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儲君，薑元峰確實如外界所想象的那般驚為天人。

　　他身軀凜凜，相貌堂堂。又因他自幼身居高位，所以眉宇之間散發著厚重的深邃，宛如立於群山之巔的蒼勁古松。狹長銳利的黑眸，又時刻透露著敢於天公試比高的霸道之態。

　　三歲，文臣俯首;八歲，武將屈膝。十二歲，萬國朝奉。

　　不可否認，其中雖有建安帝的鐵腕手段，但他若是庸俗之君，又豈會讓那些跟隨建安帝打下天下的文臣武將們甘願臣服。

　　胡萬林十指相疊與胸前，然後推至前方，將腰背垂至與掌心相平，高聲道:“老臣胡萬林，叩見太子殿下！”

　　薑元峰並未回應，而是面無表情地走到仍跪在地上的寧如如，以右手強行將她扶起，神色中透露著責怪，“我是不是早就告訴過你，無論所見何人，談論何事，都要抬起頭說話。”

　　寧如如只是淡然一笑。

　　她什麽話都沒說，先掙脫了薑元峰的手，然後繼續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語地搓洗著衣物。

　　薑元峰雙眼微眯，隨後轉身看著仍保持行禮之姿的胡萬林。

　　但當他發現對方年邁的身體輕顫不止，不由得皺了皺眉，無可奈何地說道:“坐下吧。”

　　“謝太子殿下。”胡萬林緩緩起身，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半年未見，太子殿下這護短的秉性，還是一如從前。

　　見對方已安穩坐下，薑元峰這才冷冷地笑了笑，問道:“胡先生最近也參與朝政了?”

　　胡萬林有些不安地回道:“老臣不過是一介無用書生，平日裡除了抄書，便是抄書，哪裡懂得什麽朝政。”

　　薑元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還請胡先生告知，是從哪本書中得知怎麽通過欺壓一位無辜少女，來逼迫不想現身之人現身的?”

　　胡萬林先是一怔，隨後訕訕道:“殿下聰慧過人，老臣慚愧，慚愧。”

　　薑元峰站起身，目視陰雨沉沉的天空，忽然道:“虛而複始，周而複生。萬物取其一，化一。取萬物，非一。”

　　他看向胡萬林，“請教胡先生，此句為何意?”

　　胡萬林暗暗歎氣，這才明白，為什麽太子殿下臉色微微暗黃，且眼中略有無力。

　　他不敢怠慢，稍稍沉思，便道:“此句當為陰陽之道，陰陽可演萬物，萬物為萬道，而萬物取其一，便是萬道之中取一道。又《道經》中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故而，化一便是化萬物。若是取萬物，即萬道，若將萬道歸一，那便是萬道相克化虛無。進而，虛又複始。”

　　胡萬林在沉思間點了點頭，“這倒是像是輪回之說。”

　　薑元峰忽然笑了笑，直視胡萬林，語氣中帶著淡淡的質問，“胡先生知曉輪回之說，莫非也是修行之人?”

　　胡萬林猛然驚醒，連忙起身叩首，慌聲道:“回殿下，老臣只是一介無用書生，平日裡向來以抄書度日，所以知曉些淺顯道理，至於修行之說，老臣從未涉獵，萬萬不敢妄談，請殿下明察。”

　　薑元峰眼中的漸漸升起冷冽，“有些人明著說退位，實則淫威絲毫不減啊。”

　　胡萬林的神色越發惶恐，年邁的身軀顫栗著，不敢有絲毫回應。

　　“行了，一身老骨頭了，坐下吧。”薑元峰沒好氣地看了看胡萬林。

　　“謝殿下，謝殿下。”胡萬林悄悄擦了擦臉上的冷汗，滿臉拘謹地再次坐下。

　　薑元峰又道:“我曾將第二句當作曾經的七國亂戰。第三句，當作是秦王掃六合。胡先生，覺得如何?”

　　胡先生只顧點頭，“有理，有理。”

　　薑元峰皺了皺，繼續道:“可秦王掃六合，並非萬物盡虛無，似乎又說不通了。”

　　見薑元峰滿心疑問，胡萬林不敢再敷衍，忙著解釋道:“恕老臣直言，萬物盡虛無，說的並非是肉眼可見的萬物，而是其中的道。”

　　“殿下想想，自秦王掃六合，這天下，誰還隻願得半壁江山。”

　　薑元峰沉思片刻，低聲道:“虛而複始，周而複生，便是在說歷代的王朝更迭了。”

　　胡萬林道:“殿下所言極是。”

　　“如此說來，正是因為秦王掃六合，滅了其中的分封之道，所以無論王朝如何更迭，這天下，再也不會出現七國亂世之局。縱然會出現那種情況，其中的道也會化作虛無。”

　　“殿下所言極是。”

　　“如此說來，當年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也是這個道理了?”

　　“殿下所言極是。”

　　“秦皇漢武，當真是千古一帝啊。”

　　“殿下所言極是。”

　　“這可惜，他們滅的還是不夠乾淨。不然，如今這世道，又怎麽會仙佛當道，妖鬼橫行，以至我人族還不得不求其護佑。”

　　“殿下所......”胡萬林驚的滿頭絮發亂顫，“殿下是從何得知這些的?”

　　薑元峰並未回應，而是再次饒有興趣地看向胡萬林。

　　胡萬林心中一凜，連忙說道:“老臣只是個抄書之人，只是個抄書之人。”

　　薑元峰不再逼問，因為胡萬林這副看起來幾乎快要入土的老人，他也很難相信對方會是他所聽到的修行之人。

　　“還有一事，請胡先生解答。”薑元峰坐在石凳上。

　　“殿下但說無妨，老臣知無不答。”

　　薑元峰皺眉間問道:“為何每當我嘗試修行，都仿佛背負著萬斤巨石在前行，即使體會到了那種玄妙之感，但又如同被人當頭一棒，以至前功盡棄。”

　　胡萬林思忖良久，最後搖了搖頭，“這，老臣倒是不知了。”

　　他又笑了笑，“不過，陛下當年征戰四方，所見所聞，是老臣所不能及的。殿下不妨回宮去問問陛下，想必能夠知曉其中的緣由。”

　　薑元峰眼中生出淡淡的怨恨，隨後逼問道:“你真不知道?”

　　胡萬林又連忙起身，誠惶誠恐地說道:“欺君之罪，老臣縱萬死也不敢犯。”

　　薑元峰張了張嘴，但並未繼續詢問。

　　他很清楚，對方即使知道，也不會告知他。

　　他看向皇宮的方向，眼中閃過恨意，但又無可奈何地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