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裡只是一個無限接近真實的幻境,裡面只有他和我,以及墳塚裡無數的故人屍骨。”
路小野對這個說法比較認同。無論是他還是路人,都無法真正死掉,一直在不斷地輪回。這明顯不合邏輯。
不過若說這是幻境,也太過匪夷所思。什麽樣的幻境,能夠讓人有如此真切的感受?製造幻境的人,實力又該有多麽恐怖?
“你知道魔族麽?”女人問道。
路小野搖搖頭。
他只知道九州四海的種族,大概可以分成人族、妖族、魅族、山絡、精靈,其中妖族又分為土妖和海妖。但魔族還是第一次聽說。
“魔族的構成很複雜,數量卻極其稀少,因為他們並不是那種可以繁衍後代的種族。執念過深者成魔——這是他們唯一的誕生方式。一旦成魔,實力便會百倍千倍地增長。
那孩子,本來是個很善良的人。可是後來成了魔。”
“那他的執念是什麽?”路小野問道。
“他痛恨他的母親,同時又敬愛他的母親。想要殺死她,又不忍心。這兩種情感慢慢發展到了極端,讓他陷入到無法自拔的矛盾。
最終,他因怨成魔,親手殺掉了母親。又因愧疚而懲罰自己,將自己以及當年所有傷害過他和母親的人,全部封困在這個世界,永世不得解脫。”
路小野結合之前從路人那裡得到的情報,漸漸理解了一切。
試想,當一個小孩的母親是一個人盡皆知的妓女,且和周圍他認識的每一個人都發生過關系的時候,孩子心裡會怎樣想?
特別是當那些熊孩子,故意拿這事兒去羞辱他的時候。
他走在街上,忍受每一個人異樣的目光,忍受同學們肆無忌憚的嘲笑聲,忍受路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忍受全世界的喧囂。
這種日子,簡直就是災難!
這種世界,誰不恨呢?
“他們兩人為什麽不離開這裡,換一個地方生活?”路小野不解。
“想過啊,每天都在想。但是這個地方太偏遠,賺的又少,離開這裡需要很多很多錢。她是個沒什麽本事的人,辛苦了半輩子才攢夠。
但那時候,這孩子已經成魔了。他痛恨母親是個不要臉的娼妓,痛恨父親是個不知姓名的嫖客。他隻想要向所有人復仇。”
路小野想了想說道:“那你呢?是傷害他最深的一個人?”
紅衣女人和那些普通的路人,明顯不太一樣。
“他母親在我這裡做事,他當然恨我。可我是開妓院的,又不是做慈善。恨我能怎樣?我難道還能免費送出去幾百金銖,幫他們把搬家的錢給湊了?”
路小野搖搖頭,“我對你們這些陳年往事不感興趣。我隻想知道,怎樣才能殺死他離開這裡……到時候你也可以獲得自由。”
紅衣女人淒然一笑:“他已經成魔,手段不知道有多高。我被囚禁在這間小屋這麽多年死不掉,全是因為他想折磨我。他不會放過我的……不過能死也算一種解脫。”
她從妝台下的木屜裡,取出一個老舊的原木盒子,遞給路小野。
“我不知道怎樣殺死他,也不知道你能不能殺死他。但我可以告訴你他的位置。你去找他的時候,或許可以幫我一個忙。”
她看著那方小小木盒,“這些年我一直想把這東西給他,但是他從來不見我——他不想進入這個房間,說這裡太髒。”
路小野接過盒子,打開後發現裡面盛放著滿滿的銅鈿和銀毫,上面是一封未拆封的信。信紙上似乎印有某種有助於保存的術式。但因為年月太久而失效,信紙已經開始泛黃。
“我不知道裡面說了什麽,不過好像是她早就寫好的東西,又一直藏著不知道怎麽給那孩子——直到被他殺掉,也沒有說出口。我覺得,怎麽著也該給那孩子看看。”
“他在哪裡?”路小野合上木盒的蓋子。
“第一個墓群裡。”
路小野了然,大概說的是第一個幽暗區域?原來那裡是埋葬當年那些路人的墳塚。
他點點頭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後,卻又忽然回頭問道:
“他這麽對你,你還幫他母親為他傳信?”
紅衣女人搖搖頭:“你根本不知道我在這裡待了多少年——多大的恨也消磨沒了。現在我隻想死掉,好好休息一場。”
路小野走了。而他的身後,紅衣女人兀自幽幽地說著。
“真是討厭這對母子。一個為了能讓兒子離開這裡,拚了命地工作賺錢,一點不知道愛自己,好像一輩子活著就是為了別人。難道天下的母親都是這種,只會擔心別人的傻瓜物種?
另一個又固執得要死,一輩子不來見她。後來終於相見,卻是已經成魔,來取她的命……”
·
路小野來到幽暗區域的時候,小男孩正在挖坑。
他喉間有道深深的刀痕,皮肉微微翻卷著。正常人受到這種致命傷,早就死了。
“喂,你來啦?看我新挖的墳,大小合適麽?”小男孩邀功似的說道。
路小野瞅了一眼,嘴角一抽。
嗯,眼力不錯,自己躺進去剛剛好。
不過若是真想殺自己的話,早在一開始就可以動手了吧?
路小野可不認為他是這位魔的對手。
所以,是想借自己之手,來做某些事?
他嘴角輕輕一勾。
真是矯情。
路小野取出木盒,扔了過去。“這是她生前為你準備的東西,裡面有想對你說的話。”
小男孩揭了蓋子,抖開信封。
很久以後,他才合上信紙,又重新裝進盒子。
然後將木盒隨手扔進新挖的墳坑裡。
說著似乎毫不相關的話。
“其實我倒是無所謂的。人都死了,還有什麽好惦記的?但是某個愛哭鬼一直婆婆媽媽、嘮嘮叨叨,真讓人受不了。你看,現在看完信後,他又開始婆婆媽媽了。”
路小野看到, 小男孩的眼睛裡滲出了一圈淚水。
卻偏偏擺出一副倔強不屑的小臉。
路小野很好奇那封信裡,到底寫了什麽。可惜永遠沒機會看到了。
小男孩忽然縱身一躍,跳進墳坑。兩邊的土堆自動往坑裡流動,漸漸將他埋了起來。
“雖然他比較婆媽,但說實話,我還真奈何不了他。畢竟我們兩個是一體的,誰也贏不了誰。
他一直想看這封,或許能夠解開執念的信,我又懶得看。鬥了這麽多年,不分勝負。
好在忽然來了個外人,於是我們就立了個賭約——若你找不到凶手,就留在這裡一起陪葬。若你能找到凶手,那就借你之手把我們共同的肉體殺掉,然後送來這封信。”
小男孩看著路小野笑笑:“所以,你贏了。”
路小野松了口氣,“原來是這麽回事。”
他以為還得跟這家夥大戰一場呢……老實說,他可沒一點信心。
一道白光忽然打入了路小野的身體。
“愛哭鬼說,會送你輪回眼做酬勞。他現在情緒比較跌宕正在哭唧唧,不好出來見人,所以隻好讓我代為效勞啦。”小男孩一臉嘲弄地說道。
空間忽然開始震蕩起來,出現無數道細密的黑色裂縫,像是一面馬上要碎裂成齏粉的鏡子。
同時,路小野的眼前出現一道墟門。
“還愣著幹什麽,留在這裡等死啊?”躺在墳坑裡的小男孩冷哼道:“我要好好休息一場啦……再見。”
路小野輕輕歎了一聲,然後笑笑。
“那麽,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