潯州府指揮使司衙門前到了一匹快馬，揚得漫天塵土，都司街上的小販食客紛紛避讓不及。攤位擺在街首的黃老漢，使勁用抹布向外甩著，倘若落入湯鍋了，他“黃記米粉”的招牌還要不要了?老漢怒目圓瞪，正要衝來人發作——孰料此人徑直望著攤位大步流星而至，一屁股坐在張條凳上，抄了雙筷子便扯起嗓子:“掌櫃的，牛巴粉，要大碗，快快！”

　　“哎，哎，我老漢可是正宗鬱林米粉嘞！”黃老漢臉上頓時揚起笑意，隻瞧他三下五除二，一碗熱騰騰的粉就成了。老漢順手遞給女兒惠惠，斜眼打量著這位客官——二十七八歲年紀，半戎裝束身，腰間綴一把細長苗刀，若非極具辨識性的滿臉絡腮胡子，他還真認不出，竟是朝思暮想的義軍頭領到了！

　　盤德三原本帶領隊伍活躍在桂林左衛轄區，此番召回潯府共商軍情，為不耽誤行程，可謂披星戴月，清晨的露珠尚打濕著肩鎧上的獸頭。(待改)本打算直接入衙議事的，可空氣中彌漫著誘人的食物香氣，實在耐不住，索性喂喂肚子。

　　攏共是已經到了，不差這一會兒。

　　“哎呀，盤將軍呐！將軍呐，老朽終於找到您呐……”言罷納頭便拜，鼻涕一把淚一把，胸中萬千冤苦，仿佛要奔瀉而出一般。

　　隨著一陣衝人的酸辣味道，盤德三眼前多了碗粉——有筷子粗的粉鋪了整整一大片，上面撒著些蔥花，澆著褐色的調汁，綴了幾小段油炸過的尖椒。“我肯定在哪吃過，聞著太香了！”他心裡如是想，手下早已扒拉起粉往嘴裡“咵咵”的送，這一聲發喊，著實嚇了他一跳。

　　他細細打量黃老漢——眼前面黃乾枯但精神矍鑠的老頭兒，實在是再普通不過了。

　　盡管他始終沒有認出老漢，可嘴裡扒拉著的粉卻並沒有停，嚼也不嚼的咽了下去:“認不得，認不得！”揮揮筷子示意黃老漢不必多禮，大咧咧道:“瑤家人吧?俺們義軍乾的就是劫富濟貧，殺官賑民，甭放心上！老丈您瞧，俺從桂林趕了一天一夜路剛到，著急府中議事，又實在是餓了……”他扒了碗裡最後幾口，給惠惠瞧了瞧碗底，憨笑道:“認得認不得的……是不是再給來一碗?”

　　惠惠被他的吃相惹得一陣嗤嗤的笑，她也認出了，眼前人正是十四年前，在博白縣大火中救下自己的少年將軍。她接過碗，正要走，卻見盤德三忽的抓起來桌上的茶壺，就要往嘴裡倒，口中不住呼哧道:“辣！真辣！怎麽跟我當年……當年在鬱林吃的……一樣，進腸子了才打咕嚕！”

　　這讓惠惠笑的前仰後合，銀鈴樣的笑聲中，她一把奪過盤德三手裡的茶壺，“啪”的打了他手背一下，“你要這麽喝下去，那不光是辣，還燙嘞。”

　　長長的玉指劃過盤三粗糙的皮膚，冷不防觸電似的，他但覺一股說不出的感受遊遍全身。眼看這杯茶倒得不緊不慢，他順藕般白臂上望，惟見眼前人約略二十上下，鵝蛋臉，兩抹紅暈裡透著雪白的肌膚，鬢角因天悶氣熱打濕著，緊緊貼住了雙頰，更顯嬌嫩。漸漸地，青年將軍耐住了舌根上的辣勁兒和心情的急躁——黃永惠身上這股獨特的，沁人心脾的香氣，不是脂粉味道，他一個粗壯漢子道不明，理不清，但不同於戰場廝殺，這隻令他安逸。

　　“爺！三爺，府堂聚齊了，都等著您呢！”

　　不知何時，衙門口閃出來個身材瘦削，賊眉鼠眼的小吏，覷準了盤德三剛吃完粉，正心滿意足，趕忙堆笑上來伺候。

　　“眾兄弟都在?”盤德三接過惠惠手中的新粉，“嗯，香！不過還是沒想起你們是誰。”

　　“隻唐四爺出城去了，尚未歸來。”簡練的回答，倒讓盤德三記起了眼前皂吏是誰。

　　黃老漢見他始終對此一往事沒有頭緒，便開始來回翻找東西，口中亦喃喃不絕:“算起來那是十三四年前了，還是皇帝老兒頭回當聖上。那一歲，年景出了奇的不好，老百姓真真一粒米也見不上，朝廷裡的稅卻簡直要刮到骨子裡……頭領們眼看瑤人被逼的走投無路，乾脆反了他娘的！”

　　“對，那是咱們藍頭領的壯舉！”盤德三高聲附和，“敢問老丈是哪一支瑤?”

　　黃老漢將攤子尋了一遍，料來是不曾找見，此刻去至屋中翻箱倒櫃子的，壓根兒沒有聽到盤德三的話。盤德三隻好用目光詢問惠惠，不巧惠惠亦正看向他，兩人四目互凝，眼波流轉間，盈盈笑意各自溢上眉梢。

　　“義軍圍攻梧州府吃緊，那狗知府諸忠，是個膽小怕事的蹩腳貨！他見義軍勢大，竟早早趁夜色溜到了博白縣，企圖外逃欽州。老朽我當時，在西甌馬驛當差，咳……咳咳……”黃老漢氣喘籲籲的扶著門框挪出來，懷中揣了個花卉紋漆盒，惠惠一見，“唰”緋紅了臉頰，扭頭跑向火頭灶邊，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填起柴來。

　　“老丈，小的在這兒給您老道喜了！”在旁侍立已久的小吏，皮笑肉不笑的見縫插針道:“人言畢生四喜，今日您與我家將軍他鄉遇故知，一會兒掌燈時分，擺下酒宴暢言盡敘，豈不快哉！”說著，他轉向盤德三，躬身下腰，謙恭道:“只是將軍，堂上軍務嚴緊，耽擱久了……望三爺體諒則個！”

　　聽到這裡，盤德三意識到，眼前父女二人，不僅僅是相識自己這般簡單，隻恐有更深的淵源尚未言明。

　　“苟哥怪罪，往我身上推便是！”他手一擺，示意無複多言，“老丈，漆盒裡所裝之物，莫非和盤三有關?”

　　“千不該萬不該呐，那天夜裡，不該讓孩兒他娘去開門……”黃老漢佝僂的身子，因劇烈的咳嗽愈加彎曲，他情緒激昂，緊握的雙拳顫抖著，仿佛當日種種歷歷在目。

　　“阿爹……阿爹……”，惠惠搶步上前攙扶住他，顯然，她也有著同樣痛苦的回憶。

　　“不礙事，莎腰妹。”他示意惠惠，將漆盒放到桌上，“將軍可還曾記得此物?”

　　盤德三兩人，都不由得湊上前一探究竟——是何珍寶，如此神秘?誰知小小的漆盒中，竟是塊暗沉了的藍布腰帶，看得二人一頭霧水。

　　“老丈，這……恕盤三愚昧糊塗，實在是記不得了。”

　　“我說老頭兒，誠心尋咱們爺們開心是不?”(待改，需改為勾漏片粵方言)

　　“草民不敢，草民不敢。”他哆嗦著枯樹枝般雙手，向前推了推漆盒，“將軍確已忘卻?”

　　“老頭兒聒噪，來人！”

　　幾個皂白應聲從門後閃出，“噌噌”羅列開來，手中水火棍耀武揚威，好不嚇人！

　　“威風啊胡大人！”

　　“三爺，您盡往府中去，此等小事某便料理了。”

　　話音剛落，黃老漢尚未接言挑明，不想其女惠惠臉色一變，旋即柳眉倒豎，衝步上拳，使記黑虎掏心，徑直取他胸膛而來，凌厲之下，似奪人性命無疑。

　　盡管突如其來，但這對於久經戰陣的武將來說，實在太小兒科了。一聲“好”，盤德三就著條凳順勢轉身，左手扣住其

　　四十來歲人了，對誰都點頭哈腰，盤德三最是看不慣這群望風降的刀筆吏，出言譏諷道:“吆，胡通判，爬的挺快呐……瞧瞧，”他揪了揪胡不遄身上整潔的鷺鷥青袍，“當年小爺我攻下這潯州府時，還在桂平當差吧?縣丞?”

　　“典史……典史……三爺謬讚，小的當日不過往軍前呈了份急腳遞。”

　　“哦，是了！這十來年也都是陸哥提拔的你吧?”

　　“蒙大帥不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