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也是少年,歲數與北歌相仿,比之稍矮半分,虛瘦無肌,著一身雕雲錦袍,袍上金絲綴嵌,夕陽余輝映在身上,波光粼粼好似一條金鰱。
同是那個少年,金絲束帶自身前斷成兩段,胸前大敞著門面,黝黑脖頸之下露出油黑蟬絲白襯,腳踏錦履更有腳趾探出頭來,至於那身金燦燦的行頭,就更髒的沒邊了。
那少年出了城門便徑直朝鎮外走去,步態浮滑,手持折扇輕敲掌心,看似隨性灑脫,實則一副落魄了的無良公子模樣。
剛走到北歌身前,城門間又竄出一黑袍老翁,臉色烏青,布滿了深深的褶皺。
老翁雖老卻步態輕盈,三步滑成兩步,信步追上了落魄公子,頓住身形的一刹,頭頂稀疏且柔長的白發猛的招搖了一回。
稀發老翁張開雙臂攔住落魄公子去路,央求著說道:“妙公子,妙公子,就接了老夫的衣缽吧,金山、銀山、整洞的靈丹妙藥都歸你還不成麽!”
落魄公子抓了額前擋住門面的一撮亂發,捋成了道,雙瞳順勢聚攏,卻不知那副吊兒郎當的鬥雞眼是在看頭髮還是在看身前擋住去路的老頭子。
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潑皮架勢貌似逼急了老翁,其一洗先前謙卑模樣,高傲的抬起了頭。
“小子,莫要不識抬舉,老夫念著你我日後的師徒情分所以才由著你,若是逼老夫死了心,哼哼!”
落魄公子沒聽見似的,依舊擺弄著額前那一撮糾纏成了團的垢發,時而還不忘甩甩手,趕趕子虛烏有的蚊蠅。
“你……你!”
“你什麽你,你讓他評評理。”
打著亂結的頭髮掙脫了手指的控制,在落魄公子的額前綻成了花。而把玩頭髮的那隻手突兀的指向了一旁看的津津有味的北歌。
“我?”
落魄公子身子未動,腦袋向右一甩,嘴角咧上了天,一臉媚笑的伸出手,搭在了北歌的肩膀上。
“天時、地利、人和,算是正式認識了,叫我大妙,錢大妙。”話畢,朝著北歌眨了眨眼,而後打了個舌響。
北歌心想,這人莫不是神經錯亂了吧?
再拖一會臉都看不清了也算天時?被堵在城門外也算地利?至於人和嘛,其看了看對方,又想了想自己,哎,姑且吧。
看在“人和”的份上,北歌覺得,身為一個局外人,評一回理倒也無傷大雅。
“他誠心傳你衣缽,你就誠心應了便是。”
“看,老夫說什麽來著,這才對嘛!”
“雜毛老毒狗你別打岔,讓他接著說。”
“老人家先別急著高興,且聽我說完。”
北歌接著對落魄少年說道:“待學成他的本事,搶了他的金山銀山,奪了他的洞府,他打也打不過你,罵又罵不贏你,若他膝下再有個把妙齡少女擄去壓洞府,豈不快哉?”
老翁指著北歌鼻子罵道:“你!你個不識好歹的小叫花,為何單向著他說話?”
北歌頓悟了,又說:“老人家說的在理,那我這樣說,待他學了你的本事,搶了你的金山銀山,奪了你的洞府,你打也打不過他,罵又罵不贏他,保不準膝下個把妙齡女子還被他擄走壓了洞府,豈不悲哉?”
落魄公子重重拍在了北歌肩膀上,道貌岸然道:“兄弟所言極是!我亦有如此打算。”
眼見那稀發老翁怒不可遏,其也不傻,緊跟著說:“老怪物,要不這樣,你我再賭上一局如何?老規矩,你贏了一切依你。”
老翁看起來十分警惕,周身上下摸索個遍,僅掏出兩錠碎銀和一把火折,攤在掌心。
“還賭?”
“賭著。”
那個自稱錢大妙的落魄少年讓北歌立了規矩,就賭下一個走出城門的是男是女,規矩公平,參賭的一老一少自然接受了賭約。
“我賭下一個走出城門的是……”
正當老翁思索時,錢大妙隨口說道:“老毒物,賭男女都算小爺我欺負你,我讓讓你,就賭條狗,一條母狗。”
“好!除此之外可都得算我贏。”
“那是自然,小爺我用一條母狗打敗你,這才快哉。”
“狂傲自大的東西,輸了賭局有你好……”
看字還未出口,遠見一個黑色的狗腦袋從城門一側探了出來,低頭嗅了嗅,而後溜溜達達的走了出來。
天色漸暗,有些看不真切,北歌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子摸了摸狗頭。
“嘿!這不早些時候從南門進城的那條懷了孕的老母狗麽?怎麽跑到東門來了?”
其思索良久也沒想明白,那錢大妙是如何使詐贏了老頭的,只是運氣好這種鬼話,不知是否有人會傻到相信,反正他北歌是不信。
反觀老翁,不但沒有因為輸了賭局而表現得沮喪,反而看錢大妙的眼神又和藹可親了幾分。
錢大妙贏了賭局也不言語,自老翁手裡奪走了火折,又來到北歌身旁,將火折遞給了北歌。
“拿去。”
北歌藥箱裡本就有個火折,此時手中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個,他也懶得推托,隨手扔進了藥箱,想著過後丟一個便是。
錢大妙拾起被北歌放在母狗旁邊的竹竿,理了理竿頭上寫著醫字的白布,與北歌說:“走,進城去。”
北歌一聽錢大妙要帶自己進城,自然猛地竄起了身子,嚇的身旁母狗撒腿跑沒了影。
他緊跟在錢大妙身後,也不知這次會不會被守衛攔住,心中忐忑至極。
鐺!
“退!”
還未輪到北歌,首當其衝的錢大妙被長戟攔住了去路。與北歌不同的是,錢大妙好似早就算準了會被攔住,不等長戟落下,自己便停在了原地。
錢大妙也不回頭,右手舉過肩頭,伸出手指朝身前守衛指了指。
“老毒物,老毒物?”
緊跟在最後的老翁走上前來,將手中僅有的兩塊碎錠分給了左右兩側的守衛,那兩名守衛揣下銀錠,收了長戟,回歸到泰然自若的狀態。
錢大妙左騰了半步,與北歌平了肩,一手將竹竿遞回給北歌,另一隻手搭在了北歌的肩膀上。
“你若走西門、北門自然沒人攔你,隻這南門、東門需要些小小手段。”
一番操作下來,北歌看出些門道,原來導致他被拒之門外的罪魁禍首竟是這手中寫了個醫字的竹竿,卻不知這竹竿犯了何種忌諱,又為何同為一鎮的四個城門,這忌諱又大不相同。
錢大妙好似看出了北歌的疑惑,搭在肩膀上的手輕輕拍了幾回,轉頭喊老翁過來,嬉笑著說了句“老頭兒,解釋解釋”。
不知為何,在錢大妙這裡,“老頭兒”便成了對那黑袍老翁最為中聽的稱呼。
老翁沒有與錢大妙一般見識,自顧賣弄起見多識廣的學識。
“柳國短醫,身為柳國九大城池之一的南瑞城自然亦是如此,為吸引良醫,尋得良方,南瑞城每隔五年便會撒下重金廣邀天下名醫,隻為辦上一回名為醫道論聖的盛會,誰人若能拔得頭籌,不但會被賦予醫聖的頭銜,如若願意,更會被舉薦進本國國都,享萬人敬仰。”
聽到這裡,北歌不禁有些好奇:若是自己的爹爹北書堂參加這醫道論聖不知能不能取得靠前一點的名次。
老翁不知北歌心中所想,抿了抿嘴接著說了起來。
“這樣的醫道聖會南瑞城已經辦過兩回,首個醫聖乃是當今柳國的國醫莊牟,在其成為醫聖之前,便有醫癡之號,與醫聖這樣的虛名相比,這老家夥倒是更喜歡醫癡這名號多一些。”
北歌不禁好奇的問道:“那第二回呢?”
“第二個醫聖就在這南海四殿之一的挽雲間之中。”
老翁朝著鎮中心指了指,此時天黑的緣故,映著透過稠雲間的零星月華,隱隱能看見幾處高樓虛影,不很真切。
“這第二個醫聖老夫也見過,是個蒙著面的中年女子,四年前以拂苓為名在南瑞城技驚四座,博得頭籌不久後便來到這小小的南海鎮,創立了挽雲間,拂苓的真名無人知曉,也沒人認得她的真容。至於這挽雲間,便和它的主人一樣怪異,高調的拔地而起,而後又低調的仿如無人。”
北歌打斷了老翁,問道:“四年多以前?如此一來,第三次醫道論聖豈不就在今年?”
幾番博識的講解已然為老翁增添了幾分別樣的氣度,其捋了捋同樣少的可憐的長白胡須,緩緩的點了幾回頭,繼續道:“不錯,這第三次醫道論聖的開啟便在三月後,地點就選在這南海鎮,不知是否與那拂苓有關。”
老翁的話令北歌陷入了短暫的思索。
醫道論聖之目的是要吸引柳國其他城市甚至是其他國家的醫道大能,單從這點來看,選址在這極南之地的鎮子屬實是有悖常理,即便不延續在南瑞城舉辦,也應選在地理位置更北一些的鎮子。
北歌認同老翁的猜測,選址在這不起眼的南海鎮,或真的跟挽雲間的拂苓有關,至於有何乾系,就不是他一剛走出村子的無名小卒該考慮的事情了。
不知離家五年多的姐姐北婉兒有沒有參加上一次的醫道論聖,他猜測大概是沒有,因為那時候的北婉兒比照現如今的自己也大不了多少。
三人沿著鋪滿了城鎮的青石路暢聊了許久,初來乍到的北歌從老翁口中了解了當地許多的風土人情和民間趣聞。
據傳聞,醉仙居起初的頭牌是對雙生姐妹,二人心意相通,一個若被臨幸,另一個即便相隔千裡也會忍不住想要附和幾聲。
還傳, 時隔多年,仙宴樓上月再次擺下奉仙宴,不知是為了款待哪位大人,竟折損慶壽坊八百壽丹。次日,坊間多了個暗商,捧著仙宴樓獨有的琉璃夜壺,在暗巷裡販賣起壺中溲水,一滴竟要五錢!
次日女掌櫃夙鳳兒搖曳於仙宴樓台,輕拂蒲扇辟了謠,仙宴樓隻半年前棄過一隻夜壺,望鄉親父老莫要上當。
台下眾人不解,何物會比溲水更加晦氣難當,以至仙宴樓要將那價值千金的琉璃夜壺私下丟了去,台下有人將此事與半年前仙宴樓的無頭屍案聯系在了一起。
當日的大街小巷添了一景,許多好生生的百姓聊著聊著就吐在了當場。
卻不知那提壺販賣之人是何許人也,竟有如此遠見。
還有人傳,挽雲間前日又開了門,有人瞧見了蒙著面紗的拂苓,只是無人相信罷了。
除去明面上秉公的鎮守府,南海四殿中,坐南的慶壽坊與居東的醉仙居乃是一路,二者對北邊的挽雲間多有敵意。
可惜那挽雲間只有棟如巨樹般的綠樓和錯落其上的幾片碩大蘑菇台,連人影都尋不見一個。幾年過去,東南兩殿也沒能真拿挽雲間怎樣。
挽雲間這些年的名聲在外,除了有著醫聖頭銜的蒙面拂苓坐鎮,更多的是來此地求學參典之人的口口相傳。尋不見挽雲間的人,便打起了從外地前來挽雲間的赤腳郎中的主意。
聽到這裡,北歌終於明白了,今日的多磨竟扯到了這兩尊大佛頭上。
黑袍老翁捋了捋須,將這南海四殿的境況說了個大概,北歌亦是從中聽出些門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