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一個瘦高的中年男人帶著助手躡手躡腳地走出孤兒院門。
“薩維尼爸爸,你們要走了嗎?”孩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薩維尼轉過身來:“哦,是吉耶裡啊,這麽早就起來啦,不再多睡會兒嗎?”
“嗯,我晚上一直想著薩維尼爸爸帶給我的生日禮物,所以就起的早了。”吉耶裡小步湊到薩維尼跟前,抱著他的肚子說道。
薩維尼將公文包交給克裡,俯下身子摸著吉耶裡的後腦杓溫聲道;“喜歡薩維尼爸爸送的禮物嗎?”
“嗯,喜歡。”吉耶裡將臉頰貼在薩維尼肚子上不舍道。
“吉耶裡又長大一歲了,就快成為一個大人了。”薩維尼繼續安撫著。
吉耶裡擠了擠眉頭說道:“吉耶裡不要長大!”
“為什麽?”
“因為長大了就見不到薩維尼爸爸了。”
“你聽誰說的?”
“哈奇他們,他們說孤兒院的孩子長大後就會被送去當兵,再也回不來了。”
薩維尼的眼神中浮漾著哀傷。
“他們騙你的,吉耶裡,那些長大的孩子只是回到了自己的故鄉。”
“原來是這樣,可他們為什麽不回來看看我們呢?大家都很想念他們。”吉耶裡抬起頭,雙眸汪汪地問道。
面對吉耶裡的淚光,薩維尼的心顫了一下,接著將視線瞥向天空無奈地答道:“他們可能是太忙了吧。”
“但我覺得他們在那邊一定會想念我們的。”薩維尼回過頭對吉耶裡堅定地說道。
“嗯…”吉耶裡應聲。
幾個孩子在院門後面偷偷冒出頭來。
“嘿,你們幾個不睡覺,偷偷摸摸地在幹嘛?”孤兒院老師的聲音傳來。
“哈哈哈哈哈哈……”頓時,孩子們響起爛漫的笑聲蹦蹦跳跳地圍到薩維尼跟前。接著,戈琪拉老師從院裡走了過來。
“嘿,你們幾個怎麽不睡覺在這裡麻煩諾斯先生呢。”戈琪拉喊道。
“真抱歉,諾斯先生,這些孩子大早上地吵到您了。”她繼續表達著歉意。
“沒關系,倒是他們怎麽起這麽早啊?”
“因為我們想給薩維尼爸爸一個驚喜,哈哈哈哈哈哈。”歐格立馬搶答。
“哦~很了不起啊,我喜歡這個驚喜。”薩維尼故作驚訝地笑應道。
“那個那個,是我提出來的,厲害吧?”哈奇大聲宣揚著自己的成就。
“很厲害,哈奇,你真是一個很有想法的孩子。”薩維尼伸出大拇指鼓勵。
“我也是,我也是……”孩子們爭先恐後地向薩維尼索取著對自己的表揚。
“誒誒誒…”戈琪拉連忙上前打斷孩子們對薩維尼的圍攻。
“你們幾個不可以這樣沒禮貌,諾斯先生馬上要去工作了,尤其是你哈奇,總是帶頭淘氣,快都給我回去了。”戈琪拉繼續吆喝道。
“好!”孩子們異口同聲,“再見了,薩維尼爸爸。”接著擺手告別。
“拜拜。”薩維尼回應道。
“吉耶裡,你還不回去嗎?”戈琪拉問道。
“嗯,馬上就回。”吉耶裡小聲回復。
“不急這一會兒,吉耶裡昨晚剛過完六歲的生日,讓我再陪陪她。”
“真的太感謝您了,諾斯先生,您工作那麽忙還抽空來參加孩子們的生日派對,讓這些孩子能有一個短暫的家……當初要是沒有您的話,這所孤兒院是不可能籌備起來的,而且這十幾年來,您還一直為這所孤兒院費心費力……”話到深處,戈琪拉順帶向薩維尼鞠了一躬。
“這只是我應當做的,你不用這麽謙卑。”薩維尼連忙扶起戈琪拉。
“倒是需要照顧這麽多孩子,讓你們多費心了。”
“沒關系,先生,這是我們的分內之事。”
薩維尼點了點頭,接著看了下腕上的表,然後蹲下身對吉耶裡說道:“吉耶裡,薩維尼爸爸要走了,下次再來陪你,好嗎?”
“嗯…薩維尼爸爸。”吉耶裡小心回應。
“在院裡要聽老師們的話,做一個好孩子,和大家要像家人一樣,嗯?”
“嗯,薩維尼爸爸。”吉耶裡點頭道。
薩維尼輕輕摸了摸吉耶裡的頭,接著起身將她交到戈琪拉的手裡,與兩人告別後,便踏上馬車朝著街道的遠方行進。
望著一路遠行的車輛,吉耶裡從戈琪拉手中掙脫朝著薩維尼方向呐喊:“路上小心,薩維尼爸爸,記得下次要來哦!”
街道空蕩蕩的回聲中,馬車漸漸淹沒在路的盡頭。
馬車裡,“克裡,文件都準備齊全了吧?”
“是的,先生。”
薩維尼歎了口氣,惆悵地看向窗外。
克裡順著薩維尼的視線關心道:“先生,外面看上去好像要下雨了,需要幫你拿件外套嗎?”說著便示意打開車廂側板準備從裡面取出衣服。
“不用了,裡克,這雨……擋不住的…”薩維尼冷靜應道。
馬車裡陷入沉寂。
議會大廳裡。
“紡織業產量下降,煤炭產量下降,鋼鐵……”大胡子男人盯著手上的一堆報告大聲念道,說話的喘息聲愈來愈重,接著暴怒:“全部一塌糊塗,重要的經濟指標沒一個站出來的,你們這幫混蛋坐在位置上是幹什麽吃的,把經濟搞成這樣?”說罷便將手裡的報告一個勁兒地朝著桌面拍打,然後全力丟向位於台上部長席位的塔格派人。
首當其衝的便是經濟部長薩維尼·諾斯,作為經濟部門的主要負責人,數十張報告砸在他的面前,而他只能躬猥著身子,滿面惆悵,就像枯死了的樹皮一樣,毫無生氣。
受到己方黨派代表的鼓舞,大胡子男人身後的賓尼派立刻加大嗓音和動作投身到對塔格派的審判中。
“一言不合就改革,你們可真會改啊,我看這錢都改到你們塔格人的口袋裡去了。”“平時能說會道,講起經濟政策滔滔不絕,然後改成這樣?”“依我看,只有更多的土地和人口才能解決發展的問題。”“先生們別太激動,我看了下報告,有那麽幾項還是增長的,比如失業人數,物價,哈哈哈哈”……
面對賓尼派的各種嘲諷,塔格人終於還是忍不住了,站起來開始向對方還擊,“你們賓尼人厲害,天天鬧著打仗,結果不是敗仗就是慘勝。”“過去二十年,你們打掉了國庫近十年的收入,你們打的什麽?”“今天找我們要槍,明天找我們炮,後天找我們要糧,然後給對面送去是吧?”……
一時間,雙方爭吵聲越來越大,唾沫橫飛。
眼見場面愈發不可收拾,台上的部長們和兩位副議長開始勸誡議員們冷靜。可下面的議員們哪裡聽得下去,眼見著自己人受到欺負,甚至有的議員直接翻過欄杆到對面地盤上“理論”了起來,本該文明秩序的議會一時亂得像鬧市區的菜市場。
咚!槌聲落下。“安靜!”一句滿溢著威嚴的話語從主席台的最上方傳來,是議長阿爾貝托·布雷特,他怒視著台下的一切,眼神所及之人無不膽寒,頓時,剛才還拳腳相加的議員們立馬停了下來,紛紛捂著腫脹的臉回到自己的席位。
待議會回歸秩序,阿爾貝托對身下兩人交代道:“阿斯倫副長,西奧爾副長,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們,處理好了,再來找我。”接著敲響木槌,宣布道:“休會!”,便轉身離去。
天色將近黃昏,凱爾斯宮階梯處,搭伴而歸的議員們對議會裡所發生的一切議論紛紛,薩維尼獨自提著包恍惚地走在人群的最邊緣。
“諾斯部長!”呼喚聲追隨著薩維尼的背影而來。
“諾斯部長,請等等我!”直到第二聲傳入腦海,他才意識到有人在叫自己。
薩維尼轉過身,發現是自己的助手克裡·曼在後面。
:“抱歉,克裡,我忘等你了。”
“沒關系的,先生。”克裡禮貌回應,然後擔憂道“先生,事情嚴重嗎?”
對於這份恰好的關懷,薩維尼放下緊皺的眉頭,眨了眨眼,接著環視四周,然後回頭看向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失落地說道:“我們回去再說。”
克裡理解性地點了點頭,然後幫薩維尼拿過辦公包,兩人孤獨地走下回家的階梯。
精美的吊燈下,“……西奧爾副長就是這麽和我說的,必須有人來承擔責任,所以只能是我……下一次開會,我就不再是部長了……”薩維尼的回答裡滿透著失落。
“而且作為對他們妥協的條件,我必須退出塔格派退出議會,我……我想諾斯家族和我的理想可能……到此為止了……”巨大的打擊令薩維尼啜泣了下鼻子。
“這,怎麽能這樣,明明是他們下面執行不力,為什麽要讓先生你來承擔這一切,那個單萊爾總是唱反調,我們制定的政策他總是不執行或者亂執行,還有那個費加,他到底是不是塔格派人,為什麽總是把事情辦得一團糟。而且讓先生你辭去部長職務也就罷了,但為什麽必須要你退出塔格和議會,這完全不合理!”克裡強烈質疑道。
薩維尼無神地埋頭沉默,克裡則抬頭思索著。
咚咚咚!敲門聲傳來,“先生,有人來拜訪您。”管家在房外稟報著。
“有人拜訪?這時候會是誰呢?”克裡疑惑道。
“嗯……不知道,但我誰也不想見了。”薩維尼直接決定。
“薩維尼先生, 你需要振作,不要讓眼前的這點困難就把你給擊倒了。”克裡來到薩維尼跟前。
“夠了。克裡,已經結束了。”薩維尼沮喪道。
“薩維尼先生,看看這個。”克裡指向身後的諾斯家徽說道。
“諾斯家族的男人從來過放棄自己的說法。”
家徽上,男人手持長矛刺穿了撲向自己的巨熊。幼時的教導頓時浮現在薩維尼眼前,貌似向來獨來獨往的他,其實一直都有一位朋友陪伴在他的人生路上。
克裡緊緊握住薩維尼的雙手,想要將自己的力量傳達給薩維尼,他繼續凝視道:“薩維尼先生,我們不能倒在這裡,我們還有許多事沒有做完。”
“克裡?”薩維尼震顫著目光緩緩道。
“這一切還沒有完結,我們還可以再來,先生。”
“再來嗎?”
“是的,先生!”
“但……”
“沒有但是!”
“先生不能讓自己的理想就在這裡倒下。”
望著克裡真摯的話語,薩維尼的心好似重新燃起了火苗,自己暗自許下的諾言又怎能如此輕賤地放棄呢,他嘗試道:“那我們去吧?”
“是的,先生。”克裡堅定地回應,然後松開了雙手。
薩維尼站起身,看了眼克裡,然後開始扣起衣服上的紐扣。
“先生天色有些涼了,把上面的扣子也扣上吧。”
“不用,我還年輕,這點涼氣不算什麽。”二人相視一笑。
“讓客人稍等一下,先生馬上就來。”克裡對屋外的管家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