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清晨的露水順著發尖滴落在北歌的臉上,半睡半醒之間他無意識地撓了撓臉頰,這才發現臉也是濕的。
他緩緩睜開因睡眠不足而微腫的眼瞼,而後便發現,那個怪老頭不見了,空留下篝火堆上烤的吱吱冒油的半隻雞。
北歌站起身來,向著四周環顧了幾圈,見那怪老頭確實不見了蹤影,提起藥箱便朝南崖村的方向躡手躡腳般跳腳跑了去,邊跑還不忘左顧右盼的四處張望。
一口氣跑了二裡地的距離,北歌氣短的厲害,見一路上沒人跟來,這才尋了棵大樹,一屁股坐了下來,緊繃的神經也隨之放松了下來。
休息了小半柱香的時間,北歌自覺體力恢復的差不多了,盤算著先回村子再做打算。
他起身拍了拍屁股,環顧四周,確定沒有怪老頭的蹤影,這才邁開略顯輕快的步伐繼續趕路,口中不斷重複著:“怪老頭,怪老頭,怪沒腦子,生吃肉。”
北歌正走得得意,頭頂突然傳來句:“小畜生,小畜生,小體格子,塞牙縫。”
這一句來的太過突兀,毫無防備的北歌腿一軟,摔了個狗啃泥。等到其站起身來,卻見口中的怪老頭正躺在頭頂樹乾上,翹著二郎腿,悠哉悠哉的剔著牙。
眼看著就能望見大海了,竟被逮了個正著,北歌歎了口氣,沒好氣的指著樹杈上的老頭說道:“你這個老頭不是東西,都是熟人了,早點打聲招呼嘛,害得我白跑出二裡地。”
老頭倒也不生氣,依舊優哉遊哉的望著天,隨手將剔牙的細枝向上一彈,細枝好巧不巧的打斷了正上方的樹杈,樹杈下落的途中被老者接住,而後又被一蕩,剛好落在了北歌身前。
略顯頹靡的北歌剛想抬腳踢飛那擋住去路的樹杈,卻見樹杈的末端居然掛著那篝火上被烤的飄香的半隻雞。
他彎腰拾起被樹杈穿著的燒雞,吹了吹粘在上面的枯葉,說道:“你這個糟老頭倒是有點良心,追了這麽遠還不忘帶著雞。”
說完話,北歌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了樹下,大快朵頤了起,沒多久,那半隻肥美流油的烤雞就只剩身下的幾根細骨。
飽食了一頓的北歌舔了舔油亮的嘴唇,滿足的出了口長氣,而後評價道:“這亙畔山的野雞烤著吃確實也香,只不過不撒鹽巴屬實有點暴殄天物。”
老者從樹上跳了下來,捏著蘭花指向嘴前一夾,剛好接住了墜落途中的剔牙枝,而後又順勢將其塞到了嘴裡,一氣呵成,看呆了面前的北歌。
老者口中發出吮吸牙齒的嘖嘖聲,一邊上下打量著北歌一邊說道:“你這小畜生說的有些道理,待我尋點鹽,烤你的時候用的上。”
北歌學著老者的模樣,品了品半隻烤雞在嘴裡留下的余香,此時的他倒也不如昨夜那般的懼怕面前的這個老者。可即便如此,他也沒再多說什麽,生怕激怒了這怪脾氣老頭,如昨夜慘死在其口中的野味那般,被生撕活吞了去。
老者見北歌沒再搭話,指著遠處的亙畔山說道:“光長一身肥膘可不行,去,一個時辰爬到峰頂。”
北歌循著老者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裡是亙畔山最高的一座山峰,他伸直了手臂,用小拇指比劃了一下,那雄偉的山峰竟被蓋了個嚴嚴實實。
北歌一屁股坐回到樹下,整個人頹成了一灘,也不管老者此時是何表情,低頭撥弄著身下的枯葉,自顧叨念道:“橫豎都得挨上一烤,莫不如現在就給我個痛快,總好過累死在路上。”
老者笑吟吟的看著北歌,抽出咬在嘴裡的細柳,將另一端瞄向北歌的同時,不緊不慢的問道:“腦袋、脖子、胸脯,選上一選?”
老者面癱似的笑容惹得北歌極不自在,此刻又被一掌長短的細枝瞄住了腦袋,任憑他如何搖晃都無法擺脫。
他下意識將藥箱擋在身前,卻見老者將捏著的細柳拉回到耳旁,眼看著就要朝自己揮來,坐在樹下的他猛地轉身扶住了大樹,而後右腿一蹬,一步竄到了樹後。
砰!
北歌剛繞到樹後,老者手中的細枝便釘在了樹上,北歌探出頭來看了看,驚的嚇出了一身冷汗。如若躲的慢上半分,那細枝此時怕已經插在了自己的眉心,至於深淺,北歌觀一掌長短的細枝竟沒了半掌,他心中一凜,不禁暗呼:這是真奔著索命來的!
老者一擊未中卻也不躁,笑意盈盈的向一旁挪了半步,用探出布鞋的大腳趾朝地上的一段枯枝的末端一壓,那樹枝被徑直彈起,老者雙指夾住了枯枝,朝北歌舔了舔唇,笑眯眯的搖晃著一指粗細的枯枝。
那樹後的少年見狀撒開腿如風般竄出,朝著峰頂的方向急奔而去,揚起一路的枯葉。
“糟老頭子莫動手,小爺我不吃你這眼前虧!”
樹林裡,吼破了音的嘶喊聲打破了原有的寧靜,一群麻雀四散著飛離了枝頭,引得更多的麻雀跟風而去,隻那少年不敢抬頭,提著藥箱一路狂奔。
亙畔山上沒有路,遍地的荊棘雜草,北歌一路撒野式的狂奔,臨近峰頂時,一身乾淨的素布灰袍已破爛的不成樣子,渾身上下更被刺蔓刮出了道道血痕,那刺蔓的微毒滲進了皮膚,蟄的他痛癢難忍,可他依舊不敢停下,抓著前方高處的雜草和矮枝,費力的拖拽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終於,離峰頂只有一步之遙了,卻是個幾乎垂直的陡坡,無奈之下,他扯著衣袍的袖子蹭了蹭被汗水蟄的生疼的雙眼,翹腳踩著一棵斜插進山體的樹乾,單手扒住了峰頂邊緣的一塊凸石,而後憋了口長氣,腳一蹬,另一隻手才也扒住了凸石。
顫抖著雙臂死命的向上用力,雙腳在周邊胡亂的騰挪,終於在身體右側踏牢了一塊凸起的岩石,接著單腳斜蹬,探出頭來。
北歌繃著牙,幾乎用盡了最後一絲氣力這才將腿搭上了峰頂的邊緣,而後整個人也狼狽的滾上了峰頂。
登上了峰頂的他再也沒有力氣站起身來,更無暇顧及周遭情況,隻仰面朝天躺在頂峰邊緣,大口的喘著粗氣,就連淌進眼裡的汗水也無力去擦,迎著刺眼的日芒頻繁的擠弄著眼瞼。
這一躺,他竟睡著了。
再睜眼時,已是午後,雖然已經酣睡了兩個多時辰,此時的北歌仍舊覺得周身酸脹疼痛,被刺蔓劃破的地方更是被汗水蟄的火辣難耐,他強忍著不適支撐起身體坐了下來,這才把峰頂的情況看了個明白。
亙畔山的峰頂是個十丈長寬人工雕琢而成的巨石平台,平台的另一端是個昏暗的山洞,洞不大,八步長寬,正中央堆著灘篝火。此刻,老者正叼著根細柳,悠閑的翻烤著架在篝火之上的兩隻野雞。
北歌站起身來,又將這峰頂仔細打量了一遍,正當其驚歎於鑄峰者的鬼斧神工時,洞內的老者先開了口。
“你這小畜生肉長得一般般,時運倒是不錯,老頭子我上山路上撿了兩隻雞,倒也先替你去了一程。”
北歌一邊走一邊扯開了粘連在背後傷口上的素袍,疼的齜牙咧嘴,進了山洞後,一屁股坐在了火堆旁,看了看架在篝火的野山雞,又看了看老者,鄙夷道:“怪不得這野味在村子裡是稀罕物,原來都被你這糟老頭子隨意撿了去了。”
老者沒有因為北歌的出言不遜而起怒,依舊擺著副悠然自得的姿態,探出嘴邊的細柳正歡快的打著轉。
老者將細柳撥到嘴邊,也不去看北歌,自顧叨念了句:“也不多嘍。”
話畢,老者用僅剩的左臂朝身後拍了拍, 說了句:“大黃,起來吃肉。”
北歌朝老者身後的暗處望去,不多時竟晃晃悠悠的走出條大黃狗。
那狗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見了北歌這個生人也不叫,嗅到肉香也不喜,隻緩緩的從老者身後繞到了身前,趴在老者盤膝而坐的腿上,仿佛又睡了去。
北歌前傾著身子看了看,嘿!居然是條白了眉毛的老黃狗!
見老者再沒有說話,北歌自顧打來了藥箱,從裡面掏出個乳白色瓷瓶和一塊巴掌大小的厚粗布,又從瓶中倒了些棕黃色藥水在粗布上,一點點打理起傷口來。
剛擦拭完左腿,正準備支起右腿的時候,拄在身後角落裡的手不經意間隔著稻草按在了硬物上,他轉過身,撥開鋪了一地的稻草,發現是一條手腕粗細的黝黑鐵鏈,鐵鏈的盡頭竟是個手腕鐐銬。
北歌余光掃了一眼老者,不敢出聲,一邊佯裝著伸出左臂繼續塗藥,一邊沿著懸在洞壁上的鎖鏈向上看去。
只見,昏暗洞頂處共有三條那樣的鐵鏈貼靠著牆壁垂下,洞頂的中央處更是高掛著一副與鎖鏈相連的帶鎖脖環,鎖鏈的另一端被釘進了洞頂的岩石裡面。
他將目光從洞頂垂落下來,正巧是燒的正旺的篝火堆,其隻覺周身毛發瞬間倒立,耳中盡是心臟跳動的聲音。
此刻,篝火架上那兩隻被掏空了身子的野雞已烤夠了火候,正向下滴著油,怎奈充斥在洞中的肉香味過於濃烈,北歌不禁乾嘔了起來。
心涼半截,北歌暗自哀歎了句:這個老頭兒,瘋人不瘋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