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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說》第34章 普通食客的基本素養
  “能猜出葫蘆是記號,必是從流雲葫蘆得了靈感。”寵渡止不住殺意沸騰,“這廝明目張膽把葫蘆亮出來,是想引我上鉤麽?”

  一來不知其修為。

  二來有懸賞之事。

  終究不敢胡來,寵渡強壓憤恨。

  孰料那刀疤臉也是人精,沒來由察覺一股殺機升起,驟然頓腳。寵渡頓知不妙,堪堪轉移視線,心下暗歎:“無愧涼城最厲害的不良客,這廝好生敏銳。”

  刀疤臉環視兩圈未露聲色,轉身時嘴角卻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上得二樓後路經一桌,側頭朝堆在板凳上的一座“肉山”道:“戚胖子,人多半已經到了。要不你猜猜是誰?”

  那姓戚的胖道士渾不在意,甩甩腦後的發辮兒,嚼著一片坐臀肉嘟囔應道:“猜個屁。這事兒怎麽著也犯不到胖爺頭上。”

  刀疤臉笑而不言,依舊在視野最好的臨窗拐角處倚背翹腿,饒有興味地盯著店夥計在樓下張羅,頂著周遭獵妖客紛飛的唾沫在本就擁擠不堪的樹蔭裡新添飯桌,恭請一人落座。

  那人有著怎樣一副面孔呢?

  獨眼兒;濃黑粗獷的兩抹大胡子,配上本有的眉毛,跟長了四條眉毛似的;唇邊那根痣胡子如路邊野草般扭來扭去;臉上的皺紋與手背的褶皮仿若大漠裡風刀刻出的深溝淺壑。

  是一張陌生的面孔呢……

  還是個醜鬼。

  刀疤臉揚了揚嘴角再不理會,兀自吃喝。

  樹蔭下新添的木桌前,寵渡同樣旁若無人地大快朵頤,——展露著一名普通食客的基本素養,暗地裡卻盤算著先前的一切行動可曾露出馬腳以致於打草驚蛇。

  據先前對殺意的感應不難看出刀疤臉警覺非常,依寵渡過往的經驗,這類角色對來自暗處的窺視尤其敏感,但對熟悉的事和物卻犯有一個通病:越是司空見慣越覺習以為常,往往很少花太多心思去觀察或提防。

  與其躲在角落裡偷摸觀察,不如正大光明出來混個臉熟,所以寵渡以進為退,甘冒其險直面刀疤臉。

  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高明的偽裝是讓你以為我沒裝。

  寵渡放開手腳全無顧忌,顯露於人前的全是下意識的反應,就算冷不丁與樓上四目相對,也不避不頂,隻略顯狼狽地擱下碗筷,鼓著填滿飯菜的腮幫朝刀疤臉拱手,敷衍地笑上一笑。

  疤爺好?!

  如果人的神情能得到精確的解析,那寵渡這些笑容的背後便有些複雜;若將一張燒餅等分成十塊兒來表示,其成分及各自的佔比大抵如下:

  一分久仰盛名到如今終於面見的榮幸。

  兩分同在玄門江湖裡爾虞我詐的涼薄。

  三分給你面子卻拿自己當顆蔥的譏笑。

  四分動起手來老子不怕你的漫不經心。

  可惜時至今日,燒餅常有,卻並無這類術法來做此分解。所以樓上的刀疤臉看不出破綻,難辨這些笑容裡的真情假意,點頭作答的同時,心頭對寵渡那副吃相嗤之以鼻。

  樹下那貨是餓死鬼投胎麽?

  是啊……小爺就一普通的食客。

  邊吃。

  邊聽。

  邊看。

  邊想。

  斜對面街邊最顯眼的位置上,申闊滿臉愁容,領著一群狗腿子正襟危坐。

  也有昨日一同回城的獵妖客前來捧場。

  “一幫假豪情,為錢和女人乾一口才是真的。”寵渡暗罵,轉念一想也不能全賴人家,隻怪這次的懸賞實在豐厚,頂足足數年刀口舔血,若能搶到人頭便可衣食無憂——其實如果有倆腦袋,寵渡自己都願意割下一個送往金烏山谷領賞。

  老面孔不少,新面孔更多。

  當中不乏其他二流宗門的弟子。畢竟,就算銅錢和靈晶可以忽略,但靈石的誘惑又有幾人抗拒得了?

  還有一撥人來得較晚,雖做了小小的偽裝,但落在寵渡這樣的易容行家眼裡卻破綻百出,當首之人那副矮胖身材頗為扎眼。

  蹙眉憶了片刻,寵渡恍然大悟,同時想起自家那個妖怪徒弟說的“矮冬瓜”,相比當日被老狼用碎月牙一剖為二的那名矮道士,這個綽號倒更適合眼下此人。

  ——童泰。

  想不到堂堂淨妖宗弟子,也會摻和這種殺人越貨的事,寵渡暗罵一句“狗屁名門正派。”

  相識的彼此招呼,初次見面則“久仰久仰”“幸會幸會”,眾人說說笑笑,面上一團和氣,其實各懷鬼胎心照不宣。

  寵渡也笑,卻是苦笑,還只能在心裡苦笑,絕不能表現出來,所以這苦味兒便相對濃了幾分:對在此蹲守數日的人來說,自己算是新人,已被不知多少雙眼睛明裡暗裡打量過,所以在邀月樓逗留的時候不能長,也不能短。

  時候長了,恐露出破綻。

  時候太短,怕招來懷疑。

  直至太陽完全下山後,人開始散了。

  付錢。

  起身。

  上街。

  穿過燈火交織的明光暗影。

  在申闊十幾人狐疑的目光中,寵渡不疾不徐地離開邀月樓,確信無人尾隨後,大模大樣落座不遠處一家茶肆,暗裡把神念一寸一寸鋪開。

  雖說法器歷來不便宜,但場間不乏土財主般的不良客,——比如刀疤臉,沒準兒還真有人準備了感應神念的手段。所以寵渡把神念散得很謹慎,方便及時撤回,免得有跡可循。

  萬幸未曾觸發任何感應,無人察覺。

  神念罩住了方圓一裡。

  刀疤臉一舉一動,被盡收眼底。

  沒過多久,申闊帶著人走了。

  月上枝頭時,童泰等人撤了。

  “猴子們”也陸陸續續散去,準備新一輪上房揭瓦。

  ……

  刀疤臉卻還在。

  隨著煙袋巷裡的人越來越少,寵渡心裡很清楚,眼下需要做且能夠做的,只有一件事。

  等。

  等一個契機。

  等刀疤臉展露修為。

  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寵渡甚而下定決心,如果沒有合適的機會,哪怕不惜被識破身份,也要親自動手迫其出招;但看樣子犯不著自己去試探了,因為刀疤臉的目光始終不離一名女修。

  竟然是她?!

  昨夜屋頂上的蒙面女子。

  真夠倒霉的,被刀疤臉盯上。

  不過還算幸運,因為有小爺。

  好整以暇地喝著茶,直到刀疤臉尾隨女子離開邀月樓,寵渡明白苦等的契機終於出現,一臉淡然地結清茶錢,悄悄隱入夜色中。

  若在以前,萬不敢如此冒失地跟上去,一則刀疤臉生性警覺,二則黑暗中潛伏著各種危險;但如今既有神念輔助,方圓一裡之內巨細無遺,比在白天還看得清楚,借以有效預知伏擊、偷襲之類的突發狀況,寵渡自然再無所懼。

  等寵渡趕到時,那女子已倒在牆角的陰影裡動彈不得,明顯被定身符縛住手腳,正一臉焦色地望著丈許開外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兩池秋水在眼眶中打轉,在遠處燈火的輝映下盈盈閃動。

  “疤爺瞅你多日了。”刀疤臉噴著滿嘴酒氣,“乖乖從了尚能保得一具全屍。”

  “臭刀疤,”女子含混罵道,“有種松開老娘,真刀真槍乾一場。”

  “疤爺就喜你這股野勁兒。”刀疤臉邊說邊脫褲子,不意今日將腰帶打成了死結,急不可耐間拔劍開割。

  “淫棍。”女子止不住聲音發顫,“有種往下割。”

  “割下面可真就沒種了。”

  “老娘就怕你支棱不起來。”

  “來。趕緊讓疤爺暖暖。”刀疤臉終於把褲子褪至腳踝,“待至陰陽交匯疤爺自當給你解去符意,動起來也方便些。”

  “你、你不得好死。 ”

  嬌呼入耳,刀疤臉興奮得直搓雙掌,撅起臀瓣壓上前去替女子寬衣解帶,手法一氣呵成十分嫻熟,顯見做慣了此類勾當。

  按說這般香豔的光景足令人血脈僨張顱內空空,但在某處石牆拐角形成的昏暗裡,卻有雙鋥明徹亮的眸子散發出寒冰般的冷冽——為免驚動刀疤臉,寵渡刻意壓低呼吸,始終保持著進可攻退可守的戰前姿勢,整個人神似捕食前伺機而動的惡狼。

  直至刀疤臉將手伸入女子褻衣肆意遊走時,最好的時機終於出現。

  寵渡扭腕,連甩三下。

  一紙解意符打女子。

  一把匕首射向刀疤臉臀縫之間。

  三紙石符飛在半空。

  ——在江湖這張弱肉強食的飯桌上,這些手段無疑也是寵渡身為一個普通食客的基本素養。

  說時遲那時快,定身符瞬間被解。

  兩邊始料未及都愣了片刻,還是女子當先反應過來,屈膝提腿,急往刀疤臉胯下猛頂。刀疤臉大驚之下一身冷汗,好不容易支棱起來的東西霎時癱軟下去,不自覺地爆出一圈光罩裹住全身。

  ——砰!女子被震飛。

  ——叮!匕首被彈開。

  刀疤臉環顧叱問:“誰?!”

  話音未落,氣流紛亂。

  一股厚重壓迫自天而降,勢如飛瀑直下三千尺,刀疤臉的確老江湖,全不看墜下何物來,頭也不抬扯身就往後走,情急之下怎還記得兩條褲管正似腳鐐一般束著雙腳?果然一個趔趄坐了下去。

  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響徹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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