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瑟瑟,夜色漸濃。
北歌坐在庭院背側的房後,左手擎著醫道天書,右手撫摸著扉頁上的短短數字,他從晌午便保持著這個姿勢,一直坐到了現在。
皎白月光灑滿了這方海地,唯獨手中黃頁上的字被映的分外扎眼。
“醫道天書,九脈天書之一,唯北宗血脈者方可習之。”
北歌合上了書,心中五味雜陳。
他早就有所察覺,同為兒女的北婉兒在八歲的時候便已經開始修習醫道天書,可現如今的自己才堪堪在念境中拓過此書,甚至於書中所寫都還一知半解,就更別提修習了。
他終於知道為何父親一直不讓他參閱此書,因為這醫道天書本就不是本尋常的醫書,而是一種修行之法。
這書北歌看不懂,他也沒想去看懂,他只知道看懂了前三頁也就足夠了。
第一篇告訴他,沒有北氏血脈就練不出北宗獨有的白濟真元,沒有白濟真元,這余下洋洋灑灑幾十篇則字字無用。
他叫了北書堂十幾年的爹爹,臨行前北書堂將北宗至寶都給了自己,而自己身體裡流淌的卻不是北宗的血。
北歌抬頭看見漫天星鬥,零零散散的鋪滿了整個墨空,卻不知哪顆是自己,哪方是去路。
淒冷的孤獨如冰涼的海浪,無處不在的音浪夾雜著無邊黑暗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逼得人幾近窒息。
北歌屈膝坐在房後的崖邊,身下就是十余丈的懸崖,再往前便是泛著皎白月光的大海。
他雙臂交於胸前,為身體遮擋迎面襲來的濕冷海風,可一望無際的黑暗與寂靜卻透過雙眸直達心底。
好在身後廂房裡的油燈被突然點亮,亮光透過北歌頭頂的窗戶照亮了身前的周遭,也為蜷縮在窗下的北歌披了層淡淡的暖色,這秋涼海風再也吹不冷人心。
“汐螺,你醒了。”
一道輕柔且富有磁性的聲音傳到了屋外,北歌閉上了眼睛,長長的嗅了回海風。這一刻,周遭的一切都有了清新的味道。
“我為什麽沒死?你……你的頭髮是怎麽回事?”
“為了救你,就弄成這個樣子了。”
“你心裡沒我,為何還要救我?一個薄情寡義之人,為我做再多,我也不稀罕!”
“有,有,這回你要什麽都有。”
“你騙人,我要你現在就娶我!”
“過門的事先不急,自打來到這南崖村,你便守身如玉到現在,此等良辰美景,不如先……”
“守你個死人頭,我女兒都那麽大了。”
“嘿!我北家的醫道天書可不是擺設,九方至陰血脈若靠男女之事來傳承,那蠱道血脈只怕早就不純了吧。”
“那又怎樣,我跟田大海情深似海,即便我自己生得了夢螺,也不妨礙我們的魚水之歡,哼!”
“汐螺,我知道你怨我刻意疏遠這麽多年,但也不至於在此等良宵提及那個狼心狗肺之人吧。”
“哎,一想到與那人在一個屋簷下共處了這麽多年,就覺得好惡心。”
“汐螺,還好救下了你,一切都還來得及。過去的就讓他過去吧,不如就……珍惜珍惜當下如何?”
“哎,便宜你了。等等!你這人……幹什麽!先去祭拜芙蓉姐姐,再……”
“咳咳,不鬧了汐螺,你剛蘇醒,先補好身子,來日方長,一切都來得及。”
“嗯。”
北歌就坐在屋外窗下,他知道北書堂一定已經察覺到了,他猜測乾娘或許也有所察覺,他很想站起身來,捅破窗戶上那層油紙,笑眯眯的探進頭,說上句“忙呢,二位?”,而後在北書堂的咒罵聲中逃離。
可他什麽也沒做,只是將腰間的長簫握在手中,笑意吟吟的繞到了崖下的海邊。
海風徐徐,吹散了滿面春風,過肩長發隨風飄零,一身素袍也跟著舒展開來。
明日他便要離開了,今夜,此時,或許是他留下的最後一曲,為了這天上繁星,為了這海中明月,也為了滿屋的牽掛。
他很想多留一晚,可若命中終須這一別,給自己再多個一晚,除了徒增感傷,又能如何?
明日離去確實是更好的選擇,可再見時又會是怎樣呢?
北歌提起蕩塵簫,心中所念盡是去日韶華,待到簫聲漸起,那曲竟也不舍離去。
簫音嫋嫋,撫平了瑟瑟秋風,慰藉著滾滾浪潮,那簫音攀崖而起,共鳴著暖白油紙,輕拂過點盞油燈。
北書堂提起叉杆將木窗撐起,微風伴著幽曲在屋內徜徉開來。
九方汐螺憐惜著音中不舍,依偎在身旁男子的懷中,柔聲問道:“書堂,北歌就要走了麽?”
北書堂拾起身前纖纖玉手,環住了身前人。
“嗯,明天就走。”
九方汐螺轉頭望向身後那張近在咫尺的蒼俊面龐,憂思著問道:“婉兒已經不在了,你舍得讓北歌也離開身邊麽?”
男人微閉的雙唇勾勒出一道暖心的弧度,鼻息裡滿是貪戀著的味道。
“咱們的婉兒在著呢,當初只是不想惹出麻煩,畢竟是寄人籬下。單家的蛟丹生意做的好好的,我們也樂得沒有外人進出,所以才扯了謊,讓他安心賺那些個黑心錢。”
九方汐螺雖已為母多年,但若隻論外貌,卻與桃李年華的女子並無二致,甚至那略顯豐腴的胴體要更顯幾分魅韻。
早些時日,其在被人暗算中蠱蘇醒後聽聞北書堂父子倆的談話,隱隱猜測北婉兒之事或有蹊蹺,今日聽了北書堂親口之言也就少了幾分驚詫之感。
此時的她帶著幾分小女子的嬌嗔,微翹著的淺紅唇峰更添幾分憐惜,幽怨著說道:“北歌若是隨了你,我家夢螺不知道要被騙多少回呢。”
話畢,九方汐螺淺歎了口氣,故作哀憐著說道:“我可憐的娃兒,還未長大,便又多了個爭搶夫君的姐姐。手心手背都是肉,這可如何是好。”
北書堂聽了這話,不由揚起了半邊嘴角,面帶幾分按奈不住的得意笑容,回應道:“我兒自是秉承了為父的氣宇,不過你也是多慮了,婉兒自幼便待北歌如親弟弟,我與北歌的事,現如今也只有你我知道,只怕婉兒是不會對北歌有親人以外的感觸的。”
而後,北書堂歎了口氣,補充著說道:“只怕此刻的北歌也已經知道了吧。”
九方汐螺疏淡修長的側鬢貼著北書堂的脖頸輕蹭了幾回,安慰道:“沒事的,北歌雖與你無血脈之緣,但舉手投足間你們父子二人卻是比親父子還相像,這點小事對於你父子二人來說都算不得什麽。”
北書堂一臉詫異的問道:“北歌那小子行事那般扯皮,怎會像我?”
九方汐螺噗的笑出了聲,提手遮住了嘴,說道:“兒子才多大,你都多大了,你扯了老娘十幾年的皮,就不興我兒也扯上幾回嘍?”
北書堂面露窘相,乾咳了兩聲,虛聲解釋道:“這些年心中掛念婉兒她娘,不願辜負於你,讓你受苦了。”
九方汐螺追問道:“那現在呢?”
北書堂答道:“這些年,芙蓉無數次托夢給我,勸我放下,可她越這麽說,我越……只是看到你沒了生機,我才幡然醒悟,婉兒她娘說的是對的,要珍惜眼前人,切不可再辜負於你。”
九方汐螺依偎在眼前人懷中,微閉著眼,甜甜的笑著。
“月芙蓉是你的前半生,此時此刻,我九方汐螺願意成為你的後半生,即便落得與月姐姐同樣下場也絕不後悔!”
北書堂緊緊的環抱住身前人,透過木窗的縫隙遙望漫天繁星,平平淡淡的說:“孩子們長大了,這一回,我可以拚命了。”
一縷晨光在無垠的藍海上空劃過,斜打在岸邊一顆高大樹木的頂端,金燦燦的葉子在海風的吹拂下搖曳生姿。
滿是晨露的枯葉隨風滑落,未等觸地,被一雙修長的手拖住,又被輕撫幾回,最終入了滿是藥草淡香的貼身木箱中。
此時正值深秋,微涼的海風不時從藥箱主人的額前掠過,幾縷輕盈的烏發也跟著不安起來,沾染了晨露的蔥指輕輕將其安撫,這發便也潤了。
少年緊了緊寬大的素袍,站在高處回望著熟悉的別院與木屋,久久不舍繼續前行。
正在這時,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急匆匆的推開了院門,提著個錦盒,直奔少年而來。在她的身後,一男一女也跟著出了屋子,站在院門口,相依偎著遠遠的望著少年的身影。
姑娘走到少年跟前也不說話,從懷中拿出一條晶瑩的卵石項鏈,遞到少年身前。
少年蹲下身子,接過女孩的項鏈戴在了胸前,寵溺著捏了捏女孩俊俏的臉蛋,而後又拂袖點了點女孩的眼角。
女孩終是沒有忍住,大哭著環抱住了少年的脖子,待到啼哭聲漸微,女孩開了口。
“再過八年我就十六歲了,記得回來接我。”
少年偷偷抹了抹眼角,笑著說道:“等我家夢螺長大了,身後一定會跟著成群結隊的臭小子,趕都趕不走,到時候就不會再想我這個在外多年的哥哥了。”
女孩嘟著肉乎乎的小嘴,從少年的懷抱中掙脫出來,翹起白淨的小手指著身前的少年,鄭重其事的說道:“給你的項鏈不許弄丟。”
話畢,女孩轉身將放在身後的錦盒遞給了少年,而後轉身向著來時路一陣狂奔。
女孩跑出去十丈有余,突然停了下來,轉身將雙手放在嘴旁,前弓著身子用盡全身力氣大喊道:“記得回來接我。”
說完,女孩一鼓作氣跑回院子,又徑直跑進了屋中。
少年目送女孩遠遠的進了屋,也學著女孩的樣子,舉起雙手朝著院外站著的一男一女放聲大喊道:“爹,娘,我去了!”
站在院門口的兩人不斷的朝少年揮手,異口同聲道:“吾兒,早去早回。”
少年安安靜靜、走走停停,不知不覺便走出了養育他十四年的南崖村,走離了迄今為止承載他所有回憶的地方,不禁回過頭駐足遠望:“我,還會回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