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濁的水滴從高處落下,滴落在鏽跡斑斑的石頭窗口上,略帶涼意的微風夾雜著些許血腥的氣息,攜著那一絲慘白的月光照進窄小的牢房裡。
這是艾薩克.耶格爾能從那微小的窗口裡看到的唯一景色。
而在牢房的角落裡,那些牆壁上,早已經布滿了囚犯在瘋狂時用指甲刻下的道道白痕,這些白痕一開始大概是用來記錄監獄裡的時間,但最後卻變成了崩潰的證據——大概是這位囚犯把自己抓的滿手是血,然後跪在地上用指甲刻下了長長的痕跡。
作為一名來自二十一世紀的穿越者,秦民做夢也不會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畢竟他患有大車恐懼症,得益於學校和父母的良好教育,從小到大他看見大貨車大鏟車就立馬躲得遠遠的,不僅如此,路遇水井或者是下水道井蓋,他也萬分小心,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就變成下水道裡的屍首。
盡管這樣,他還是穿越了,在自家那座百年老宅拆遷的時候,施工隊從地下挖出來一扇古色古香的青銅門,雖然不是什麽古董(你見過什麽古董門上面有能擰動的門把手嘛),沉浸在拆遷的喜悅中,也許還有一絲絲的好奇,他走上前去擰動了門把手,金屬鏽跡的觸感冰涼而又粗糙,雖然把手上覆滿銅鏽,但他還是輕而易舉的就擰開了這扇門。
一陣微風吹來,他抬頭看了看青銅門上雕刻著的異獸圖案,長著鹿角的可怕人型怪物和手舉巨斧的巨大猿猴,圖案恐怖而又傳神,仿佛刺透了他的心靈,這些非人的形象似乎真的存在於過去,而現在又在他的腦海裡復活。
再次回過神的時候,他的身體不受控制的朝著門內跌去,他轉過頭,最後看到的是家人們驚恐的眼神,他看見父母無助的朝他伸出手,卻又無助的觸碰到他的指尖,他看向父母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倒影,那扇青銅門內不知道什麽時候伸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手影,這些影子緊緊的拉住他的脖子,手腕,腳踝,捂住了他的口鼻,巨大的恐懼充斥著心靈,他的皮膚上傳來滑膩冰冷的感覺,從未感受過的痛苦變成了尖刀,將他的肉體和靈魂剝離開來。
他的肉體停留在了原地,而他的靈魂卻被這些黑色手影拉去了另外一個世界。
靈魂漂浮在一望無際的藍海上,在藍海上空漂浮著五顏六色的星辰,他們有的發出熾熱的光輝,有的在熄滅的邊緣掙扎,那些熾熱的星辰阻止他的前進,而那些衰弱的星辰則無力發出一點光芒。
一切恐懼的情感似乎都被身下的藍海吞沒,那些從小到大的傷痕都被這一望無際的碧藍修複,那些溫和的波瀾似乎在催促著他繼續前進。
“於是我該觸碰一顆星辰。”秦民喃喃自語。
蒼白的靈魂伸出近乎透明的指尖,他觸向一顆微弱但仍然在散發出一點光輝的星星,而就在一瞬間,這顆星星爆發出僅有的吸力,秦民虛弱的意識糾纏著,旋轉著,流淌著,化作這顆星星的燃料,旋即星光大盛,從星體中央衍射出五彩而又絢爛的光輝,倒映在身下那片碧藍的海洋中。
這就是穿越的全部過程。
當意識與靈魂在陌生的肉體上扎根,屬於另一個人的記憶如同小溪一般緩緩流淌,大腦為了保護自己而將那些龐大的回憶拆分成無盡的碎塊,這些碎塊嵌在靈魂的各個角落,等待著自己的進一步探索。
借著牢房窗口透過的一絲月光,秦民仔細的檢視著身邊的一切,企圖與腦海裡的記憶相互對應。
身邊一架老式的木板床上散發出死人一般腥臭的氣息,僅存的毯子破爛不堪,在他被關進牢房之前就覆蓋在床上,上面密密麻麻的破洞沾染著可疑的紅色液體。
低頭看,腳下青色的石磚似乎暗示著自己所處的時代並不發達,從牢房外散發出來的淡淡燭光似乎也暗示了這一點,整個房間內只有那一束月光似曾相識,如今也傳來一種淺淺的疏離感。
如果穿越到古代的話可以效仿穿越者前輩搞點青霉素,水泥和炸藥?秦名思索著,可惜學藝不精,能賺錢的法子就藏在書本裡,可惜學到的知識大都還給老師了,無法變現。
這個被我附身的可憐人到底是誰,秦民低頭仔細觀察著身上的衣物,在他的腦海裡,那些最大的記憶碎塊中,這位叫做艾薩克耶格爾是附近貴族家族的末子,屬於在平民中有一定地位,但在貴族圈中只是一個揮之即來喝之即去的窮酸仆人。在一次領地內的謀殺案中,家族中的浪蕩子弟因為爭風吃醋,刺死了大領主派來的使者,然後把匕首和血衣扔到了艾薩克的房間裡。
於是這位家族末子被推上了風口浪尖,大家都知道凶手是誰,卻又心照不宣的把他推出來當了替罪羊。
可憐的艾薩克被家族領主下令逮捕,他的父親,家族中某位沒有實權的貴族也並沒有為他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被逮捕,被關進這座小小的監獄,在他被關押之後也沒有對他說什麽,大家都默認他已經死了。
一名家族末子換一位領地的平安,傻子都知道怎麽做。
秦名低著頭,看著身上那件破舊的老式襯衫,艾薩克在絕望時拉扯著這件襯衫,每當痛苦和絕望席卷內心的時候,他就跪倒在地,虔誠的朝著神明禱告著,他記下每天禱告的日子,每天凌晨在牆壁上用長長的指甲刻畫著, 在他的想象中,當他刻下一千道痕跡的時候,家族就會放他出來,他就會看到領地內熟悉的景色,大家都會跟他道歉,那些平民們會尊稱他為艾薩克先生,而那些貴族兄弟姐妹們則會比以前更加愛護他,使喚他。
可就在被關押的第四年,當門外竊竊私語的獄卒無意說出他將會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牢房裡一直待到老死,這個可憐人就發瘋了,他無助的敲打著自己的腦袋,憤怒的拔掉自己所有的指甲,在牆壁上塗抹著鮮血,巨大的憤怒和悲傷擊垮了他,傷病在瘋狂的舉動後接踵而至,而這也就成了秦民穿越過來的原因。
“艾薩克就是我選中的那顆星辰嘛”秦名若有所思的依靠在床上,腦海中回想著穿越的時候,從青銅門穿越過來的時候,漫天漂浮著的星辰,那些強大的星辰隱隱散發熾熱的光輝,拒絕自己的靠近,而那顆代表艾薩克耶格爾的星辰則在熄滅的邊緣搖搖欲墜。
既然我是使用你的軀體穿越過來了,那就必須承擔你的因果。
秦民默默地看著血跡斑斑的指甲,那些血肉模糊的地方由於另一個平穩而富有希望的靈魂的進駐在默默複原,他可以感受到,那片碧藍色的海洋給了他一種平緩情緒,緩慢恢復的魔力,這些魔力正在自己體內生效,使得受傷的地方傳來微微的癢感。
“接下來就該想想怎麽把自己給弄出去。”
秦名把毯子丟掉,感受著體內緩慢恢復著的體力,半躺在那張破爛床上,腦海中那些瑣碎的記憶片段自動流淌,匯整,除去那些瘋狂絕望的片段後漸漸變得明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