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驚雷劈下,紫色巨龍的怒吼在洞內回響,幾乎一夜未睡的北歌緩緩睜了眼,小心提起藥箱,繞過了身旁老者和老者懷中的大黃狗。
沒有擾到一人一魚一狗,隻站在洞外,默默地朝著洞口深深的鞠上一躬,就這麽離去了。
北歌走遠,峰頂上的老者摸索著懷中大黃的腦袋,遠遠的望著。
“他走了。”
“汪汪。”
“憫天之戾到底是熬壞了老夫的心性,衝動之下做了昨日之事,靜思了一夜,此時的我有些悔了。”
“汪,汪汪。”
遙望著那道細挑消瘦的身影遠遠的隱入林間薄霧,老者歎了氣,自顧言語道:“也罷也罷,這是他的命,都是他的命。”
北歌冒雨一路北行,臨近中午才見了陽光,青紫色的唇上隱隱有了紅潤之色。
他自覺這一走很突兀,分明昨日已經下了跟老者修習的決心,此刻卻已遙不見那座山頭。
遠遠地,一間草屋走進了北歌的視野,屋外圍著片不大的田,淋了一上午的雨,本就沒有吃食的他有些喜出望外。
終於可以歇歇腳了,如若再能生堆篝火,用盤纏換幾根紅薯烤來吃就更好了。
也不知是何人居住的屋子,立在了不著村落的荒山野嶺。
行至枯木柵欄外,北歌沒有貿然進院,隻遠遠的喊了幾聲,見無人應答,便也不再客氣,抬開枯枝門進了院。
院中的田地是有人打理的,此時秋收已過,毛草屋簷下掛著的藤筐裡裝滿了紅薯。
北歌從藥箱裡掏出枚純金扳指套在了藤筐上,而後才踮著腳從筐裡取了五根不大不小的紅薯。
他不敢挑大的,畢竟還得再討些枯草和乾柴。
萬幸的是,枯草和乾柴堆放在屋簷下,雖沾染些雨水,倒也點的著。
烤著火,嗅著柴火堆裡紅薯散發出的誘人香氣,北歌有些迫不及待,隨手拾起兩根枯枝,將最小的一根紅薯夾了出來,吹了吹草灰,也不剝皮,一口咬下去,燙的齜牙咧嘴。
一根紅薯還沒吃完,遠處,一道壯碩身影抄著根粗木棍朝院子的方向匆匆而來。北歌猜測應當是屋主回來了,未等那人走近,其趕忙站起身來。
來人是個五十多歲的胖漢,沒有佩戴雨具,雨水淋透了深藍色粗布衣裳,腰間圍了條烹膳用的白色圍裙,額上系了條發了黃的白巾,看打扮像是個庖人。
那人急匆匆的進了院子,見北歌蓬頭垢面一副叫花子打扮,這才卸下幾分防備,提起木棍指著北歌。
“鄉野之地,哪裡來的小叫花子?”
北歌下意識後退幾步,趕忙作揖解釋道:“晚輩南崖村人,路經此地,冷餓的很,便自作了主張用那金扳指換您些吃食。”
說著話,北歌朝簷下藤筐的位置指了指。
胖漢提木棍繞過了北歌,走到藤筐下,拾起扳指湊到嘴上咬了一回,難以置信的瞪大了雙眼死死盯著手中之物,將扳指轉過半邊,又咬了一回,這才毫不遲疑的塞進了腰間。
“南崖村?那個十幾年前被妖獸屠了村的南崖村?還有活人?”
說著話,胖漢又在藤筐裡掏出幾根紅薯,扔在了北歌腳下,而後又說:“吃完了趕緊走。”
見胖漢的反應,北歌覺得金扳指換紅薯的買賣當是虧了,又從其話語中知曉:原來在村外的世人眼裡,南崖村竟成了死村。
北歌猜測,自己若是如實回答,要不了多久,這村外的世界便要多一個傳聞:傳說中的死村裡面出來個年輕人,那人提了個木箱,箱子裡全是價值不菲的寶貝。
要不了多久,與世隔絕的南崖村定是要遭殃的。
“我也是從父親那裡得知自己的生處的,至於南崖村,我可不敢進,都傳那村子裡如今全是妖獸,活人進了沒一個能活著出來。”
“算你命大,十多年過去了,南崖村裡可沒有活人出來過。”
胖漢瞅了瞅北歌懷中的木箱,倒也沒生出歹意,見眼前這個年輕的叫花子衣衫破爛不堪又盡數濕濘,索性又從藤筐中掏出幾根紅薯,扔在其腳下。
“烤熟吃飽了就趕緊走,都是苦命人,還是不要互相為難的好,這裡的事不要出去講,全當沒見過,沒來過。”
話畢,胖漢丟了木棍進了屋。
北歌朝胖漢作了揖,應道:“那自是最好。”
北歌將散落一地的紅薯一股腦的扔進了火堆,一邊繼續填著肚子一邊思索起來。
這胖漢倒也不是壞種,如此看來,金子在村外世界人眼裡的價值要遠超他的預期了。
也不怪自己,誰知道被父親壓了十幾年箱底,沉到不像樣子的點綴之物竟能換得如此多的紅薯,早知道臨行前在姐姐房中的地洞裡抓上幾把,那這一路上可真就吃喝不愁了。
沉雖沉了點,換紅薯它不香麽?
可惜了!可惜了!
除去先前用掉的那枚,箱子裡還剩下一枚,就這還是父親北書堂強塞進自己藥箱的。
好在到南海鎮只有半月左右的路程,兩枚金扳指換來的紅薯省著點吃,足夠自己找到姐姐了。
正做著打算,草屋內傳來胖漢略帶哭腔的歇斯底裡。
“爹!爹!”
北歌起身站在屋外問了幾聲,見胖漢沒有搭話,思來想去,還是硬著頭皮進了屋。
或許是雨過天還未徹底放晴的緣故,屋內充斥著霉氣,十分昏暗。
胖漢顧不上訓斥擅自進屋的北歌,自顧跪在榻上,膝前躺著位古稀之年的蒼發老者,那老者瘦弱不堪,口鼻處傳來費力喘息的哽咽聲,儼然一副時日無多的模樣。
北歌壯著膽子走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提起老者的手腕,胖漢沒有阻止,靜靜地看在一旁。
此時此刻,一個叫花子小郎中的診脈,也好過什麽都做不了,任由老人墮進生命的盡頭。
十幾息的時間,北歌有些詫異的問到:“老人家是不是吃過什麽延年益壽的補藥?為何體虛成這樣,脈象卻如此豐盈?”
胖漢聽了這話,噌的站起身來,警惕的上下打量著北歌。
“沒吃過,什麽都沒吃過!你到底是何人?”
胖漢的反應令北歌有些費解,難不成自己還會搶了他的寶貝補藥不成?難道這村外的世界已經亂成如此了麽?
“沒什麽大礙,天氣陰晦寒氣侵體,老人家可能多日不曾果腹了,你這個兒子當的可真行,怎可如此虐待自己的父親!”
北歌從藥箱中掏出顆驅寒的丹藥,示意胖漢喂父親吃下,而後在廳堂端了碗清水,沒好氣的塞到了胖漢手中。
他出了院子,在火堆中挑了根烤透的紅薯,將其在碗中碾成了糊,又倒了些井水拌成了粥。
胖漢聞到了藥箱裡散出的濃重藥香,也就不再猶豫,喂老者服下丹藥後接過北歌手中的薯粥,小心的喂給老者。
北歌在一旁審視著胖漢,觀其一舉一動小心翼翼,很不像惺惺作態。
越想不明白,北歌就越想弄明白,那胖漢不說,自己也不好多問,思來想去好一陣子,最終在臥榻上老者那顆孤零零的獨牙上找到了答案。
灶台上,北歌拾起竹火折,拔開蓋子,與其所想無二,火折子燒見了底?
沒了火種,也就無法烹食,單憑老人家的那顆寶貝獨苗牙,哪裡啃的動生硬的紅薯?
當是個孝子的胖漢怎麽就將父親撇在這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任由其獨自討活?什麽事能大過父親的安危!
多日未食,不易多食。
胖漢花了一炷香的時間喂完了粥,北歌閑來無事尋了片老牆,刮了些牆粉,又在爐灶裡掏了根沒燒盡的黑木,碾了些碳粉,又烘了些乾草,湊合著塞滿了火折。
又過了一會,胖漢出了屋,斜著胯,當著北歌的面從油膩膩的泛黃圍裙下掏了好一陣子,拎出兩小捆由牛皮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吃食,一捆是肉,一捆是魚。
望著那兩張帶著稀疏硬毛的牛皮,北歌強忍著沒有乾嘔出聲,迎著賣力將手油抹在濕漉漉油膩膩的圍裙之上的胖漢的臉,硬是擠出了幾分笑意。
說好聽點,吃食是吊在了腰上,說準確點,吃食分明就蕩在胯間!
“今晚留下,吃些魚肉,明兒個再走。”胖漢手起刀落,斬掉了魚頭。
北歌猛縮回腦袋,也不含糊,“有……勞了。”
胖漢是個不喜言談的主,一頓飯吃罷,隻給北歌留了個廚藝的確了得的印象,以至於本就見了底的肉湯,他硬是又添了兩碗清熱井水,沒滋沒味的將那石罐涮洗的瞧不見丁點葷腥。
末了,其又抿了抿嘴,趁機讚了句:“軟爛香糯,味道好極!”
見少年終於有了乞丐本該有的樣子,胖漢的嘴角被下意識勾出了弧度,想了又想,認認真真的說了句:“日後,莫貪虛壽,與那慶壽坊領了丹契。”
北歌詫異,慶壽坊?丹契?貪虛壽?結合胖漢父親的種種表象,其腦海中不自覺的浮現出一物。
說的不就是壽元丹麽?
北歌從身旁藥箱裡掏出了那顆山巔老者贈與的壽元丹,捏在了胖漢面前。
“你是說這個?”
北歌亮出壽元丹的一刹,胖漢驚的雙手托舉了上去,生怕那隨性的一捏,將丹藥滑落進下方的湯罐。
“你……你到底是何人?”
胖漢死死的盯著北歌手中之物,托舉之手止不住的顫抖了起來。下一瞬,仿佛參透了天機,目光自丹藥處眯到了北歌的面門。
“那極南死地,果真有天大的秘密!”
北歌暗呼大事不妙,自己小小的一個無心之舉竟將村子置於熾火之上,此事若是傳開,一村的鄉親父老必遭萬人炙烤。
肉眼可見,少年的眸有些冷了。
“所以,呢?”
胖漢心底一驚,不知那少年底氣何來,伸出的雙手自覺縮回了大半,而後才又快速的縮全了回來,悻悻的在身前圍裙上抹了又抹。
“少郎多慮了,我絕不做那貪財忘義之事。”
北書堂曾說:一念貪癡生萬惡,唯有清風拂人心。觀其相,胖漢所言當是可信,可茲事體大,不敢輕慮。
“我將這壽元丹贈你,換你守口如瓶如何?”
胖漢喜難自控,隻覺腦中暈眩難擋,俄頃緩過神來,這才收起一臉貪容。
“少郎不必試探,我若貪你丹藥,硬搶了便是。”
“倒也是,那這丹藥便贈與你了。”
北歌輕描淡寫著說了句,抽出伸進藥箱裡的另一隻手,將丹藥在兩手之間把玩了幾回,而後隨意的丟給了胖漢。
仿佛那丹藥一觸到地上便會化入土中一般,胖漢來不及多想,擎著雙手死死接住了丹藥,整個人後仰著,險些倒了去。
事已至此,其仍舊不敢相信,顫顫巍巍的虛聲問:“這……真的就這麽……給我了?”
北歌也不著急搭話,低頭左顧右盼著尋到了一小根細柴,噘著嘴剔起了牙,而後才在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拿去。”
聽面前少年這麽一說,大喜過望的胖漢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口中不斷叨念著“這、這……”,好似一盤雕盤綺食的糕點就那麽從天而降,穩穩落在一個快要渴死了的乞丐身旁。
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北歌見胖漢一副扭捏模樣,索性助他一回,走到胖漢身前,捏回了丹藥,一抬手塞進了胖漢的嘴裡。
胖漢愣的忘記關閉下顎,似又想起了什麽,伸手將口中的丹藥摳了出來,而後才閉了嘴。
此時的胖漢激動的說不出話來,抖著唇,試了好幾次都發不出聲音,有些氣急敗壞的指了指捏著的丹藥,又朝父親的屋子指了指。
北歌也沒言語,點了點頭,隨胖漢進了屋。
屋子裡,胖漢將右手的丹藥捏到了左手,騰出的右手在黏糊糊的圍裙上蹭了蹭,又將其倒了回去,而後小心翼翼的扶起了父親,將乳白色的壽元丹送進了父親的口中。
北歌本想阻止,伸出一半的手又縮了回去,他覺得壽元丹由父子二人分食要更物盡其用一些,但既然贈與了別人,就應當遵從別人。
眼見虛弱的父親費力的吞下了丹藥,胖漢也好似用盡了此生全部的力氣, 癱軟了下來。此時此刻,他依舊感覺很不真實,夢裡都不敢奢望的情節就這麽莫名其妙的發生了。
還未緩過神來,一隻捏著黑色藥丸的手從後方伸了過來。
“這藥丸喂老人家服下,先前把玩壽元丹時,我在丹藥上抹了點東西。”
剛放松下來的胖漢心頭又是一緊,若是自己被衝昏了頭腦,置體弱的父親不顧,起了貪念後一人將丹藥服下,或許會惹來殺身之禍。
胖漢端詳著面前這個貌似小叫花子的少年,十五六歲的模樣,黝黑黝黑,寡瘦寡瘦,披著頭散著發,衣衫破爛,性情有些溫文儒雅。
關於南崖村,胖漢大概是有了答案:的的確確是個死村,自獸潮開始便不曾見過有活人出來過,甚至於若是無人提起,他早就忘記了在人域的最最南端,還有一個小村。
一老一少尷尬一笑,泯了恩仇。
北歌從藥箱中掏出另一枚扳指,擎在掌心:“這樣的一枚金扳指能換多少紅薯?”
面對這個問題,即便是不苟言笑的胖漢,此時也憨憨的撓了頭:“這個,大概、可能……幾十筐吧。”
“幾……幾十筐?”
“那一顆壽元丹能換多少金扳指呢?”
“這個,大概、可能……能換百十來個吧。”
北歌聽後幾乎肉疼的無法呼吸,他感覺一輩子的紅薯都被他給灑脫了去,轉而再一想,為何非得是紅薯呢?若換成雞呢?
一念至此,肉更疼了。
他勻了勻氣息,轉身而去,朗了聲:“紅薯吃多了,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