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瑞茲來說,麗桑卓的這一句宣言,實際上比復仇焰魂布蘭德的大肆破壞更讓他心驚膽戰。
老法師親身經歷過無休無止的符文戰爭,經歷過把整個符文大陸都快要打穿了的恐怖對抗,所以他很清楚,仇恨是會滋生新的仇恨的,無休無止。
如果布蘭德只是孵化而出,大肆破壞後揚長而去的話,老法師倒還可以接受,無非就是自己封印世界符文的漫漫長路上又多了一個需要緊急處理的目標。
但是現在不同了,一旦實力不亞於掌握了世界符文的布蘭德的麗桑卓開始“發瘋”,那事情就麻煩了!
瑞茲已經可以想象到整個弗雷爾卓德的生靈,都在一片絕對嚴寒的死亡拷打下,毫無抵抗的凋零的場景了。
那太可怕了!
“不要衝動!女巫閣下,請聽我講幾句!”
瑞茲根本來不及管自己身上嚴重的傷勢,盡可能抬高音量來吸引麗桑卓的注意力。
“伊蒙國王是偉大的國王,他愛著他的子民,您不要衝動傷害那些無辜的人,這肯定也是伊蒙國王的想法!”
“而且我沒有親眼看到他真的被布蘭德殺死,他掌握著很多我也不清楚的神奇力量,現在很可能並沒有死去,而是在療愈,不要衝動啊!”
瑞茲也是被逼急了,什麽話都敢說。
他自己反正是沒見過有誰能在世界符文的飽和式轟殺中活下來,但是事到如今,先把麗桑卓的情緒穩定下來才是最重要的。
幾千米的高、橫跨方圓十幾裡的臻冰陵墓,只是抬抬手就創造而出,並且直接封印了完全體狀態的布蘭德……
老法師不敢賭麗桑卓會克制自己的怒火和悲傷,必須要盡可能阻止對方。
事實證明他情急之下說出的話,確實打動了麗桑卓。
或者說瑞茲說的話不重要,但是借由伊蒙的角度提出的建議,倒是讓麗桑卓稍微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伊蒙自從離開棄兒之村後,做的一件件事麗桑卓都看得仔細。
處決巨魔之王特朗德爾、收服凜冬之爪和阿瓦羅薩、進行耕地的改良和發展、創立統一的行政制度、討伐冰之子部落……現在又義無反顧的阻止世界符文的暴動。
麗桑卓不需要去詢問伊蒙本人,就能從這一件件事中看到自己兒子的核心想法——他想要一個統一的弗雷爾卓德,一個能夠讓更多人安居樂業的國家。
在伊蒙所作所為的這麽多事中,又有幾件是出於自己私欲呢?
他本沒必要善待那些小部落,也沒必要將自己的權利分潤出去,沒必要每天花費大量精力來研究耕種,更不需要去管世界符文這種破事。
“……”
麗桑卓默默無語。
不過她慢慢收起的雙手,似乎證明她暫時聽進去了瑞茲的勸告。這讓一旁緊張觀察著情況的老法師,心裡悄悄松了口氣。
只要不動手,什麽都好說。
畢竟麗桑卓也是在實際意義上,徹底封印了布蘭德的,也算是為世界和平做了貢獻。
但是老法師並沒有完全放松警惕,畢竟麗桑卓的威脅不比布蘭德小,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麗桑卓是能夠溝通的,起碼不受破壞性的本能所支配。
“我知道你,來自海利亞的流浪法師。”
麗桑卓第一次把視線轉移到了瑞茲身上,她的眼神裡一片冰冷,似乎在極力壓製著藏在冰冷深處的憤怒和暴虐。
“你怎麽不追隨你老師泰魯斯的腳步了?你也對這個千瘡百孔的世界失望了嗎?”
沒辦法,這就是活得久的優勢。
對於整個符文大陸上絕大多數人都極為神秘的瑞茲,在麗桑卓面前基本等於沒有秘密。他的來歷,他的師承,他年輕時候的所作所為,在麗桑卓這裡都不是秘密。
兩人之間談話的內容穿越了幾千年——這是足以讓無數璀璨的文明從開花結果到凋零的距離。
“不,海利亞早就不複存在了,泰魯斯也背棄了自己的職責。”
瑞茲長舒了一口氣。
他寧可任由麗桑卓在言語上揭自己的傷疤,也好過看著冰霜女巫做出什麽讓人難以預料的事情。
“他就是沉醉於世界符文的力量,所以成為了全人類的公敵,他已經死了……我做的。”
老法師捏著眉骨,不知道是在忍受身體的傷痛,還是彌合內心的創傷。
“至於我有沒有對這個世界失望……我想還不到時候吧。”
“你看,”瑞茲指著臻冰陵墓腳下依稀能夠看到的,伊蒙麾下的那些軍隊,“他們全副武裝的去征討敵人,不就是為了更好的生活嗎?”
“他們都還沒有失望,我自然也不會。”
“……”
冰山之上吹拂過冷風,徹骨的寒意往老法師破損的肉體裡鑽。
麗桑卓不再說話了。
甚至剛才那股勢必要毀滅世界氣勢也不見了。
瑞茲靠著冰碴子,安靜的看著這個已經背過身去的冰霜女巫。
那是一個無比寂寥的背影,甚至要比瑞茲這幾千年來不斷奔波,不斷深入危險境地的時候,更顯得無力和孤獨。
瑞茲也不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麽。
他見過太多破碎的家庭和逝去的生命,眼前的麗桑卓不過是又一個失去兒子的母親罷了……
“……”
“媽……”
“什麽聲音?!”
麗桑卓猛的回頭,她看向瑞茲身後的位置。
模糊不清的寒風似乎帶來了什麽隱約的聲響!
“……媽!我……你……”
那聲音如此的熟悉,以至於麗桑卓根本沒有來得及去驅動裙擺下的臻冰,踩著臻冰陵墓上凹凸不平的冰碴子就朝那個聲音奔去了!
她冰白色的長發在飄舞,在失去雙眼的情況下,她無法在封鎖了一切魔力的臻冰上精確的識別道路, 才跑出去兩步就差點被冰棱絆倒。
冰霜女巫向來都是一副令人畏懼的,宛若神明的姿態,從來沒有人見過這樣的麗桑卓——
倉皇之間宛如一個無助的凡人,大聲呼喊著“是誰在那裡”,卻沒有辦法確定聲音來源的位置。
“伊蒙!是你嗎?伊蒙!”
“……媽!”
那個忽大忽小的聲音,終於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變的穩定而又詳實了。
一個渾身赤裸的少年鼓蕩著渾身健碩的肌肉,用手指作為登山時的岩釘,硬是用肉體在根本無處借力的臻冰陵墓上,鑿出了一條能讓他攀爬上來的通道!
不,不對啊!臻冰怎麽還能被鑿出缺口呢?!
瑞茲用力扭頭,看向那個第一時間就已經衝到了跌倒的麗桑卓身邊的少年。
“媽……”
少年堅實的臂膀撐住了麗桑卓全部的體重,將這位已經能夠識別到少年的女巫緊緊抱住。
“我沒事,你不要擔心,我只是為了我們的人民去做了一些冒險的事情,你不要怪罪任何人,他們……”
少年似乎很擔心麗桑卓像剛才威脅瑞茲一樣胡亂的發脾氣,不停的絮絮叨叨說明自己的想法與別人無關。
但是瑞茲能看到,麗桑卓好像完全沒有認真聽少年在說什麽。
冰霜女巫輕輕伸出一隻手,涼冰冰的手指按在少年的臉頰上,用力的摩擦著少年的顴骨。
她的手指沒有觸摸到任何傷口,反倒是自己的顴骨上一片濕潤,淋淋灑灑的滴落了幾千年後的第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