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還恩,您受委屈了。”
“說起來,這些年我與爹爹所受的非議與您比起來隻多不少,可那又如何呢?”
“今日之事您也看到了,舍命幫我、救我之人,可還是別人?若他日你也有我這般處境,他們也一定會舍命相救的。”
“您看看這些村民,他們若真是恨你,您當真還能如此逞能?只怕早就被一擁而上的亂棒打丟了性命。他們只是無聊時節吹吹嘴風,消遣消遣罷了,己若泰然,又何懼那清風。”
“清風既已拂過,就當是過眼雲煙,作罷了吧牛叔。”
“作罷?作罷!不宰了那兩條牽繩的狼,解我脖子上的韁,叫我二牛如何作罷?”
“二牛叔,今日作罷明日便有新生,若此時造了殺孽,這後邊的日子可就都跟著毀了!”
“殺孽?多殺一些個豬狗不如的畜生,孽從何來!”
村民們遠遠觀望著北家院落裡的二人,眼看暴躁不安的二牛逐漸放松了些許,這才替院中的那道清瘦身影捏了把汗去。
可僅僅過去幾句話的功夫,不知二人說了些什麽,忽聞一聲狂歎,那二牛竟又獸性大發了起來,奔著被村民們拉遠了的胖嫂和嶽丈而去,嚇得周圍人連連後退,竟無人敢拉走昏死過去的二人。
二牛竄到跟前,毫不遲疑,抬腿便是一腳,踢在了嶽丈的側腰處,而後又是一腳一腳的落下,每次都將全身的重量壓了上去。
北歌見村民們都遠遠的看著,知道這父女倆的報應來了,可村子裡從來都沒鬧出過人命,他不知道村民們會怎麽處理,或許要償命也不一定。
二牛踹了嶽父好些腳,又以同樣的方式朝自己媳婦身上踹了幾腳,恨解到差不多,他也不含糊,走到附近的一顆大樹下,扛起一塊納涼時被當做凳子的石墩,就要了結二人的性命。
眼看著二牛將石墩舉過了頭頂,一道清瘦的身影直奔二牛撞去,二牛一個重心不穩丟了石墩,人也跟著重重的摔倒在地。
砰……
哢嚓……
石墩落地,砸在了二牛嶽丈的膝蓋上,早已昏死之人並無半點反應,可聽聲音,那膝蓋骨應當已經碎成了渣。
“今日,我說你不得殺生,這人,你便殺!不!得!”
此時,眾人望著緩緩站起身來的北歌,只見他雙瞳覆血、滿面赤紅,看起來比那滿臉血痂的二牛還要滲人。尤其是話尾從血紅牙縫裡擠出來的那幾字,像是在拚盡全力壓抑著什麽,生怕張大了嘴,就會有恐怖的東西鑽出來。
“你就真的這麽想死?”二牛惡狠狠的盯著北歌,對北歌失去了耐心。
北歌攥緊了拳頭,細長赤紅的胳膊上竟然暴起了青筋,他朝地上那不知死活的二人努了努嘴,說道:“淌過我,他們便是你的了。”
圍觀村民紛紛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傳出一道被壓的很低的聲音:“這小子,他是瘋了麽?”
可先瘋的是二牛!
電光火石間,二牛攥拳後拉一路蓄力,三兩步急奔到北歌面前,拳如箭,臂如弦,一擊揮出竟帶出一道勁風。
北歌深知不可硬接,雖早有準備,卻還是沒來得及躲過,那一拳還是擦到了左肩。
雖然只是側肩挨了半個拳峰,可依舊被強大的力量衝亂了重心,他快速向右踱步穩住身形,同時也拉開來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二牛全力奔襲的一擊沒有打中,甚為惱火,頓住身形轉身就是一腳。
這直直的一腳後發卻先至,趕在力竭前撞在了北歌後腰處。北歌中這一腳,先感絕望,後才發現,那力道不過爾爾,向前趕了幾步,也就穩住了身形。
可正當他欲轉過身來,那重重的踏地之聲已近至咫尺,北歌知曉這一次他無論如何是躲不過了。
躲不過?那還躲什麽!
只見北歌借轉身之力向後擲出全力一肘,霎時,暗含腰腹之力的一肘與攜著前衝之勢的一拳撞個正著。
以肘對拳,北歌雖佔些便宜,但體型上的差距仍不是能被這般簡單抵消掉的。可令眾人傻眼的是,二人硬碰了一遭,北歌雖被逼退了數步,但二牛卻擒著手倒吸起涼氣。細觀之下,那顫拳雖已化掌,可中間三指依舊貼靠著掌心。
北歌一肘下去竟然頂斷了二牛三根手指!
此舉被一眾村民看在眼裡,均是一聲驚呼!要知道,單二牛的胳膊就要比北歌的腿更粗壯一些,二牛的手指更是比嬰孩的手腕還要粗上幾分。
大家不知道北歌是如何做到的,隻覺這北家小子有些異樣,他的臉,他的手,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都紅的可怕,就像是剛從滾燙的開水裡沐過一般。
此時的北歌也差點驚的呼出了聲音,他完全沒有想到罌陽子居然能為他帶來如此恐怖如斯的力量加持,這一擊讓他有了勝的信心,但願能在保住彼此小命的同時早些結束這一切。
因為,此時的北歌感覺自己仿佛置身於煉丹的爐鼎之中,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口中乾澀到連一滴水都沒有,就連呼出的濁氣都炙熱到扭曲了光,更為重要的是:
這力量,是需要代價的!
目炫之感愈發的強烈了,他不想再拖,他想要活下去!
頹迷的意志被渴望激燃,熾熱的鮮血在脈絡中狂舞,這一刻,山海退卻,萬物彌散,暗紅色的天幕裡,竟還有一人敢攔他去路!
隻一拳,唯一拳,熾烈如陽!
轟……
而後……
潦倒之影醍醐舞,飲千酌,消萬愁。
“頹臂”
“氣衝”
“委中”
“內虧”
“厥陰”
“乏盈”
“肩柔”
“散陽”
“枯寂之滅!”
行雲九點,一點出,八點隨。
一點如弓,破山碎石,二點如虹,貫日通幽,三點欲鎮海,四點撥九州,五點倚嵐臥秋雨,六點拍岸斷水流,七撳月流華,八靡媚陽稠,九道人寂滅,萬古意難酬!
暗紅色的穹頂波光粼粼,好似萬丈血海稠浪緩湧,血天之下,獨一人影,熾焰透體如枯木焚軀,膝手支地卻依舊凝眸四方。
那影不知身處何處,亦不知己從何來,氣若遊絲神志萎靡之際卻仍願獨立於這方混沌。
人不行,骸亦不行!
彌留之際,那影仰天長嘯,一環熾浪席卷開來,腳下惹眼的屍骸瞬間化為齏粉,又一聲泄吼,這方混沌竟片片凋零崩碎,隻留下無邊的黑。
是萬物覆滅?還是意念消隕?都無懼了,北歌隻覺好累,好累……
無邊黑暗亦有邊,那是一扇與山嶽比肩的巨大石門,門內孤零零杵著另一扇鑲金木門,一顆傲立山巔的古樹雕在門上,九顆鏽釘牢牢的釘住了古樹的生機,那樹枯的悲切!
叮……
叮……
叮……
三顆鏽釘化為了齏粉,無風飄散,那樹根似被涓水滋養,竟飽滿了幾分。
轟隆隆……
一道紫龍在烏黑的雲層裡極速穿梭,幾息而後,雷音滾滾,似在昭示天威。
頃刻間,狂風四起,這天被無數道雨痕斜切的影影綽綽,這地被潰散的雨花覆上了浮薄的霓裳,而無邊海浪則翻湧著抹煞掉延綿至天際的漣漪。
半空中,一隻被狂風肆意玩弄著的浮遊撞上了一滴極速下落的雨,隻呼吸間便被裹了進去。它沒有掙扎,因為它的命就只夠在一滴雨上留下淺淺的漣漪,又或許,那漣漪也只有它自己才看得見。
而那滴雨忍受過驕陽的炙烤,耐過了寂寞的飄搖,又被冷落成淚,帶著些許憂傷,墜落長空。
它同樣不會掙扎,這是屬於它輪回的宿命,一遍一遍,無休無止。它渴望成為流星,帶著人們的期冀華麗燃燒,又或許,還會有幸用未燃盡生命給這方世界銘刻一道專屬於它的印記。
可它只是滴雨,即便這一輪回有浮遊與之為伴,卻終難逃粉身碎骨的命運,無人在乎他們的故事,又或許,這天道昭彰,也從未在乎過。
這一輪回結束了,臨終之前它與它說,這次很好,與千百次相比,那一刹那間的碰撞讓它感受到了溫暖的溫度,它很滿足。
而它,則在它粉身碎骨的刹那感到了如釋重負,它恨沒能度完兩個時辰的余生,如若那樣,該有多好!
最終,它們相擁著撞在了一人無力垂下的脖頸上。
而那人,又有幾人會真的在乎?
千百道落雨澆打著那人壯碩的身軀,他癱跪在泥濘的一灣淺水中毫無反應,粗壯的雙臂垂在身前,被不時刮來的陣陣狂風肆意的撫弄著,整個人沒有絲毫的生氣。
一股細如發絲的涓流因一隻手背的阻擋,無奈繞過了韻律跳動著的胸膛,而那手心中央,正嵌著兩隻筆挺的雙指。剔透的雨水劃過掌心,又鮮紅著染在了地上。
狂風席卷,那手掌的主人滿頭的銀發在散漫的亂舞,與之相比,是一張幾無血色的俊逸面龐,雖比先前蒼老幾分, 卻依舊與發色格格不入。
他的身旁,是一單膝跪地的少年,本欲朝著對面壯漢心脈橫衝的雙指被一掌擋下,指尖剛剛沾染到掌心流出的鮮血,便如斷線風箏般垂落下來。
緊跟著,那少年也一頭栽倒在地,再沒了生氣。
與此同時,雖然有一掌相隔,但少年末了那拚死一擊的力道生生透過了掌心,正中在對面壯漢胸前的枯寂穴上。雖不致命,但那心臟跳動的韻律好似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忽淺忽重著。
壯漢枯寂穴受擊前便已經失去了知覺,少年最後一擊堪堪透破了壯漢癱跪時候的平衡。少年栽倒的同時,壯漢也後仰了去,龐大的身軀濺起了坑窪處泥濘泛黃的水花。
轟隆隆……
又一聲驚雷碾過雨中人,而後朝著眾人身後模糊的海天邊界處滾滾而去。
人群中有幾個孩童,雖然雨意瓢潑,卻依舊沒被身旁的父母催促著回家,他們被突如其來的一聲悶雷嚇的抖了抖身子,目光卻不肯從前方少年身上移開半分。
大人們亦是如此,狂妄瓢潑的暴雨亦沒有面前那位倒地少年來的震撼,以至於牽著孩童的手都忘記了續力,隻孩童在丟了大人的手後,緊緊的環住了大人的腿。
沒有人知道前方的少年是如何做到的,他們的腦海中不斷的浮現著少年的身影。
踏醉翁之步、含劍客之意、又似舞姬般靈動飄逸。
直至少年的父親環抱起少年,不發一言,徑直從人群中間讓開的一條歸路中穿過。
眾人這才驚呼:這人,竟白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