目前年齡對比看是否達到學徒的標準,測試完會感覺到疲憊是正常現在,有可能會有其他不舒服的感覺,不用擔心。”
“開始吧。”范聯終於說了句話,他停頓了下又補了句,“一隻手。”
李坦將右手放在水晶球上,一接觸到水晶球,李坦就感覺到身體裡一股微弱的“東西”流進水晶球中,感覺就像東西被抽走一般,緊接著一陣無力感便湧上身來。同時,一小片紅光出現在水晶球底部,不過沒有再向上移動,而是緩緩停止了下來。
“有不舒服的感覺可以深呼吸。”艾迪說道,如果只是這樣,那面前這個孩子和前面幾個一樣,基本上算是測試失敗了。
李坦深深吸了幾口氣,大腦清醒了些,緊接著,流失感開始變強,給他帶來一陣虛弱和疲勞。水晶球裡開始出現藍色和黃色的亮光,它們不斷增多,同原本的紅色混雜在一起,變成一股亂流,李坦這才看出來,原來水晶球裡面漂浮的是粉末狀的東西。
“哦?”艾迪抬起了頭,“還是有收獲的嘛。”
“手可以放下了。”范聯開口道。
“弱是弱了些,不過還算可以了。”艾迪思索了下,說道,“李坦,測試結果顯示你有成為召喚師的潛力,這次測試你…...”
“等等。”范聯打斷艾迪的說話,“我沒記錯的話,召喚職業要求在達到標準魔力和精神力的前提下,精神力多於魔力,他這樣的精神力和魔力連達標都沒有,明顯好像不夠格吧。”
艾迪不緊不慢地說道:“標準本來就是人定的,你說的是最佳選擇,並不是必須選擇,我倒覺得這個結果不算差,我相信他有這個能力。而且現在魔物橫行,只要測試對象不是熄滅型的結果,我覺得都是值得培養的。”
范聯哼了一聲:“學院有學院的規定,這標準都是多少年沉積下來的經驗總結,達不到標準的人強行發展大部分都是落個失敗的結果。”
李坦目瞪口呆地看著兩個人對話著,他的手已經離開了水晶球,球裡的光芒早已暗去,三個人誰都沒有注意到,在他的手放下之前,水晶球裡有更多的透明粉末在慢慢發出亮光。
爭吵還在繼續,艾迪反駁道:“以一個固定標準來決定一個人的潛質本來就是錯誤的,那幾個大的學院誰還在用這種落後的方式來決定一個人的資質。我都覺得這種測試系統早就應該被淘汰的。”
還有一部分話艾迪沒說出來,面前的儀器其實是矮人族遺留下來的,它最早是用於探測礦物,就是因為現在資源、人力所限,學院才想辦法將這個儀器進行了改裝用於進入學院前的篩查,本來就不是很標準。
范聯比較認死理:“誰說固定標準就是錯誤的,這幾年來你經手的測試也不在少數,你見過哪一個人在十一歲之前就出現潛質的?沒有對吧,這就是規律!”
李坦感覺自己是不是要被淘汰了,他想起自己花了那多時間和老爸學習咒文,不能就這樣讓這些辛苦白費了,於是他鼓起勇氣說道:“兩位大師,打擾一下,其實我已經會了不少咒文,我想去學院繼續學習!”
“你剛才說什麽?”范聯聽到李坦講的話,轉頭瞪向他,“你說你會不少咒文?這村子裡還有人會教你這些東西?”
“不是,我在從鎮子裡借回來的書上學的!”李坦一挺胸脯說道,他不知道能不能把老爸和小冊子的事情說出來,乾脆扯了個謊。
“你放屁!”板著臉的范聯有點被氣笑了,“從鎮子裡的書學咒文......”
艾迪還沉得住氣,他看向李坦道,“我們也不是不相信你,這樣吧,既然你有召喚師的潛力,你又說你懂得咒文,我給你寫一條最簡單的召喚法陣咒文,你要是能讀個大概,我就做主給你一個入學資格。”
范聯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艾迪翻身取出一張羊皮紙和一把羽毛筆,唰唰唰寫了一段咒文,然後把羊皮紙擺正到李坦面前道:“念念看。”
李坦快速掃了一眼羊皮紙,心裡頓時樂了,這上面的每個咒文他都認識,於是他張口便開始念誦起來。
雖然念得不快,但兩位大師已經能夠確定面前這個孩子並沒有說謊,然後,令他們驚訝的事情發生了。
隨著李坦的念誦,羊皮紙上方一個咒文憑空浮現了出來,然後又是另一個,接下來李坦便停止了念誦,他已經念不下去了,他感覺身體傳來一陣疲乏感,頭也有點悶。
“可以不用繼續了。”艾迪饒有興趣地看了看李坦,轉頭道,“你也看到了吧?”
范聯看了眼李坦,又掃了一眼羊皮紙,似乎在回想剛才的情形,然後才開口道:“恩,我承認這次看走眼了。”。
“你通過了,出去吧。”艾迪對李坦說道。
“我通過了?!謝謝兩位大師!”李坦樂道,耷拉下來的眼皮由於興奮又睜大起來,然後他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李坦出門後,艾迪收起羊皮紙道:“沒有經過訓練,下意識的情況下就能調動咒文,這孩子有點天賦啊,不知道以後會走到哪個階段。”
范聯則在思考另外的問題:“不知道他說的自學到底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