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小人難防,冤家路窄,兩者不知道有沒有關聯,反正王勝浩煩那宋來,還就偏偏瞧見了宋來。
今日公布白塔教的入教名單時,叫喚最響亮的就屬宋來了,一見名單中自己的名字,大呼小叫,惹得一旁人生厭。
宋來穿一身錦緞面料的袍子,留了一頭長發,也不束起打理,散亂在背後。自認為最是風流倜儻美少年,可惜身高不夠,平日花營柳鎮中,左擁右抱的煙花女子都要高出他半頭。
所以跟宋來混的幾個小弟,時常彎著腰,不敢直身,時間久了,一個個佝僂模樣,有人送給宋來一個綽號,叫壓一頭。
王勝浩看見宋來,就欲避開,誰知那宋來也瞥見了王勝浩,立馬臉上露出一股由心而生的壞笑,踉踉蹌蹌走來,邊走邊喊,
“王公子,王公子,老友相見,怎麽不打聲招呼就走啊?”
王勝浩被叫住後,把眼光挪向一旁,應付道,
“我還有事,就不打擾宋公子雅興了。”
宋來搖搖晃晃,這模樣一看就是吃酒喝高了,渾身香粉氣和酒肉氣,刺鼻到令人發指。
左邊一個陪酒女子架著宋來,女子濃妝豔抹,正年輕,卻毫無朝氣。
右邊也有個人扶著宋來胳膊,彎著腰,是宋來的狐朋狗友,王勝浩認不出來。
宋來越走越近,王勝浩心理的厭煩勁兒就越大,可是宋家近來和扶縣城裡的縣太爺攀上了關系,說了親家,可以說是財權具得了,宋來本就蝸角心腸,玩世不恭,王勝浩也不想輕易得罪這宋家的長子。
宋來看王勝浩不搭理自己,就把話鋒指向了站在一旁的胡谷娣,
“呦,谷娣,替我向李江問好,閑了讓他帶你來城東耍來,我招待!”
宋來話中的李江,就是胡掌櫃照料的福品香背後的李家長子。
谷娣收起了平日大大咧咧的神態,點了點頭,
“我回去一定給李公子說到,那小女和勝浩哥就不打擾宋公子了,我爹還給我們交代了事情。”
宋來嘴角一咧,眉頭一皺,
“你看你,就你這樣的辦事方式,我哪敢讓你給李江捎話。”
王勝浩心生無奈,知道這宋來平日就不太正常,這下借著酒勁,更要發揮那醜陋的秉性了。
“胡掌櫃交代了什麽事,能有你我三人相逢愜談重要,能有我對你倆的思念重要,你們說是不?”
一左一右,兩個護法,都呵呵傻笑,連忙稱是,不知道是在裝傻子,還是在逗傻子。
王勝浩知道這宋來是惹是非來了,若是繼續在這兒杵下去,絕對要生出更多事情來,
“宋公子,我們先走一步,來日再聚。”
說罷拽著谷娣胳膊,就向遠處走去。
宋來三人並排站的地方正好擋住了去路,王勝浩快步繞開三人,從正路右側離去。
“誒,誒,誒,王公子,別走啊,真他娘掃興!”
宋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起入耳的,還有宋來那身旁的男子刺耳的話。
“宋公子,你這朋友不會就是那個五次篩選,五次落榜的人物吧?”
“正是,你怎麽知道?”宋來聲音很大,暗示身旁那男子把接下來要說的話大聲說出來。
宋來本就是扶縣當紅的知名人物,這一高聲,引得不少看客駐足。
“宋公子,你可知?平邦興邦,全靠武舉人,一身刀槍功夫,殺伐果斷,建功立業。”
“昂!”宋來應了一聲。
那人聲音又放大了些,“你這朋友,王公子,也是棟梁之才啊,他也是‘五’舉人啊,都是舉人,他是舉了五次啊!”
這下惹得宋來放聲大笑,給了身旁那人一拳,“你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我王公子哪有你說的這般不堪?”
周圍看熱鬧的人群中也有些許笑聲,更多的還是用一種事不關己的眼光瞧望過來。
旁邊那煙花女子也來湊熱鬧,“宋公子,這舉不舉的,誰也說不準,不知道他身旁的黑丫頭知曉不?”
兩句話,猶如尖錐,扎在王勝浩脊梁上,周圍人的目光更是讓王勝浩感到一股股從腦中直衝出來的熱浪,渾身微微發抖,臉色沉了下來。
這一瞬,王勝浩想了許多,想到命運的如此不公,想到是否真是宋來一幫人在暗中使壞,想到要是現在上去把宋來痛打一頓,或是與其一命抵一命,也算是賺了,五年落榜積壓的無奈與不忿,在這時達到了頂峰,就要決堤之時,一個溫熱的手掌握住了王勝浩的手腕。
“勝浩哥,別跟這種無賴計較,他自作孽不可活,咱倆快些回去,我還要幫姨婆購置布料呢。”
谷娣的話,把王勝浩從憤怒的臆想中拽了回來,如果沒有谷娣這句話,估計王勝浩已經衝到宋來那廝面前了。
谷娣也有些害怕,不是因為那些惡語惡言,而是王勝浩臉上的表情陰冷的怖人,她從未見過王勝浩那樣的眼神,她不敢想象若是她不在此處,王勝浩會做出些什麽事來。
兩人加快了步伐,離圍觀的人群和滋事的三人迅速遠去。
羞辱激起的憤怒又漸漸化作了羞愧,王勝浩心裡很不是滋味。
為了進白塔教山門,這幾年來,王勝浩在家裡是重活不讓乾,累事不讓管,有啥好吃好喝都先緊著他吃,王勝浩甚至覺得,爺爺奶奶的離去,也是因為他遲遲沒能入那白塔教,成了二老的心病。
宋來那幾人的譏嘲,反倒成了現實情況悲劇的寫照,讓王勝浩耿耿於懷。
偏偏這時,王勝浩瞧見了谷娣說的那棵老榕樹。
那棵老榕樹偏立在城東的荒地處,乾禿禿的像古稀老人的手掌,春風吹過,枝乾一動不動,一片衰跡。
二人一路無話,直至進了王勝浩家的院門。
忙著收拾的娘親看見王勝浩領著谷娣一同來了,連忙在圍兜上擦擦手,走上前來噓寒問暖。
谷娣表明了來意,王勝浩他娘連忙說什麽都不缺。
但是谷娣早就發現了勝浩哥縫補的褲腿和姨婆身上的補丁,硬是逼著王勝浩他娘說了些日常需要的物件,谷娣準備明日托三秋去買下來。
回到家後,王勝浩就一直在乾農活,把狠勁發泄到地裡,可那宋來說的話,是越想越氣,越氣越想,使得王勝浩都懷疑起是不是自己心胸狹窄。
谷娣和娘親聊了一陣,谷娣就起身要走,娘親讓王勝浩送送谷娣,谷娣謝絕道,
“這送來送去的,成個循環了,讓我勝浩哥在家休息吧,天也沒黑,我兩下就回到店裡了。”
王勝浩他娘還是不同意,兩人客氣了半天,最後讓王勝浩把谷娣送到城門,就回家。
兩人去時,還是一路無話,直到要分開了,
“勝浩哥,別多想,妹子相信你,你聰明踏實,又肯乾活,肯定能闖出來片天地。”
王勝浩看谷娣一臉誠懇,他也心寬了些,點了點頭,
“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嘞,哥,那我走了。”
兩人分別在青黑的石牆下,回家的路上,王勝浩撞見了守喪回家的父親,父親這三年來老了一截,本是直挺的身板,漸漸弓了起來,兩鬢的蠶絲也在努力的蔓生。
“爹,你回來了。”
“嗯,勝浩。”
王勝浩他爹是慶字輩,名慶生,方正面孔,濃眉有些壓眼,眼窩好似為了承擔眉毛和生活的分量,就深深的陷了進去,山根挺得寬高,可惜本本分分,維持著家裡生計。
王勝浩長相隨他爹多些,骨相更甚,就是眼睛很巧妙的靠向了母親,少了幾分沉重,多了些靈氣,只不過在五年的時光消磨中,漸漸失了些光彩。
王勝浩他爹已經聽說了勝浩落榜的事,是在附近乾活的農人傳的話,聽到時他也感覺如命中注定一般,搓了搓自己因乾活發厚的手掌。
“爹,我還是沒中。”王勝浩先開了口。
“沒中就沒中吧,命裡有時終須有,說不定還是個福報。”父親回道。
“嗯。”王勝浩應了一聲後再也不知說些什麽。
兩人回到家,忙活了一陣,一家人坐在了一起,吃起晚飯。
晚飯和中午無二,就像平凡的人過的普普通通的日子一樣寡淡。
永不改變的主基調,菜粥;
偶爾追尋些快樂和意義,鹹菜和臘肉;
所有人都想把日子過的如做飯一樣,把每道菜安排的井井有條,偶爾的新鮮也必須以美味和昂貴為標準。
可是生活,並不能等所有菜都上齊後才開始,無限的變數才是真正存在的真實。
“今後打算做些什麽?”
“種地。”王勝浩回答的很乾脆,好像和命運賭氣一般。
“你要不要去跟你二叔出去闖闖。”
“不用了。”王勝浩不是不想,而是權衡後才給出的回復。
父母也慢慢上了歲數,要是自己出了遠門,爹娘只能互相照顧。
自己本就蹉跎了些時光,要是出去闖蕩,闖蕩出來些成績還好說,要是還如這消失的五年一樣,一事無成,那他真的就會痛恨自己的決定了。
對於生命抉擇的路線,人往往都會產生一種錯覺,要麽一路青雲直上,要麽萬劫不複墜入深淵,其實命運不像是一分為二的涇渭直去江海不回,而像是一汪池水,無皺的湖面下是深淺不一體驗的坑窪。
當你對命運報以不公,或是賭氣,那命運絕對會回應你的欲望或是訴求。
不在將來,而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