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蒙細雨打濕了藤條上掛著的幾個嫩綠小葫蘆,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濕潤塵土的氣息。
葫蘆架子下面有個避雨的棚子,簡陋的木樁做成的凳子上,正坐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他面前站著一位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年,布鞋上沾滿了泥土。
少年背了三把鐵劍,過於長的劍身幾乎拖到地上。他打濕的頭髮半披散在肩上,面無表情,等著老者回話。
那老人不慌不忙給自己倒了杯茶,才慢條斯理的說道:“你說宗門查到我這裡有詭物現世?可你看我這葫蘆村,大家日子過的都挺好,也沒聽說誰家出了事,是不是哪裡弄錯了?少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去別家問問。”
“你是村長,理應知曉村中一應事物,你打發我去村裡問,難道是平日玩忽職守不成?”
少年一邊說著一邊把鞋子上的泥全蹭在石板地面上。
老人皺著眉看了一眼地上的泥,不耐煩地說道:“那你大可去告我啊,看看上頭怎麽說。我就不招待你吃午飯了,老夫不送。”
村長說罷轉過身去,透過棚子上的破洞,望著外面繁茂的葫蘆藤,不再理會少年。
少年深吸一口氣,按耐住給這老頭一劍的想法,把一個巴掌大的石頭令牌扔到茶桌上。
“我叫白易,如果你發現任何異常情況,就對著牌子呼喊我的名字。”
白易說罷,把鞋子上的泥蹭乾淨,掀開簾子離去。
臨出門前,白易隱約見那屋裡,有個人影站在窗子後面,好像是在看著自己。
這窗上全是雨水,模模糊糊的,白易也看不出是什麽人,隻覺得身高和自己相仿。
“大概是村長的親戚吧。”
白易沒有多想,離開了村長的家。
等到白易走遠了,村長才轉過身,捏起那個令牌,不屑地笑了一聲。
“不過是外門的雜役,真當自己是什麽人物了。這破令牌也是最劣質的,呸。我看這金剛宗遲早要完蛋。”
村長把令牌隨手扔到一邊的雜物堆裡,起身回屋。
外面雨越下越大,白易沒帶傘,隻得淋著雨,走在泥濘的村道上。他覺得這個村子和自己預想的不太一樣。
“葫蘆村民自建的小路暫且不論,這村中大路是受金剛宗管轄的。雖說宗門未必會多重視,但五十年一修的規矩不會隨便更改,怎麽會爛成這樣?”
白易深一腳淺一腳地行進著。他要不是有功夫在身,說不定要在這路上摔一嘴泥。
“還有這個村長,他難道上邊有人?居然這麽硬氣。”
白易抽出一把劍,隨意地削著路兩旁的雜草,濺起的水珠混著野草的汁液,在劍身上抹出些許痕跡。
他就這麽一身濕漉漉的,在村子裡挨家挨戶的敲門詢問。運氣好了,人家還給開個門,敷衍兩句。運氣不好,人家就在屋裡裝沒聽見。
最惡心白易的是,有幾戶人家會偷偷隔著門縫瞧,但就是不應聲。
“要不是隨便動手傷人會被懲戒,打他們一頓,這幫混球肯定什麽都招了。”
白易走著走著,看見一家很破落的院子,和村子裡整潔的民房格格不入,他按耐住厭煩的情緒,上前敲了敲朽壞的木門。
“誰……誰啊?什麽事?”
門裡傳出一個柔弱的女聲。
“金剛宗外門辦事弟子,請開門,我想問一些情況。”
白易抹了一下臉上的水,讓自己看起來整潔一些。
不一會兒,門打開了,一個很年輕的女人迎了出來,她沒打傘,而是在頭上扣了個木盆子勉強遮雨。
“哎呀,你這怎麽都濕透了?快快進屋裡來。”
白易跟隨女人進了屋,屋裡只有些簡單的家具,沒鋪地板,但也還算掃的乾淨。
“你想問什麽快問吧……別受了涼,問完快些找個地方換身衣服去。”
女人拉過一個椅子,她坐到白易對面。
白易又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把前額濕透的頭髮撩到後面。
“金剛宗仙靈察覺到這裡有詭物的蹤跡,派我前來探查。詭物十分危險,可能危及全村人的性命。一旦確認其存在,宗門馬上就會調集內門弟子來處理,所以希望你如實相告,最近村裡是否有什麽異常情況。”
白易很希望自己的一番話對方能聽進去,他的耐心不多了。
女人想了想,她面露難色,好像是不確定,又似是不敢說。
“你不用顧慮,辦事弟子可以直接聯系仙靈,這村子裡的人,還沒有我處理不了的。”
白易盡量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
女人深吸一口氣,她湊到白易近前,小聲說道:“最近……倒是沒有什麽異常情況。不過你可以去村北頭那家看看,一年前來了個外鄉人,他就住在那裡。你說的東西也許……和他有關。你千萬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你快走吧,下著大雨,應該沒人看見。”
白易沒想到還真有線索,他掏出一塊令牌,囑咐這女人記得有消息一定要告訴自己,便推門離去,消失在大雨中。
“你讓他去找……你不怕那人惹事?”
一個虛弱低沉的男聲從裡屋傳來,聲音顫顫巍巍,一副命不久矣的樣子。
女人坐在椅子上沒有回話,只是呆滯地望著微微龜裂的屋頂。
葫蘆村不是很大,白易沿著村道趟泥走了一小會兒,就望見了那女人說的地方。
這家的院子看著就氣派,高高的院牆,青石板鋪的地面,比村長家修的還要好,白易照例敲門詢問,迎出來的屋主是個文雅的中年人。
“先進屋再說,這雨太大了。”
中年人引著白易快步回屋,碰上門,他走到紅木桌前給白易沏了杯茶。
白易掃視著屋內的陳設,最顯眼的,就是右側靠牆那裡立著一個半人高的鏤空展櫃,這展櫃有四層,下三層擺滿了五顏六色的寶石。有磨好的物件,也有原石礦簇。
頂層最是獨特,每一塊半透明的石頭裡都封著個小動物,它們凝固在石頭裡,保持著部分生前的樣子。唯一的遺憾是只有頂層沒擺滿,空著一個位子。
“少俠也喜歡這些石頭?若是有看上的,待會大可帶走一件,權當是和呂某交個朋友。”
中年人拉開椅子,請白易坐下。
白易剛坐下,抬眼就瞥見那中年人正坐著的椅背上,掛著件黑底繡金邊的長袍。
“你是長生教的人?”
白易認出來衣服的款式。
“嗐,早就退教了,我來這村中務農已經一年有余,留著些過去的物件,權當是紀念。”
中年人擺手笑道。
白易看了看面前的茶,並沒有喝。這個村子的氛圍很排外,誰知這人會不會茶裡下毒。
“我也不拐彎抹角了,不擅長那一套。最近仙靈查出葫蘆村有詭物出現的痕跡,你可有見到什麽異狀?”
中年人撚了下巴上的胡子,面露疑色:“村中近來沒什麽異狀,我每日都會去給全村的葫蘆藤催熟,所有村民的情況我大抵都會見到,確實一切正常。會不會是別的原因,被仙靈錯認是詭物?”
“不排除這種可能,要不然還派我個小小外門來調查什麽。要是真的確認有詭物作亂,你見到的就是內門弟子了。”
白易語氣很衝,但中年人沒在意。
“你從長生教退出,就為了來這裡養葫蘆?”
白易覺得他這個行為十分怪異。
長生教是北境第一大教,傳說入了長生教無論修為如何都能延年益壽,比旁人多活幾十年。而且教會手下產業眾多,教徒多有分潤,看這位的家財就能看出來,他為何會退出?
中年人搖了搖頭說道:”世人隻曉得長生教近年來愈發興盛,卻不想我們這些底層教眾,是那烈火上的螞蟻,過的戰戰兢兢,度日如年。你們金剛宗還說修煉你們的功法可以成仙呢,又有幾人成仙的?等你以後就明白了,很多事情強求不來。人的一生就那麽長,做不成仙,還是做個凡人來的輕松。”
“你怎知我成不了仙?”
白易把這話憋在肚子裡沒說,只是越發看不上這人,對他的懷疑卻減少了一些。
“好吧,如果你看到什麽異常,無論是不是詭物,記得用令牌通知我,我可以報給仙靈,它會馬上處理的。”
“少俠來這裡走一遭也是辛苦,呂某也沒幫上什麽忙。你且選一塊看得上的石頭帶走,門口的傘也送你了,當是與呂某交個朋友。往後有困難的時候,多個朋友多個照應。”
白易懶得寒暄,他從展櫃頂層隨便挑了一塊琥珀色的石頭。
中年人見白易收下禮物,笑道:“在下姓呂名慎,還不知少俠名諱?”
“我叫白易。”
全村就這中年人最是熱情,白易也不好冷著臉,他的面色緩和了不少。
“白少俠快人快語,那呂某也不藏著掖著,有些話興許對少俠有幫助。這村裡人排外,你很難從他們那問出什麽,你多半需要自己去看。而這村中,就正好有這一處很值得你注意的地方。”
“這地方很隱蔽,呂某在村中也是外人,但天長日久,總歸還是被呂某看出了端倪。就在村中心的枯井之下,很可能有異常的事物。呂某偶爾會見到村長等人在井附近徘徊,而且村民從不允許呂某接近枯井。雖然這一年多來呂某未見有什麽怪事發生,但村裡最可疑的地方,也就是這兒了。”
白易很想說:“那你剛才怎麽不告訴我?你跟村裡那些排外的村民也半斤八兩?”
但他還是按耐住了自己的惱火,隻道了聲謝,拿著傘起身離開了呂家。
白易拿出呂慎送自己的石頭,仔細瞧了瞧,他感覺這禮物還真挺有趣的,琥珀色的透明石頭摸起來像是某種金屬,裡面封著一條細長的小魚。
就是這魚長的有點醜,沒眼睛,鱗片覆蓋的頭顱上只有一張滿是利齒的嘴。
把石頭揣進兜裡,白易順著呂慎說的方向,一路走到村中那枯井的位置,途中一個人也沒有看見。
“許是大雨天沒人樂意出來吧。”
白易掀開枯井上蓋著的草席,露出黑漆漆的井口,散發出一股腐臭味。
“這幫村民是往井裡拋屍了嗎?怎麽這麽臭!?”
白易實在是受不了,這下著大雨還有如此味道,平日村民們怎麽忍受得了?
白易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靠近井邊,他感覺這味道都有點熏眼睛,得虧有雨水緩解。
白易扶住又濕又黏的井沿,探頭往下看去。可是天色昏暗,白易只能看見淺層破敗的井壁,井底籠罩在霧蒙蒙的黑暗裡,什麽都看不清。
“這可不敢下去,誰知道下面水多深,而且這麽臭完全喘不上氣,得等明日天亮起來再說了,希望到時候村民不會來找麻煩。”
白易瞧著天色已晚,大雨仍未停歇,看來得找個住處了。
那姓呂的說的確實沒錯,多個朋友多條路,白易打算今晚就住他家去。
白易剛要離開,沒想到迎面碰上了一個和他年歲相仿的女孩。
那女孩打著一把黑色的傘,水珠順著傘骨流下來,傘面上縫補的痕跡隱約可見。她褲腿全都濕了,鞋子上的泥不比白易也的少。
“你很好奇下面有什麽?”
那女孩先說話了,朦朧的水霧裡,她黑色的眼睛好似在發光。
“先說說你是誰?”
白易沒接話,手放到了劍上。大雨天枯井旁突然出現一個少女,實在不合常理。
女孩走到井邊上,全然不在乎那股惡臭。
“我是村長的孫女,錢文茵。你要看看下面有什麽嗎?”
女孩望著井底,似乎她能看清下面是什麽。
“那你不如直接告訴我,這井裡到底有什麽玄機,我來這裡調查也是為了村民的安全,預防詭物作亂。我是真想不明白,你們這些人就不怕的嗎?”
白易一聽她是那村長的孫女,把手放了下來。但是警惕沒有減少。
”那老家夥難道派了他的孫女來監視我?他想幹什麽?”
女孩扭過頭,咧嘴一笑,大眼睛和白易對視著。
“也許他們命裡如此,逃不過這一劫。”
“我不信命,明天我要是找不到線索,就把這井拆了,看看你說的劫數在哪。”
白易懶得與這神神叨叨的家夥說話,既然這女孩不是來攔著自己的,那就不管她了。
他不再理會這女孩,轉身離去,直奔呂慎家。
女孩默不作聲,看著白易消失在朦朧的雨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