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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劍君離》第一章 薄皮棺材
  大雍,永祿十九年,三月。

  四洪鎮,官道。

  “官爺,這麽大的雨,要不還是等雨停了再走吧。”面黃肌瘦的村夫拉著一口薄皮棺材,小聲抱怨著。

  正午剛過,烏雲便遮天蔽日,壓的人透不過氣。

  前方領路之人身著黑衣,腰掛長刀,身形健碩,扶起鬥笠抬頭看著黑壓壓的雲層,心中煩亂,手不自覺的握了握刀柄。

  十九年的雨勢格外大,想必又是災年,可憐天下。

  “莫要多話,賞錢少不了你的!”男人目光如刀,冷冽地掃過村夫,透著股陰冷。

  “是是,也不知這棺材裡的是個什麽人......”

  豆大的雨滴落下,雨聲越來越大,村夫的話化作一道呢喃,雨飛水濺,迷瀠一片。

  二人漸行漸遠,只不過走出二裡,官道已化作泥濘,步履維艱。

  “大人!大人!”村夫在後方呼喊著,可惜雷公震怒,掩去了所有聲音。

  “轟隆”

  一道閃電銀龍撕裂了天空,黑衣人心頭一緊,驀地向後看去,卻發現村夫早已落後二十步外。

  如此古怪的天氣讓他這位雍金衛也著實不安,快步走向村夫所在,卻看到那人正不停地指著山上,嘴中喊叫,可惜耳邊只剩下雨聲,再無其他。

  黑衣人的目光順著村夫顫抖的手指所向,絕望頓時湧上心頭,他的腦海中只剩下兩個字:

  完了。

  閃電劃過,磅礴的雨聲蓋過了一切聲音,泥石流卷走了二人,也掩埋了四洪鎮的官道。

  只剩下黑衣人的黃金腰牌,其上所寫:

  二十六。

  四洪鎮一裡外,雨勢漸歇。

  鼻間充斥著泥土的腥氣,臉上似乎不斷有水滴下,三月初的晚風吹過,一個噴嚏打出。

  “阿秋!”

  嗓子像是被火燒過一樣,火辣辣的疼,雲晚努力睜開雙眼,卻發現四周一片黑暗,剛想起身就被撞了回去。

  “嘶。”

  我這是在哪?雲晚懵了,綁架?

  他記得......他不記得了,他隻記得之前在加班...

  一陣劇烈的頭痛席卷,湧出許多不屬於他的記憶,他是雲晚,是四洪鎮的夫子。

  更多的便只有頭痛了。

  他這是穿到古代了?

  一陣冷風吹過,雲晚打了個哆嗦,不管他是誰,他得先出去。

  面前木板並不似他想象那般堅硬,雙手一推便打開了。

  雲晚扶棺站起,才發現他躺的地方乃是一具棺材,棺材上釘著許多釘子。

  我踏馬被埋了!

  雲晚脊背發涼,看向四周,淤泥遍布,山坡上還不斷有碎石滑落。

  若不是這場泥石流將這棺材衝開,就算他醒來,也出不去!

  他當真命大,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心中如此想著邁出棺材,卻感到胸前有些沉,一個趔趄摔了個狗啃泥。

  “呸呸。”

  這時雲晚終於發現有什麽不對了,他的聲音何時這麽細了?胸前還有些束縛感。

  扯開衣領看去,初具規模的山峰被白色布條緊緊裹住,他哪裡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她竟然變成了女人!

  作案工具還沒用上就被沒收了......

  雲晚收拾心情,罷了,不論男女,她還活著就是福報。

  現在最重要的是離開這裡,看著山坡上不斷滾落的碎石,再拖下去,指不定會不會有更大的泥石流。

  此處依稀能看到四洪鎮的燈火,幸好距離不算太遠。

  剛走出兩步,雲晚就踩到了某種堅硬之物,附身看去竟是一塊金色令牌,其上正是寫著:

  二十六。

  這難不成是黃金做的?先得一小財。

  拿上令牌,快步向四洪鎮走去。

  不過半個時辰,雲晚便看到了縣鎮。

  四洪鎮隸屬於大雍東南部的崇州府,是治下的第二大鎮,人口有著萬余人,且離崇州府最近,直來直去的官道最為順暢,這也是雲晚能夠迅速找到位置的原因。

  四洪鎮之所以被稱為四洪,便是此處地勢低窪,河道眾多,多發洪災,故而命名。

  走進四洪鎮,便看到約莫二十人的官兵正在搬運沙袋,聽著總旗的訓話。

  領頭的總旗身著輕甲,看不清面容,握著腰間長刀大聲吼道:“今夜莫要懈怠,要是讓本總旗發現誰敢打瞌睡,軍法處置!”

  “是!”

  雲晚還未走近,那位總旗便來到她的身前。

  “你是......白夫子?”總旗像是認出了雲晚。

  雲晚被這嘹亮渾厚的嗓音嚇了一跳,抬頭看向這位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總旗。

  “你是?”

  “白夫子怎的認不出咱家了?我是王總旗啊!”

  雲晚對於原身的記憶十分模糊,仿佛只有遇到特定的事物才會恢復一些。

  眼前之人正是四洪鎮的兩位總旗之一,王洪山。

  可為何喚自己姓白?

  “王......王總旗。”雲晚想起了面前之人,夫子在大雍受人尊敬,故而這位總旗大人也是對她十分客氣。

  看著雲晚一身泥濘,便能想象到官道有多難走,王洪山關切說道:“白夫子可莫要再出門了,若是您出什麽事,可是我鎮的一大損失。”

  說罷,王洪山便解下自己的鬥笠,扣在了雲晚的頭上,不容拒絕。

  “三寶!過來!”

  “爹!”一位壯實的青年快步走來,肩上還背著沙袋。

  “速速送雲夫子回家,出了什麽閃失,拿你是問!”

  王洪山一隻手拿過三寶肩上的沙袋,向雲晚頷首,便離開了。

  “白夫子,在下送您回去。”三寶恭敬說道。

  “多謝。”雲晚客氣道。

  王洪山無意間為她解決了最大的難題,那就是她並不知道自己具體住在何處,腦海中只有大致方位。

  “白夫子今日聲音為何這般怪?”三寶撓著腦袋,心想白夫子平日便有些扭捏,如今這聲音倒真像是個女子。

  聽到這話,雲晚突然回憶起,這原身竟是從小女扮男裝長大的,除了原身的母親,再沒人知道她是女人。

  她作為男子的名字便喚作:白青楓。

  白雲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是原身母親思念父親而取之。

  這是為何?雲晚按下心思,連忙咳嗽,壓低聲音說道:

  “咳咳,想必是今日染上風寒了。”

  三寶在前帶路,擔憂說道:“今日郎中恐難出門了,白夫子可熬得住?”

  “無妨。”雲晚擺了擺手,她如今隻想好好整理下思緒。

  三寶看著雲晚,面露擔憂,他還是決定等下去問下郎中可否出診。

  一刻鍾後,三寶停在一處院落前,“白夫子,明日莫要出門了。”

  “多謝王兄。”

  “夫子客氣,在下回去複命了。”

  看著王三寶消失在街頭,雲晚才推門走進這間院落,走進宅院才發現遠比她想象的大,三廂兩屋,算的上是富裕之家了。

  推開主屋的大門,一陣桃花香氣撲面而來,夾雜著濃鬱的酒香。

  這種味道像是勾起了她難以承受的記憶,頓感天旋地轉栽倒在地上。

  缺失的記憶不斷衝刷著她的腦海,巨大的撕裂感讓雲晚蜷縮在地上。

  破碎的酒壇,被踩碎的挑花枝,凌亂的桌椅。

  “娘......”

  巨大的痛苦席卷而來,原身的憤怒,不甘,恐懼,仇恨,透過記憶盡數傳遞給如今的她。

  隨著記憶補全,她立即意識到,她不該回來的!

  她和母親都是被一個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所害,最後的記憶便是那人給母親吃了某種東西自己便昏迷了。

  所以,自己是被毒殺封在了棺材裡。

  雲晚冷汗涔涔,浸濕了渾身衣服,夜風吹來,直叫人冷顫,可也清醒了許多。

  她必須馬上離開,若是被那人發現她還活著,還是難逃一死!

  雲晚拍了拍自己的臉,褪去寬大的衣袍,如今她可沒有心情再去欣賞自己第二世的身體。

  依據原身記憶,找出新的束胸勒緊,換上一身勁裝,用發帶將頭髮胡亂束成馬尾。

  換好衣服這才發現屋中竟然有玻璃鏡子,雖然和上一世的不能比,但對比銅鏡還是好出太多了。

  雲晚看著鏡子中的人,頓時愣在原地,一頭烏發輕輕擺動,眼角微微上翹,一雙魅惑撩人的狐狸眼正注視著自己,鼻梁高挑,紅唇輕啟。

  這是她?

  嘶,原主這臉真沒的說,連她自己看了都沉迷。

  她是怎麽女扮男裝這麽多年的?

  正當雲晚被自己的美貌所吸引之時,院中竟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二十六呢?”

  “不知道,多半是死了。”

  “嘖,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東西。”

  “好在溫...挺住了,不然你我都會被副指揮使剁碎喂狗了。”

  雲晚捂著嘴蹲在牆根,他們是今日下毒之人的同夥?

  “如今她兒子死了也就算了, 屍身竟也丟了!”

  “為今之計,只有......”

  二人商議,皆讓雲晚聽了去,他們竟然準備火燒宅院,偽造她死於火災,用焦屍頂替。

  必須馬上離開!

  雲晚戰戰兢兢的挪動腳步,卻感到突然被某種東西鎖定了一般。

  “有人!”男子大喝。

  “滾出來!”

  嗆啷。

  那是刀劍出鞘的聲音,難道自己又要喪命了嗎?

  “是那人兒子?”

  “不可能,那人早已死透了。”

  二人的腳步越來越近,雲晚已近乎絕望,一顆心快要跳出胸膛。

  “喵”

  一隻狸花貓站在房簷之上,居高臨下看著二人。

  “十九,是隻貓,你也太大驚小怪了。”

  “不對。”代號十九的男人並未放松。

  “氣機不對。”他清晰的感受到活人的氣機,不可能是貓。

  咚...咚...咚

  院外傳來叩門的聲音,二人對視一眼,收刀入鞘。

  “白夫子!白夫子!”

  正是去而複返的王三寶,他終是將老郎中請了來,老者頂著烏黑雙眼,目光空洞的看著王三寶。

  “若是風寒,明日再看也不遲。”老者困乏,揉著眼說道。

  王三寶憂心這鎮上唯一的夫子,尤其看到白夫子那蒼白的臉色,生怕有個好歹。

  “白夫子,我帶郎中進去了啊。”

  王三寶全然不知,這個自作主張的決定將葬送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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