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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道天歌》第24章 滿月無眠
  亙畔山頂的岩洞不比暖屋,每當深夜,篝火熄滅以後,秋風灌進洞口的涼意都會令人難以安眠,即便抱著大黃,卻依舊擋不住寒氣,待到朝日初升時,手腳已是冰涼。

  終於挨到了天色大亮,周身也有了些許暖意,大黃卻從北歌懷裡鑽了出來,抻著舌頭均勻的在北歌臉上塗抹著口水。

  一夜未得安穩的北歌早已習慣了大黃的胡作非為,撩了撩胳膊,轉身繼續睡了去。

  剛要睡著,隻覺有東西遮住了打在眼瞼上的陽光,恍惚中,北歌眯眼瞥了一回,這一瞥不打緊,朦朧的縫隙中出現條撩到半空的老狗腿,嚇得北歌瞬間瞪大了眼。

  面前,斜上方,那棵帶著白須的蘿卜根幾乎抵在了臉上。

  “大黃!”

  怒吼的聲浪層疊著衝出了山洞,喚醒了林間一片片熟睡中的鳥兒。

  大黃咧著嘴,耷拉著舌頭,緩緩的放下那條白了毛的老腿,轉而跑去蹭了蹭老者的腿,也順勢得到了老者手中的大半個烤的流油的野山薯。

  “早啊,老頭兒。”

  老者沒有搭話,冷哼了一聲,用腳將篝火堆旁的一個冒著熱氣的野山薯踢到了北歌身旁。

  北歌也不客氣,拾起野山薯,皮也不剝,敷衍著吹了吹灰,便一口咬了下去,尋不見半分北書堂的模樣,倒是像極了身旁的獨臂老者。

  北歌囫圇將手中僅剩的一點烤山薯塞進嘴裡,這才發現身旁老者竟然盤膝坐了個穩穩當當,原本如枯草般環蓋在頭頂的亂發被撩到了腦後,露出雙與邋遢形象極其不符的炯目,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銳利,深邃,透著威儀。

  北歌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出言道:“面由心生啊老頭兒。”

  老者沒有搭話,略微側了側頭,沉眉繼續打量著北歌。

  北歌不知道老者到底在看些什麽,索性學著老者的模樣,湊過頭去,仔細端詳起老者來。

  “劍眉橫臥比山嶽、秀目照心不藏濁。”

  “別以為誇上兩句,就不烤你了。”

  “你個好賴不知的怪老頭兒,盯的我好不自在,到底在看些什麽?”

  老者挪騰到北歌身前,單手提著北歌的下巴,左右橫晃了幾回,皺著眉頭問道:“我是不是把你養瘦了?”

  北歌堆了一臉的笑皮,緩緩縮回了頭,起身拍了拍屁股。

  “我還是捉雞去吧。”

  話畢,不等老者搭話,便一溜煙的跑沒了影。

  老者目送過那道消瘦的身影,認真的點了點頭,銜起根枯草,自顧叨念了句:“嗯,膽子倒是養肥了。”

  ……

  時光荏苒,已是深秋。

  自北歌住進亙畔山岩洞已有些時日了,當初與老者相遇那日正值圓月,此刻,借著圓月之光,北歌又是兩手空空,灰頭土臉的爬回了頂峰。

  一個月的毫無所獲、蹭吃蹭喝令北歌的心態發生了些許變化。

  此時的他雖仍摸不清老者的意圖,但也能真切的感覺到,老者時常掛在嘴邊的冷言冷語也只是說說而已。

  大半個月來的日出而行、日落而歸,隻為有朝一日也讓大黃和獨臂老人能咬上一口自己親手捉來的野味。

  他心裡噎了口氣,早已沒有了離去的念頭,他隻想帶一隻野味回來,如此簡單,卻沒有實現。

  如今的他甚至無顏多咬上一口篝火上為其留著的野味,每到這個時候,老者都會吹須瞪眼著說上句:“趕緊吃,太瘦了肉柴,烤起來不香。”

  每到這個時候,北歌都險些被嚇到落淚,被迫著大口大口的塞滿了嘴。

  一個月的奔波倒也並非一無所獲。

  終日在山林裡追逐穿梭,飽受了風吹日曬和冷雨饑寒,現如今的北歌已然再沒了身處南崖村時的白淨模樣,日漸消瘦的他,面部輪廓更顯出幾分硬朗,一身黝黑的皮膚之下尋不見半點贅肉,破爛的衣袍也早已遮不住遍體可怖的傷痕。

  他再不是那個被汗水蟄的齜牙咧嘴的少年。

  此時此刻,老者就坐在北歌身前,借著篝火之光,撩起糟發,端詳了好一會兒,而後才說:“怎麽養出個叫花子?”

  北歌也學著老者的模樣,撩起如雜草般交織垂落的蓬發,回了句:“叫花子不養叫花子,難道能養出個郎中來?”

  而後,一老一少灑脫一笑,隻憾無酒從歌。

  月盈星稀,一老一少一狗坐上池畔,一魚遊弋池中,北歌取出蕩塵簫,鳴在月下,響徹山巔。

  一曲悠悠,一曲哀愁,一曲浩瀚,一曲緲柔。

  簫音婉婉,如落池之淚,擾月影漪漪,又如浮霄之雲,庇夜色幽幽。

  池中錦鯉扶搖而起,逐著月光,搖曳星空,引得萬千螢光扶搖直上,閃動匯聚。

  漫漫夜色,境若仙河。

  老者問:“捉了一個月的雞,可有想說?”

  少年答:“差些本事,不如條狗。”

  老者笑:“明日不捉了吧。”

  少年惑:“不捉雞作甚?”

  老者抬頭,望著星空美景,似有萬千情愫無人傾訴,憾慨之余,歎了句:“長些本事先。”

  “對嘛老頭兒,教我些嗖嗖嗖、啪啪啪的本事,回頭我好捉雞嘛!”

  “我那本事可不是用來捉雞的。”

  “那用來捉甚?”

  “捉……”

  老者思慮少頃,繼而答曰:“捉魑魅亂世,捉人心不赦,捉天道乏公,捉萬世難容。”

  話畢,老者朝著暢遊在夜空月影中的錦鯉揮了揮手,喊了句:“琉錦,今兒個月圓,亥時就快到了,別玩兒了。”

  夜空中,那道粉紅流光好似還未盡興,引著身後長長的熒光彗尾又騰繞了好一陣,這才晃晃悠悠著,噗通一聲落了池。

  錦鯉落回到池中,趁著周身粉紅色光芒還未完全隱去,其撥弄著尾鰭,倒退著遊到了池邊,猛地潛入池底繞了一圈,浮出水面時,已是面朝池岸。

  噗……

  “老頭子,你看你閨女。”

  “錦兒認生,今夜你與大黃就在此陪著它吧,多熟絡熟絡,日後也好相處。”

  “你管這叫認生?”

  “認生,像它娘。”

  “它娘也是魚麽?也會認生?”

  老者再未接話,負手轉身要走,還未邁步好似想起什麽來,轉過身來朝北歌腰間揚了揚頭。

  “這簫,不錯。”

  大張著嘴巴的北歌呆呆的撫摸著打著哈欠的狗頭。

  卻見那池中錦鯉泛著粉紅微光,歡快的遊了幾遭,而後才又隱入池底。

  夜,已深。

  葉海隨微風相互輕撫,綿柔的沙沙聲摩挲著北歌的靈魂,安寧且祥和。

  林間,幾許蛙鳴、幾許鶯啼、幾許蟲吟,伴著幾許特有的幽芳。

  夜,將這延綿百裡的一方世界交還給它原本的主人。

  北歌懷抱著大黃坐在池旁,一人、一狗都沒有睡。

  今夜的大黃有些反常,本是條怠惰的老狗,此刻也拱在北歌懷裡,卻倔強的硬挺著上身,舉目四望。

  亥時剛至,大黃分外不安了起來,從北歌懷裡鑽了出來,衝著通往下方山洞的坡路狂吠了兩聲。

  犬吠的焦躁沾染了池中錦鯉,鏡中泛起的陣陣漣漪,攪亂了一灣月滿星稀。

  沒多久,金革之聲自下方洞中響起。

  哐啷……哐啷……哐啷啷……

  那狗、那魚更不安了。

  不多時,隆隆之音響徹山巔,震得碎石砂礫紛紛下落,池中之水亦是如雨初臨。

  好在這岩洞極為堅實,其上地坼天崩,其下倒也矗立泰然。

  北歌先行一步下到洞口,大黃緊隨其後。

  洞口背離月光,其內陰暗幽森,鎖鏈衝撞的聲音與低吼聲交織著撲出洞外,劃破了夜的安寧,好似困了頭不甘屈辱的野獸。

  一簇粉紅光芒自峰頂急速下掠,繞方圓百丈遊弋一周,將那散落各處的螢芒拾聚至洞口,而後,又一前衝鑽進洞裡,繞著洞壁轉了一遭。

  粉紅錦鯉出洞後懸在北歌肩上,卻見洞壁上綴滿星星點點,在這方岩洞,千百瑩蟲之光竟凌越皓月之輝。

  北歌終於看清,那洞中“野獸”確是老者無疑了。

  此刻,老者懸在半空,雙腿、獨臂被三條手腕粗細的黝黑鐵鏈牢牢困住,脖頸處更拴著條自洞頂垂下的帶鎖脖環。

  細觀之下,老者雙目赤紅,面容扭曲,嘶吼扯鬧,幾近癲狂。

  洞外,大黃咬緊北歌衣袍,殘破不堪的舊布被硬生生扯下一條,那狗銜著布,抬頭望了望高掛著的滿月,一聲泄氣長嗚過後,垂著頭臥在了洞口。

  錦鯉亦是難安,忽而在北歌面前縈繞,忽而又頓在北歌頭前擺尾,周身光芒明暗不定。

  今日是北歌第二次見老者這般模樣,兩次相隔剛好一月,都在月圓之夜。

  不同的是,老者第一回發瘋,生吞了活肉,不久便清醒了過來,這一回沒了活物,到現在還依舊瘋著。

  北歌雖從未見過此疾,但大體猜得到這疾症的緩解之法。

  好在這次老者事先用鎖鏈將自己困住,北歌也不擔心被生吞活剝了去。

  或許守在洞口,等上個把時辰,老者自會安然清醒。可白白討食了眼前這瘋老頭兒一個月的吃食,北歌實難忍心就這麽看著。

  目光沿著洞深處掃了一回,尋到了被落岩打翻在地的藥箱,北歌吐了口長氣,擼起袖子邁到了洞口,卻被迎頭趕來的錦鯉擋住了去路。

  其單手將錦鯉擎在了掌心,伸出食指撫了撫魚身。

  “咬一口就咬一口嘛,不讓你家瘋老頭兒咬上一口,怕是要折騰咱們一整夜了。”

  錦鯉急了,躍起身來,撅著小嘴死命的頂著北歌的額頭。

  可以憑空遊弋的小錦鯉本就神奇,著起急來更是十分的討喜,雖然只是條小鯉魚,可北歌能真切的感受到那副又急又靈的小模樣。

  濺水之仇得報,北歌有些歡喜。

  “呵,不禁逗的小東西,放心、放心,哥哥我這般聰穎,豈會拿舍肉當了妙計?”

  小錦鯉被一根大大的食指戳的一低再低,貌似有些生氣,一躍回到了頭前,怒視著那座曬了一個月的黑鼻峰。

  噗……噗……噗……

  “嘿,這滿腹口水的小機靈!”

  洞壁爬滿了瑩蟲,北歌不敢貼牆前行,碾了錦鯉的玩伴,天知道會被追著噴幾回口水。

  好不容易順著壁角爬進了洞裡,北歌冒著膽將散落一地的丹藥挽進了懷裡,又沿著來路折了回去。

  出了洞,借著錦鯉之光,北歌挑了顆丹藥,尋了根細杈枝,將丹藥夾了上去。

  “老頭兒,寧神丹嘗過沒?”

  北歌拉開個逃跑架勢,邁著碎步,將杈枝送到老者面前,那老者被鎖鏈吊在半空,嘴角溢著口水,見嘴邊終於有了東西,倒也不算客氣,連丹帶枝一口咬了下去。

  老者吞了丹,也不見效,北歌又拾了顆丹藥,插在了短了一截的細枝頭。

  “這天麻丹有些辛辣,你且嘗嘗。”

  哢嚓一聲,細枝又短了一截,老者漲紅著臉,依舊沒什麽太大變化。

  “嘿,這老頭兒倒是好身體,天麻丹也收不了你!”

  北歌彎下腰,捏起個乳白瓷瓶,倒出粒黃豆大小的丹藥,低頭在布袍底端尋了根線頭,扯下一段,將丹藥吊在了枝下,伸到老者面前晃了晃。

  “此物嗜睡丹,明兒個見,老頭兒。”

  老者尋著面前吊著的藥餌咬了幾回,終還是叼著丹藥扯斷了線,囫圇吞下丹藥後,卻將那線頭勒進了牙縫,蕩出一寸多長纏住了胡須。

  老者服下了嗜睡丹,北歌松了口氣,悠哉著摸了好一陣子狗頭,卻聞那洞中嘶吼依舊半分未減。

  起了身,又尋了乳白瓷瓶,瓶口朝掌心一抖,丹藥被一股腦倒了個精光。

  “一頭,兩頭,三頭……”

  北歌一數,七顆。

  “放得倒七頭牛,還放不躺你個糟老頭兒?”

  說著話,北歌將七顆藥丸在掌心搓成了一團,安在了枝頭,朝洞中送了進去。

  又是一聲清脆的哢嚓聲,鴿蛋大小的藥丸被老者銜了去,癲狂中的老者也不咀嚼,咕咚一聲,連丸帶枝一並吞了去。

  這次,北歌就站在洞口,手上抓著另一個瓷瓶,同樣是乳白色,只是被紅布封著口。

  呼吸間,老者肉眼可見的萎靡了起來,僅一盞茶的功夫,三肢一首便癱軟著垂下,再沒了動靜。

  “壞了!壞了!”

  嗜睡丹之所以做的如黃豆般大小,是因為其藥效太強,一顆服下,即便壯如黃牛,也挨不過半柱香的時間。

  老者體質異於常人,但接連服下八顆這種事情,怕是連北家史書中都難有記載。

  “嗜睡丹這東西確實不能管飽!”

  北歌拎著解藥瓶,幾步衝到老者身旁,剛要伸出食指去探一下鼻息,卻聞那老者睡出了鼾聲,其這才放下心來,墊了乾草,開了鐐銬,扯下老者嘴邊的線頭,說了句:“好生歇養,老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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