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刺赤赤……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中州大雪下了三天,雪的厚度高過六歲小兒膝蓋。
在中州邊境,靠近東疆的偏遠山林,有一座名字很有趣的山——寅虎山。
山上有座觀,道觀名壺泉。
且說臘月初三這夜觀中異響,先是一陣古怪大風,隨後咣咣響聲,像是有東西掉落砸到了院牆。
在一陣犬吠聲後,有一雙圓亮的雙瞳顯現在雪夜中,緊接著道觀大殿木門“嘎吱”一響。
一隻毛色土黃的大狗豎著尾巴,邁過門檻,低著頭顱,朝院子裡邊嗅邊走。
晚飯前剛掃過的雪,到了半夜,院中仍是積了半尺的雪。
大狗走在院中,留下一串串梅花。
“汪!”
這時東廂房亮起了暗黃的光芒,一陣窸窸窣窣起床穿衣聲音響動,同時刻廂房的窗子也被一雙雪白的爪子打開一條縫。
一隻白狐聳動毛茸茸的大尾巴,用一隻眯著的長狐眼望著窗外。
冷氣順著窗子的縫隙進入屋內,白狐通體一激靈,趕忙關上了窗戶。
“師父,師父,我們家大門西邊兒院牆倒啦!汪汪!”
大狗跳到倒塌的院牆石磚上,狗嘴一張一合,吐出人言,字音清晰無比。
穿著紅色花棉襖的白狐在窗欞之間騰挪,轉瞬跳到了大狗背上。
大狗顯然習慣了白狐的做法,自不管它,低著狗頭在磚石中嗅探。
它聞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夜半的雪大如飛絮。
一位須發皆白,慈眉善目的老人披著墜到腳腕的棉袍,右手提貼紅“福”黃紙燈籠,出了東廂房。
甫一出門,就聽見大狗的叫聲。
“師父,是個男人……汪!”
老人將燈籠舉高,左手虛抱在懷,那白狐遂輕盈躍進他懷中,舒服的眯住狹長眼睛。
一口寒氣哈出,老人趁燈光看向院牆,那磚石交錯中赫然躺有一名渾身染血的少年,老人踏步出了屋簷下,中氣十足說:“果然不出所料,為師的梅花易還是可以的嘛,哈哈,三天內果真救星降世……”
大狗搖著尾巴跳下磚堆。
“哧啦……”
雪地裡又多了幾朵梅花。
雪地裡也只有梅花印。
老人踏雪無痕。
燈籠暗黃的燈光照亮西邊磚堆,白狐在老人內衣口袋中叼出一張黃紙符。
黃紙符飄落在磚堆上,隨即有一片片雪花落在符上,雪花在符面上頃刻化作一顆顆晶瑩水珠。
水珠浸染整張符紙,黃紙符上黑色彎曲符文慢慢消失不見,白汽在空白長條黃紙上蒸騰,很快整張符也消解在水珠中。
仿佛那張黃符從未出現過天地間。
白狐眉心有一點黃光一閃即逝。
“搬運!”清脆如稚童的聲音在白狐開合的獸口中吐出。
隨聲而動的還有賽雪的狐爪,毛絨絨的肉掌在老人懷裡伸展,這方空間內突兀浮現一團肉眼不可見的黃色光芒,黃芒包裹住磚堆其中一塊石磚。
白狐利爪緊跟黃芒上抬。
那塊黃光包裹的石磚也跟著上浮。
磚隨爪動。
石磚在極快的速度下,一塊塊被搬運到一邊。
埋在磚下的少年漸漸露出全貌。
這少年正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顧清風。
大狗兩隻前爪直接扒拉上了老人的腰部,狗軀人立而起,明亮的狗眼非常擬人化,先是撇了一眼磚堆那面目淒慘的少年郎,後仰起狗頭看向老人短小的白色胡須,張開大嘴嚷道:“師父!你卦準不準啊?”
“這少年一點修為也無,生死也未卜,哪是你說的那卦上所言的上上之簽,怎麽可能打得過五百年道行的山鬼啊……”
老人眉目低斂,靜靜看著磚塊搬離,逐漸顯出全身的少年郎。
見師父不答,且露出思考神態,大狗也不多擾,同樣開動雙爪,刨開磚堆殘余的沙土。
“卦意不錯,分毫不差。”
老人突兀的發言,嚇了大狗一跳。
“為師本還對那井卦有些不解之意,如今見了這位少年後,那些想不通的卦意這才豁然貫通……”老人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接著說道,“胡圖,快快將這位小友搬運到為師塌上。”
老人松開懷抱,白狐再次跳到大狗背上。
“是,師父。”
白狐領命。
此時天地間湧出更多的黃芒,包裹住少年的軀體。
搬運活物,比搬運死物更加耗費精力,雖說勾起地氣的是那張“搬運符”,白狐不需要出一絲一毫的法力,但是需要花費驚人的念力來操控那些氣。
將少年搬運到東廂房床榻上之後,白狐已經疲累到不能說話。
白狐蜷縮在專門給它製作的搖籃中沉沉睡去。
“師父,”大狗走到搖籃邊,白狐已經打起了細微的呼嚕聲,“糊塗蛋沒事吧!”
“無礙。”
老人關閉門窗後,又點了七盞煤油燈,照亮整個房間,慢條斯理的回答徒弟的問話:“只收不放才會出大事。胡圖專修念力法門,不行周天路,已是偏離了主路,適當放空念力對它的修行有好處。”
言畢,老人將目光投向了床上平躺的少年郎。
此時的顧清風意識還陷在六爺爺那一指灌輸的巨大信息流中,對外界毫無感知。
老人坐在床沿,食指和中指並立,精準點向少年印堂處,果不其然,二指離印堂只差毫厘,便被一股堅硬如鐵的氣擋住,再不可深入。
“狗蛋兒,過來看。”
大狗聞聲,不再哈氣逗弄白狐,到了床跟處,便瞧見老人雙指離開少年印堂,一滴滴鮮紅的血液在指尖滴落。
“啪嗒,啪嗒……”
只有氣貫大小周天的上師才會有罡氣護體。
但大狗還是一臉不屑:“只是罡氣而已,師父你道行比他強到天邊啦!師父您都不敵那山鬼,如今您這卦上所言救星也來了,這位救星更是不如您啊,怎麽可能打得過山鬼嘛!我看我們還是收拾收拾行李跑路吧……”
大狗的碎嘴一如既往地煩人。
“師父啊,狗命,狐命,人命,整整三條命,可比一座山頭值錢啊,我們就把寅虎山讓給那山鬼又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老人自不理它,大拇指撚搓著二指心無數細小的傷口,隨口說了句:“這可不是罡氣啊……”
罡氣又怎麽會傷得了一個結丹的修真者,雖說結的是“氣丹”,不管什麽丹,好歹是丹啊!
“不是罡氣是什麽?”大狗接過話茬。
有一絲少年印堂被動防禦帶動的氣從二指傷口進入老人經絡之中,老人將這絲氣封鎮在掌心勞宮穴內。
自體內結“氣丹”之後,老人的五髒六腑早已堅如鐵石,可是在這絲氣出現在經絡之中後,帶脈便開始了張合,很是渴求這一絲微薄的氣。
這絕對不是罡氣。
丹道中講肺氣為金公,肝氣為木母,肝肺之氣相交可開帶脈。
而壺泉觀觀主的奇經八脈很久以前就已經全部開啟,那帶脈渴求的這絲氣是……
老人對嘴碎的寶貝狗徒弟說道:“是震兌木金之氣……”說罷,老人為了嚴謹,他又加了句:“只有真正丹道高修方能引動的肝肺之氣。”
大狗聽到師父平靜的話語,它知曉“真正”二字所代表的分量,登時露出本相:“汪!”
這是真的大救星啊!
不管這少年受傷有多嚴重,就算是金丹破碎,但只要他能醒來,那就是吹口氣也能把那山鬼吹到魂飛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