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想學，這飛劍取人頭，斷江倒海，呂祖神通?十步殺一人，行萬裡路，殺百萬人，不亦快哉。”

　　看大師姐這似乎蠻驕傲，夢境大概也得是她搗鬼。

　　“我怕我學的話，大師姐就不會是這劍道第一了。”

　　“那肯定不至於的。”大師姐又閉回眸子，睫毛微揺。

　　“那我既然注定不能天下第一，我又學它作甚?”阿草雖不想修入這鬥爭場，卻還是這樣講。

　　“你最穩健的霸唱法，就是巴結好你師姐。年輕人，要少走彎路，莫要總想著努力。”

　　看大師姐那一臉恬然，以至於近乎恬不知恥。納悶，天才鹹魚?劍修不該是，提刀獨立出八荒，人砍越多我越強?

　　“桃夭院不養閑人。一篇練氣，你要用在拉撒中修持，才算會。小師弟你現在是煮飯劈柴，打拳舞劍，自一切小事中養氣修行。師姐我可以歇歇了。”

　　“大師姐，你不下山怎麽打第一的名頭?”

　　“該出手時才出手。初九，潛龍勿用。”

　　大師姐閉眼自得，看樣子要這樣兀自呆坐一大早上，阿草就也去做事。山村苦力活出身，三兩下了結粗活，提著一把牆邊的桃木劍出了院門。

　　劍上有清香，握劍如握師姐手，舞劍如共師姐舞。要向桃花山的熱鬧處去仗劍巡遊，要看仙子們的羽衣舞劍，要聽仙子們的琴書小曲。

　　桃夭院落在一座小峰頭，一條石徑在繁花掩映間通往峰腳，與桃花山弟子的活動主殿樓閣相連。峰下有清泉，漸流為溪，再遠走則聚河，最後化瀑，落下巨壑雲海，更添波浪向人間。

　　河邊石磯嶙峋，許多相結伴來臨水自照而梳頭的姑娘;有人顧影自憐，有人捧水相嘻。仙人和凡人的區別，大概是那種雖沒錢卻又不缺錢的感覺。

　　要看女孩子石磯頭掀裙小坐，洗一雙雙撩水的白腳。

　　小坡上，阿草橫劍膝前，盤坐花下。嘗試吐納天地靈氣，洗滌經絡。此地遠看雲海間，雲與山繚繞交錯。

　　在小院裡，大師姐抽劍斬下一縷青絲，放在手中一口氣吹走，化作一縷風吹向峰下的小師弟。大師姐這是斬下一縷自身的劍道氣數，留在了小師弟身邊。阿草閉目養神間，有一股香風在側久繞不去。

　　那邊的一處斷崖與雲海相接，上面卻建起一片白磚道場。殿前，一眾白衣弟子正昂揚舞劍。仙山無聊，無事挨個打也能解悶，有事就叫師姐來解氣。

　　“小兄弟，被賣上山的?”坡下走來一個身著藍道衣的少年，大概大阿草兩歲。那少年儒雅高昂，束發背劍，腳步颯遝。

　　阿草依然坐著，只是稍稍埋頭瞧自己一身舊布衣，亂發扎得粗略，氣質更和山上的仙人們格格不入。

　　他頭頂驀然冒出一股涼意，抬頭看天上似有雷雲匯聚。莫非我真是天命之子，第一天打坐就破境渡劫?

　　隨之，山那邊的人潮爆發一陣慌亂。

　　沉吟間，陰雲壓境，乍雷滾動，白色電弧隱爍雲間。一時間山木盡亞，所有人都抬頭望向雷雲漩渦扭聚之峰。幾個身影忽然現身於那座小峰，掐訣起陣，似是禦雷。

　　“呀，十二峰的凌雲台那邊有人渡劫呢。這劫雲氣勢，看來是那個小石蘭了。好久不見啊，看來這前桃花山第一天才又進步了。小兄弟你來得是時候，趕上大戲。”藍道衣的少年手掌橫在眉前，如猢猻遠眺之姿，口氣要看戲，臉上卻是皺眉。

　　這和大師姐又有什麽乾系，莫非是爭奪天才之名的一對宿敵姐妹?阿草問:“仙長說的看戲是?”

　　“這個小石蘭，純火靈根的絕世天資，一身禦火本事既侵略善戰，又絕宜煉器煉丹，妥妥的一山天嬌，迷弟無數。三年前璿璣大師姐一上山，不言不語間一劍成名，同屆弟子絕無敵手。加之其人低調神秘，深居簡出，然後又窩在窮苦的太上峰，故弟子們都傳聞，打架天賦，璿璣大師姐絕絕是第一。”

　　少年摩挲下巴，煞有介事，仿佛是一件很重大的史冊華章。

　　阿草想:她低調?

　　砰訇雲響，群山震蕩，白雷集火往凌雲台上纏繞劈去，邊上還有一道小白雷往阿草這邊躥來，劈在藍道衣的少年腳下，土崩石裂。他嚇得一個趔趄，趕緊對著凌雲台方向給自己輕輕掌上兩個嘴。還不忘縮在阿草身後，攏在耳邊繼續說:

　　“本來作為絕頂煉丹煉器師多好，可這小石蘭性子猛烈，打架一流，於是和璿璣大師姐決戰天壇，結果不敵是被坐實了。於是她就破罐子破摔，不要面子，一有進益便直衝太上峰，賴著璿璣師姐單挑。現在好，小石蘭修成金丹，璿璣師姐這次要以築基越境而戰，你說這不是有大戲可看?”

　　“大…那個大師姐，才是築基?”

　　“很厲害的築基。但我感覺這次大師姐要輸，身敗名裂。”

　　“大師姐不是以後第一劍仙嗎?”

　　這少年低眸看著略矮的阿草，皺眉咧嘴地狐疑端詳，同這君子皮囊的上上下下格格不入。

　　“少年自負凌雲筆，到而今、春華落盡，滿懷蕭瑟。人知其神而神，不知其不神所以神也…以後啊…”說得這少年甩袖負手， 踱步繞行，登高望遠，抬頭間一個喟歎之色。胡言亂語。

　　“仙長的意思是，意氣風發的天才，脫不開世代閉環成惹嫌老怪的宿命?”

　　“桀桀桀…”

　　天穹蕩起頓挫沉鬱的空靈悶鼓，電光如龍蛇起陸，黑雲壓境，天地黯然，大風四起。凌雲台那邊土塊石片被劈得四處飛濺敲人，空氣中傳來烤焦的氣味。看雷劫陣仗，是尾聲了，禦雷法陣也緩緩散光而去。

　　峰上恍然火光大盛，火星卷入暗雲天幕，應是那渡劫人穩固境界。厚重黑雲層下，殘雷在雲渦間回響，峰上竟回響起悚然的女子“桀桀桀”的大笑，與雷鳴唱和借勢。

　　“走，太上峰看戲。”收放自如，人眨眼間已肅然高昂，細步掉頭往回急走。

　　桃花山上有十二峰，五大殿閣，正是那: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辦公藏寶講道，皆在五殿;十二峰則長老辟居。桃夭院所在的太上峰，列居其一。

　　大師姐原本在院中緩緩舞劍，頭頂忽然烏雲聚攏，院子上空狂風大作，山頭轉瞬黯淡下來。陰風在破陋的桃夭院四處作響，殘破無懸的木門被反覆吹甩得哐當響，砸在院牆。院中破瓶破罐卷在地上牆角，打碎聲不絕於耳。

　　大師姐收劍入鞘，轉身把院中木架上晾的狂風起舞的衣物一件件收好，攬在懷中。一張白被單因風力太盛難以馴持，直接啪在大師姐臉上，一個白蓋頭，只是緊致到五官分明了。

　　大師姐撇撇嘴將被單從臉上撕扯下，空靈瞳眸，眯眼盯向凌雲台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