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行宮。
洗去纖塵的太子殿下,並未穿衣架上的龍袍,依舊是那身粗糙布衣。但即使如此,依舊龍袍上那讓象征著絕對尊位的五爪金龍,變成了毫無聲勢的普通繡圖。
在薑元峰的記憶中,自己那位皇帝老爹,似乎從未穿過龍袍。
幼年時候他曾詢問過很多次,但父親時而歎氣,時而微笑地重複著那一句話:“如果只要穿上龍袍就是皇帝,那麽這天下,人人都是皇帝。”
直到在西郊,薑元峰才明白這句話的意義。
走到緊閉的大門前,薑元峰看了看身後的寧如如,笑問道:“要不等會宣布你是太子妃,這樣你就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寧如如猛地一怔,隨後搖了搖頭,很認真地說道:“我不會嫁給你。”
太子殿下露出了極其失望的表情,重重地歎了口氣,“行吧。”
太子行宮外,文臣位右,武將位左。
隨著厚重的大門緩緩打開,文臣跪地俯首,武將單膝握刀。
“叩見太子殿下!”
聲勢滔天,險些震散了上方的陰雲。
至尊之位的太子殿下看向身邊的落難公主,心裡想著,你看,這些人根本不必害怕,但他只看到了畏怯的眼神和死灰的臉色。
“滾!”
中氣十足的一聲,就像是能席卷萬物的狂風,頃刻間,所有人消失的乾乾淨淨。
因為一個女人,喝退朝中文武。無論是那些善於治國的文臣,還是跟隨建安帝打下了這份基業的武將,似乎都應該對太子殿下的行徑感到不滿。
但當所有人退出太子行宮之後,臉上都是滿滿的欣慰。
“殿下這份性情,當真是和陛下毫無二致啊。”
“當年我等追隨陛下起義,多少天仙般的女子投懷送抱,陛下也不曾動心。”
“是啊,若非那位明妃與皇后娘娘有幾。”
他的話音猛地止住,只因數道刀鋒般的目光令他心悸不已。
眾人漸漸散去,少數年邁的文臣暗暗哀歎,而眾多久經沙場的老將,紛紛虎目微紅,殺機流轉。
范丞相的眼中,更多的還是擔憂。
在西郊差點被打死的范重讚雖然撿回了一條命,但現在還躺在床上不能自理。若是太子殿下與陛下再生爭吵,進而想起了他曾經忤逆過聖令的兒子,那可該如何是好?
不說別的,自西郊事件之後,雖然他仍是位極人臣的丞相,但眾人對他的態度已生變化。縱然是礙於臉面或地位而不得不和他打聲招呼,那也是匆匆離去,不願與他有過多的牽扯。
惹怒了陛下,太子說無事,那便是無事。
惹怒了太子......
護送寧國之主返途的軍令上是怎麽說的,沒有說什麽陛下之令,而是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寧國不尊太子。
那位寧國之主倒也不笨,在到達邊境之後,立即跪地叩首,泣聲謝罪,自稱罪臣。
若非寧國公主被太子殿下帶走的消息極時送達,恐怕那四十萬大軍已經讓寧國上下寸草不生。
范丞相心事重重地往外走,突然猛地一怔,只因那些敢指天罵地的凶狠武將,在此時竟然全部垂首而立,魁梧的身軀顫抖不止。
那並非是害怕,而是無法言喻的激動。
范丞相抬眼一看,頓時老淚縱橫,顫聲自語道:“吾兒......無恙了。”
當今天子所在的禦書房外,冷冷清清。
沒有宮廷侍衛,甚至是沒有宦官侍女。
近處的金瓦涼亭內,太子殿下神色複雜地看著處於陰雨朦朧中的禦書房,對著身後早已不敢抬頭的落難公主,說道:“你就在這休息會吧。”
他轉身溫和一笑,“放心吧,沒有人敢來這裡。”
寧如如低聲輕嗯,然後轉身背對著禦書房。只有這樣,她才敢稍稍抬起頭。
建安帝從一個鄉野書生,僅用二十八年,就結束了因前朝皇帝昏庸無道而造成的亂世。讓寧如如面對這樣的人,實在是太過為難她了。
建立豐功偉業,被人稱作能比肩秦皇漢武的建安帝,並非那麽驚為天人。
他的容貌雖然略微出眾,但周身氣質卻完全不像是一個九五之尊。
他的身形修長,雙肩薄弱,身著布衣,正安靜地翻閱著眼前的書卷。他時而眉頭緊鎖,時而無奈歎氣,就像是一個寒窗苦讀了許久,但卻始終都無法考取功名的窮酸書生。
就連他面前的書案,也是極其普通的木材與工藝。
隨著禦書房的大門被緩緩地推開,然後又被人輕緩關上,建安帝緊皺的眉頭才漸漸舒展。
“離開半年,沒想到還懂了些禮數,看來你和寧如如相處的確實挺好。”
薑元峰面無表情地走到父親面前,淡淡地說道:“起來,我坐會。”
建安帝愣了愣,在無奈的苦笑間起身,隨後從旁邊搬來椅子,坐在了薑元峰的身邊。
看著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的薑元峰,建安帝笑了笑,說道:“怎麽樣,是不是覺得還是當皇帝更舒服些, 這好辦,只要你點個頭,我這就讓他們去操辦,咱們也不要講什麽吉日了。”
薑元峰睜開眼,側目看著自己的皇帝老爹。
建安帝訕訕一笑,“倒也不用那麽急,你剛剛回來,是該先休息休息。”
薑元峰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瓜子,一部分放在書案上,一部分抓在手裡。
建安帝伸手抓起幾個,還沒放進嘴裡,就先說聲香氣四溢,更是對薑元峰連連稱讚,說些什麽懂得孝心了。
一位當今天子,一位有實,其實也有名的天子,就這樣穿著粗糙的布衣,像是鄉野父子那般,在象征著至高權利的禦書房內,磕著其實已經有些發霉的瓜子。
“你什麽時候成立的七十二玄位?”薑元峰忽然問道。
七十二玄位,正是在西郊保護他的那些人。在在此之前,他從未聽說過。
“挺早的,”建安帝回道,“他們分散在各處,本以為用不上了,沒想到真有不長眼的。”
薑元峰看了看自己的皇帝老爹,雖然語氣平平淡淡的,但那股不怒自威的勁,即使他都覺得有些逼人。
薑元峰疑問道:“既然他們想阻止我修行,為什麽不派修行者前來,即使每次都無人生還,還依舊那樣。”
這個他確實想不明白,在晉安城內,無論來多少人,想殺他多少次,都不可能成功。
建安帝看了看窗外陰沉沉的天,如同寒風夾在著細雨,他的語氣落寞中帶著股肅殺之氣,緩緩地說道:“莫說是修行者,縱然是神仙下凡,在這也只能是個普通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