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顆野果子不待細嚼,便被倉促著吞了肚,北歌咳紅了臉,這才將卡在嗓中的果核吐了出去,還未緩過氣來,便站在了被酸皺了眉頭的老者身前。
“老頭兒,開始吧!”
老者眉頭緊鎖著,看了看手中青綠色的半生野果,索性丟了去。
“急!急!急!又不是什麽美差,待你哭爹喊娘之時,看你還急不急!”
“哭爹喊娘?”
北歌回身,望向極遠處的幾家炊煙,激動的補了句:“聲音大點,倒真有可能聽到呢!”
老者莫名的冷哼了一聲,毫無預兆的掌立胸前,極速變換了幾回手印,向北歌丹田處橫推出去。
九道微小的圓形虛影連成一段,融進了北歌的小腹。
北歌略顯驚慌,撩開道袍卻尋不見蹤影,周身上下也並無異樣之感,摸了幾回肚子,詫異的望著老者。
老者並未說話,反倒比北歌更緊張一些,攥緊的左拳處,發出骨骼摩擦的微弱聲響。
北歌早已習慣了老者的從容,雖然不知其在做些什麽,倒也清楚的知道,此刻正是關鍵。
“老頭兒,做什麽呢?”
“當是探你資質,若是太差,不如趁早卷鋪蓋回你的南崖村。”
“資質差又如何?只要我道心不泯,又何懼踏天而行。”
“沒資質?沒資質你連只會飛的野雞都捉不住,到時候跟誰談道心,野雞麽?”
被老者這麽一說,此刻的北歌終於知道老者為何如此緊張了。歸根結底,沒有資質,一切都是空談。
才放松了些許的他,此刻更加的緊張了,挺了挺胸膛,當是為自己壯了膽。
“我爹北書堂可是會禦劍的仙隱,我也定不會差了!”
話音剛落,一股孤寂洪流自心底而生,他幾乎都快要忘記了,可偏偏此時又被迫著想起——他只是個被爹娘拋棄了的可憐之人。
北書堂會不會禦劍、是不是仙隱,又與他有何乾系?
二人交談之際,融進北歌腹中的九道真元自丹田而發,以一種極其緩慢、柔和的方式,以元脈為徑,沿著與丹田相連的九處元脈分別前行。
九道真元極其微弱,包裹住脈壁,每遇破損便缺失一分,若是行至元脈斷裂處,更是無法前行半分,直接消散在身體裡。
等待,寸陰若歲。
臨冬前添了些冷意,北歌默默站在那裡,孤寒之感被掩蓋的很好,卻依舊沒有逃過老者的眼睛。
老者估算了時間,大概還需一盞茶的功夫,索性打破了短暫寧靜,講起了元脈與資質的關系。
元脈乃是人體內部除經脈、血脈之外的第三種脈絡。
經脈、血脈乃是生存之根本,所有人都具備,也極少存在先天斷裂、不接的情況,更不存在先天缺失的情況。
元脈則不同。
人族繁衍至今憑借的是無與倫比的智慧,身體裡的元脈則被遺忘在漫長的歷史長河裡。
現如今的人族,絕大多數人的元脈已經退化到了幾乎不存在的程度,少部分人的體內尋得到元脈的蹤影,但也都是斷續的,只有極少類人在繁衍過程中沒有摒棄元脈,依舊將其完整的傳承了下來。
只有傳承了相對完整元脈的這部分人才有資質修行。
在傳承了完整元脈的這部分人中,有的元脈雖是完整,但細如絹絲、韌性不足,亦或是重要元脈完整,但旁支缺損,諸如此類,都會影響到修行的速度與質量。
此類雖能修行,但極為勉強的元脈,人們稱之為地脈。此脈雖為下等,亦是萬裡難出其一的存在,那些隻佔些許不足的上等地脈更稱得上人中龍鳳,在各大勢力中,享著眾星捧月般的福澤。
比地脈更高上一階的便是天脈。
得天脈者必是脈絡寬廣、韌性十足,即便是旁支也需少有缺失。相較於地脈的萬中無一,天脈之難,即便放在有資質修行的眾多天選之人當中,也是千裡難尋一人。
得此脈者,大都會被各門各派中的頂尖人物視為掌上明珠,收為閉門弟子。若是天脈中的上等,更可以享盡門中珍貴資源。
天脈之上還有一階,名曰星脈。
得星脈者,體內脈絡仿若返祖,元脈之強,可與遠古凶獸一較高低。哪怕只是下等星脈,亦是百年難尋其一的存在,此等不世之材,一如璀璨繁星般閃耀九州,無人不是名垂千史。
聽聞老者的講述,北歌這才真正的了解了資質的重要性,地脈之資都需要萬裡挑一,他一個曾經的棄嬰,所有的運氣都用在了被北書堂養育至今,哪裡敢奢求那些個癡夢般的造化。
可即是如此,他的內心深處仍生出一絲欲念,不大,但有著極致的懇求。
試問,誰人年少不曾狂,夢踏平川終自驁。
正當北歌心神不定之際,突的一道圓形虛影自小腹處竄出,虛影出體後如煙塵般逐漸擴大,愈發淡薄,行至身前幾尺,方才看清那影中的太極之象。
太極虛影並未停歇,一直擴散向前,行了三丈有余方才淡入虛空,消失不見。
老者憋悶了太久,此刻終於迎來了久違的異象,哪怕僅有一道,這也預示著體內有一條完整的元脈通路,這便有資格修行。
老者不在乎元脈韌性,只要通,在他眼裡,那便可修行。更何況,元脈韌性是可以大概判斷出來的,掠出的太極虛影越多,則元脈通路越多,也預示著自先祖處傳承下來的元脈越完整,自然,那元脈韌性等特質也就愈發強盛。
此術,會的不多,其名探脈九極。
衣袖橫甩,獨臂舞出了風聲。
“一道!”
不待北歌追問,緊接著,又兩道虛影急掠而出。老者負手而立,攥緊了拳頭。
“二道!三道!”
三道過後,再沒了動靜,二人相對而立,再無半點聲響,時間仿佛凝滯,二人的呼吸也逐漸的急促起來。
此時此刻,唯心、唯神,縱使林間萬籟齊奏,也隻聞得見撲騰之聲響徹耳際。
豆大的汗珠自北歌鬢角處生出,貼著黝黑側臉滑落,最終滴在了布滿斑駁孔洞的白色布鞋上。
一滴、兩滴、三滴……
老者先前共打進九道,此刻僅反出了三道,北歌不知這虛影到底有何作用,又預示著什麽,但觀老者的表現來看,當是越多越好。
一盞茶的功夫,把二人等成了相望於峰頂的兩座磐石,就連不知何時歸來的大黃也啞然的遠遠呆望著,未曾吠出過半點聲響。
“只有這樣了麽?僅僅是三道麽?怎麽可……”
老者按奈不住,問出了聲,話音未落又兩道虛影幾乎同時自北歌腹部緩緩飄出。
“五道!好!”
老者呼出口憋悶許久的濁氣,方又拂袖擦了擦墜了滿臉的汗珠,神情亦是舒緩了幾分。
先前,北歌一直在壓抑著自己,他不斷告誡自己,試過也就罷了,這種萬裡挑一的事情,就好似人在院中坐,魚從天上來,過於的不切實際。
這般想來,待到失望時可免去幾分懊惱。
老者的這一聲好,好似不小心墜入井底的一隻林蛙,將北歌的思緒撲騰個漣漪交錯,再難平靜。
“老頭兒,結果如何?快說與我聽!”
“一般。”
“一般?”
“嗯,也就一般。”
聽到這個答案,北歌有些困惑,完全不不知道老者口中的一般是何指。是如芸芸眾生那樣的一般?還是有了修行的資質,只不過資質一般?
北歌猜測,應當是後者,不然那老頭兒也不至於叫出個好字來。
大概是再沒了後續,老者略顯輕松,一把環住了北歌的肩膀,而後腳尖輕點,一段枯枝彈起一人多高,被其穩穩銜在口中,整個人也恢復到最初那副叫花子模樣。
“走,回洞歇息,歇息。”
二人走進洞裡正要坐下,一道虛影自北歌腹中掠出,洞中昏暗,北歌並未察覺,隻那老者銜丟了口中的枯枝,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芒。
他站起身來,慢悠悠的折出了山洞,行至峰緣,目之所及是一望無際的海天一線。
“天脈上等!居然比我的還強上一分!”
老者低頭將自己審視了一遍。
身體右側,孤零零的衣袖隨山風亂舞,敲打著臭氣熏天的破爛衣袍,衣袍之下是雙草鞋,糞土交織著乾在了鞋底,稍一出汗,整個腳底滿是濕粘。
“為這蒼生,我落得個如此下場,可他又是為何?”
“你們將他流放,我偏就要他回去!”
老者獨自傲立山巔,久久不歸,躊躇到了極點,雙目竟染進了絲絲血紅,待到決斷之時,那瞳赤紅的可怕,仿若入魔。
“他也是這脈,他行,他就一定也行!他一定行!一定行……”
老者含糊其辭的說著話,瘋瘋癲癲進了山洞,抬手一揮,一道真元激射而出,沒入了北歌的顱中。
北歌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覺自己的意念被一股強大的吸力拉扯,深淵如井,他墜了進去,再沒了知覺。
老者見北歌癱軟著栽倒下去,其毫不遲疑,獨臂之手在身前急速變換手印,向著北歌打出。
昏死過去的北歌身下,一道幾乎鋪滿了整個山洞的青白太極法陣逐漸凝實,沒過多久,下方的枯草竟被遮蓋的再也看不見了。
老者驅指上揚,青白法陣托舉著北歌緩緩升起,升至半空又緩緩豎立。此刻的北歌仿佛被一張碩大的太極蛛網黏住,大張著四肢,掛在中央。
法陣緩慢的旋轉起來,轉至急速,混成了一片淺青,洞內狂風呼嘯,枯草漫舞,懸在牆壁之上的鐵鏈不斷地捶打著洞壁,發出陣陣脆響。
老者隔空又推出一道極速旋轉的太極真元,真元浮空前行,撞在北歌胸前,瞬間將北歌的衣袍扯的粉碎。
緊接著,老者捏指禱訣,雙指後引,北歌身後急速旋轉著的太極法陣穿過其身體,緩緩浮至二人之間。
做完這些,老者杵在原地,任蒼發佯狂、敗袍翩躚,又頓思一回,終是下定了決心。
“挨不過……就!去!死!”
一道湛青真元射入身前太極。
霎時間,青光大盛,整幅太極法陣孕生出零星流光,如漏鬥般旋轉著墜入旋渦中央。
流光在法陣中央越聚越稠,老者見時機已到,朝法陣中央立掌前推,一滴針尖大小的湛青玄液自法陣中央脫離,緩緩沒入到北歌丹田。
一回成,未停歇。
老者朝太極法陣又打出真元,只是這次,比之先前的一道,又多出一道。
同樣的匯聚流光,同樣的滋生玄液,不同的是,這第二次催生出的玄液比之先前,更凝實幾分。
玄液既生,便再次被老者打入到北歌的丹田之中。
第三次,三道。
第四次,四道。
第五次,五道。
……
第九次,九道。
老者一鼓作氣,催生出九道玄液,那一滴稠過一滴的玄液均被其打進了北歌的丹田。
老者強忍著做完這些,目之所及早已盡數覆了層淡紅,知是快要失去理智,趕在發瘋前縱身一躍,隱沒在密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