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風不知其所雲,完全沒聽懂什麽陰爻陽爻,什麽主客體,但他是初初聽到有人真正解釋卦意,遂硬著頭皮接著往下聽。
“師父,什麽叫主體和客體?”
那賤兮兮的聲音應當是說卦人的弟子,後者突然提的問題恰恰正中顧清風癢處。
顧清風也想知道。
“主體和客體沒聽懂啊?”老人用筆頭點了點紙上井卦,說道,“為師方才說動爻在九五,而九五之爻在上卦坎卦中,故坎卦為變化之卦,即為客體,也就是對方…換句話說,客體就是你想算的事和人。”
“不變之卦是下卦巽卦,當為主體,主體就是自己……或者說別人找你算卦,主體就是找你算卦的人,客體就是那人想知道了解的東西,再換句話說,主體與客體之間必須是相合的,或者主克客的,這樣才好。”
“看卦呀,就看主體和客體之間五行生克屬性及卦本身意義…在梅花易中卦的每一爻都拆開來細分,可以說卦中自含天地大道,包攬宇宙之機。”
大狗圓目中依然不解。
老人一面是要教他的狗徒弟,一面是要把這卦象說給床上那位聽的。
狗徒弟不懂其理,老人隻好把話題收回,好專心拆解這上上簽的井卦!
“言歸正傳。”
老人墨筆點向主體卦,井卦的下卦。
“為師當時卜卦是自然事物,解卦亦用卦意自然屬性。”老人敲了一下狗頭,讓它不要走神,繼續說道,“主體巽風,客體坎水。”
“井就是變化之卦,事有轉機。恰好我方為突兀之大風,而那山鬼就如輕飄飄的雪花,在大風之下搖擺不定,當是上上之卦。風無常形,水隨風而走,顯然主體克制客體。”
“本卦為師解之意為:我們必須采取主動攻勢,方才會有吹向水流的風,才可擊潰山鬼!”
大狗這時搭話說:“可師父你這卦還是沒有牽扯到救星降世,只是憑我們的本事,可乾不過山鬼,扇不動這麽大的風啊!”
“這話問得好!”老人筆尖在六爻中間那四爻劃過,蘸足墨水後,遂以這四爻上三爻離為上卦,下三爻兌為下卦,再成一卦:火澤睽。
老人在井卦右邊畫上此卦,而後又在兩卦之間描一橫線。
“梅花易講求開始—過程—結果。”老人慢悠悠說道,“這井卦為本卦,開始之卦,先判斷此事之有無吉凶轉機,可事無絕對,吉凶也非注定,故取本卦中四爻組成互卦,為事件發展中的過程吉凶禍福。”
老人點向新畫之卦:“這互卦為睽,為師先是以自然屬性解卦。卦中離火兌澤,大意為河澤邊生了一堆火;睽就是瞪眼看著那火堆很不爽。水火本是相生相克,但是本卦中離卦在上,火苗向上燒;兌卦在下,水往下走,這矛盾如何匯聚?水火之中當有調劑者才是。”
“為師不得自然卦意,遂又按卦本意來拆:小事吉。配合井卦來看,要主動外出出擊之意來拆,正和睽卦之意——若想主動出擊,可得貴人相助,一切順利。”
“那這貴人就是昨夜掉下來的少年郎了!”大狗尾巴快速搖動,感歎於卦術神奇。
接著老人又在睽卦後又畫上一卦。
大狗更是茫然,問道:“師父,這就是事件結果的卦吧,可這一卦您又如何得之?”
老人筆尖再次點向井卦,那早便點出的坎卦動爻九五。
“動爻即為變,這客體坎卦變這九五陽爻為陰爻,即是事件結尾最終卦——地風升卦。”
筆尖移動到睽卦和新畫的升卦之間描了一橫線。
“升卦光聽其名,就知其吉,如大樹一般節節高升,仍是主動之卦。上卦為坤,為大地,下卦為水。地中生水,自要主動培育大樹,使其枝繁葉茂。”
“為師原先本不理解此卦,救星貴人即來,自當摧枯拉朽般擊退敵人才是,哪裡需要要我們給救星提供法力支持。在未看到此人前,為師拆解之意為是事成之後索要奇寶,或是本門重法……”
老人離開凳子,大狗跟著跳下了條凳。
一人一狗走到床榻前。
老人凝視著安詳平臥的少年郎。
少年面目清秀,但身子骨卻是瘦弱的緊,身著一套滿是花色補丁的短襟小襖,腳上滿是凍瘡。
怎麽看都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昨夜在看到此人重傷模樣,為師豁然明白卦意,並不是索要奇寶,應當是盡全力助他療傷……”
老人推開床邊窗子,方寸院中大雪紛揚,斑駁老牆外灰雲白山,人之悲喜不同,望此雪景所發感慨亦不同,老人的心情在見到顧清風後,自是愉悅的說出這段話。
老觀主撲撲外窗欞上少許飛雪,笑著說:“我以井卦主體巽卦陽數為三做最終救星到來的最遲天數,果真應驗無比。”
“啊…呵…”
白狐在搖籃中蘇醒,迷瞪著細眼,眼神一下鎖定了窗台邊高大的背影,還有一條多余的傻狗。
“師父,什麽時候開飯?”
白狐耷拉著尾巴,跳到床上,爪子碰了碰顧清風的肚子,隨後一臉疲憊的看向老人,說話也有氣無力。
它念力還未修複如常。
“等下師父就去做飯。”
老人將白狐抱起,視線離開雪景,再次注視顧清風。
“小道壺泉觀觀主唐紫山, 這廂有禮了。”
見師父對床上那少年彎腰行了一禮後,白狐跳到地上,跟大狗並排低頭施禮。
“觀主座下大弟子狗蛋,二弟子胡圖,這廂有禮了。”
話落,屋內變得靜悄悄一片,只聽得窗外寒風呼嘯。
少年眉目依舊禁閉,唐紫山感知到少年眉心泥丸肝肺之氣開始劇烈波動。
唐紫山暗自思忖自己是不是哪一句話得罪了少年高真,遂拱手而言:“小道師祖於大乾萬盛十二年在寅虎山建觀壺泉,至今坤寧三十二年,歷經十三代帝王,二百三十三年光陰。坤寧十一年更得北梧縣官立碑,正我壺泉觀為寅虎山正統。”
“可是就在三日前,有一公一母二山鬼踏雪而來,欲要霸佔我壺泉觀,拔走吞噬寅虎山地氣……小道與那二鬼做過一場,雖不敵,卻也中傷那二鬼,與其約好七日後再決斷寅虎山歸屬……”
大狗和白狐聽到“不敵”話語,哽咽落淚,師父嘔血模樣尤在眼簾。
唐紫山頭顱對著床鋪低到不能再低,懇切發聲說:“還望前輩出手,為我壺泉觀解了此難……觀中所藏雖少,但前輩療傷所需藥材丹藥,小道定可全數奉上!”
一息,三息,十息過去,屋內靜悄悄的。
感受到木金之氣在少年眉心愈加躁動,唐紫山掌心勞宮穴內那絲氣也開始亂竄,想要衝破封鎖,匯入主氣之中。
唐紫山欲要放那絲氣出去時,顧清風的左手食指動了動。
食指在空中飛快描摹八個字。
快快扶我起來盤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