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章所坐的位置在右側下首,對面就是滿臉笑意的燕相樂池,大殿內不少卿臣的面孔都有點眼熟,想來是參加過薊都城外對他的迎接儀式。
從趙章所坐的位置不難看出,燕王對他,或者說他身後趙國之重視程度。
不過細細想來,燕王能從一個不受重視的韓國質子,一步一步走到當今的燕國之主的位置,這背後離不開趙國的鼎力相助,與之相佐的,超乎尋常的感激和敬畏也似乎能說的過去。
燕王姬職,這個在趙章記憶中能於後世史書上留下濃墨一筆的英主,如今看起來至多不過二十歲模樣,雙頰清瘦、膚色偏白,與趙章年紀仿若,但想想應該比他要年長一些,畢竟對方已延有子嗣。
大殿中此刻安靜異常,樓緩將結盟國書呈上,隨即朝著上首揖道:“燕趙之地,自古為我華夏先民之遺澤,然今中山蠻夷,虎狼之邦,重利而薄義,戮我國民,殘我百姓,奪我土地,今外臣奉吾王之命特請盟於燕,共討蠻夷之中山。”
一番慷慨激昂的話音、在大殿內久久回蕩,然而反響卻是平平。
殿內不時傳出幾道細不可聞的竊語之聲。
片刻之後,燕王方開口說道:“眾卿以為如何?”
樂池這才悠悠起身,向上作揖道:“臣聞,自古先王聖賢,皆功於保土、守民,今中山無道,侵我山河,擾我臣民,臣以為,大王當效仿先賢,合趙而起兵,共討夷狄。”
話音及落,眾臣紛紛出聲附和,零星閉口不言之人,也未曾公然出聲反駁。
趙章看著眼前一幕,心下已是了然。想來在他們入朝之前,燕國君臣應該已經提前、就盟趙一事商議過了。
而今不過是再走一次過場罷了。
但這個流程卻也是不能亂的,並且確定結盟伐兵只是第一步。
之後樓緩又就盟約條例,何時出兵,出兵幾何,從何地出兵,兩國共兵還是分兵,謀攻何地,等等一系列戰略問題,同燕國朝臣展開了新一輪的交流。
趙國的要求也不苛刻,只需要燕軍從北境對中山施加一定的壓力,建不建功無所謂,君父從一開始也沒打算讓燕國頂在前面,甚至盟約中不少條例都是為燕國本身所計。
但這其中又存在的很多客觀因素,似乎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論出個所以然的,不過燕國既然已經答應合盟出兵,剩下的問題亦都是些細磨之事。
趙章的目光不時暗暗打量向上位的燕王,對這位能說出‘以父兄而事趙國’的年輕君主,他的心下卻始終保持著幾分警惕。
燕趙兩國如今看似親如兄弟不假,但昔日的三晉,今日不照樣相互攻伐。若以趙國未來向北的發展的路線,在不久的將來,兩國必然會起軍事衝突。
而那時…這位少年燕王又能否還會對趙國以父兄事之否?…趙章目光順勢看向跪坐在對面的公孫操,對方似乎也察覺到了他的眼神,半面青銅覆面的臉對著他露出一抹看起來頗為詭異的笑。
趙章愣了下,但隨即也向對方報以和善一笑。
合盟之約的結果敲定很快,但其中的條例卻從早晨一直商議到了中午,雖然很多看似三言兩語便能決出的事,實施起來似乎異常艱難。
伴隨著大殿外的一聲鍾響,議盟之事暫告一段落。之後就已經不再是趙國君臣所能左右的了,他們如今只能等待,等待燕國方面給出個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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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朝會,趙章二人卻未出燕宮,而是被仕女引領著前往了另外一處大殿、同燕王一起用膳,且陪膳的都是一些燕國重臣,一國之君相邀,此情實在不好拒絕。
用膳的殿居距離朝會的正殿路程不遠,且規模不少,殿居的角落還擺放著編磬、編鍾、鼓、瑟、琴、笙,等各類樂器,似乎此居是專門宴請所設。
燕王坐定上首,眾人分席而坐,沒過一會,一群宮女就魚貫而入,各種山珍佳肴送了進來。
鼓瑟之聲與美食幾乎同一時刻響起。
席間眾臣推杯換盞,不少陌生面孔趁機上前同趙章樓緩敬酒,頗有節奏的嫋嫋聲樂之聲回蕩在耳邊,氣氛比之剛才朝堂之上的唇槍舌戰,倒是緩和了不少。
“仆曾聽聞,邯鄲產一酒泉,其水甘冽,趙王曾命人取酒泉之水而釀酒,三年方成,趙王於叢台宮宴而飲之,後有人傳,酒中暗有肅殺凜冽之氣。今日太子暢飲我燕地之酒,太子以為比之於趙酒味甘幾何?”
趙章原本正對著一條炭烤羊腿細細朵頤,雖未有各類辛香作料,但勝在新鮮,然耳中突然傳來一句頗具深意之言,驀然地打斷了他的饕餮之心,正暗惱之際、側目而去, 卻見案幾前正兀自立著一高冠中年,手舉一觴,見其面色微醺,仿若喝醉了一般。
但趙章卻隱隱能發現、對方眼神中蘊含的針鋒之勢。
這人他倒是有些眼熟,倒非是因為對方和善,而是剛才朝會之時,此人就坐在老相樂池的下首,且對兩國盟好一事閉口不言。
此刻趙章一側的樓緩起身,手持一觴清酒,朝著中年人敬道:“趙酒味甘,燕酒味醇,各有特色,太傅請。”說罷便舉觴一飲而盡。
但高冠中年卻並未理睬樓緩,眼神直直地盯著趙章,似乎再等著聽他的下言。面對這等無禮之相,卻未有人敢於上前斥責。
太傅?趙章心下暗慎,再結合對方的言行舉止。
是了,此人該是燕王之傅,燕國的那位法變先行者,郭隗。
早就聽聞此人是燕國的大賢者,燕王噲時的重臣,怎麽今日相見,跟條瘋狗一般,自己又不曾招惹於他。
趙章本不想理會對方,但見殿內眾人都將目光聚來他處,就連上首的燕王也正默默注目著。
他心下苦笑一聲,隻得揶揄地搖頭道:“若論酒之肅殺凜冽,趙不如燕矣。”
“哦?”郭隗眼中驟然閃過一絲疑惑。他不明白對方一個血氣方剛的大貴族,怎麽會向他認輸。原本他已經準備好了回擊之言,卻不曾想被少年輕飄飄的一句話,讓自己蓄勢待發的氣勢突然間沒了著力之處,那種感覺...就似奮盡全力一擊而終擊於鵝絮,敵方無礙,自身卻深陷泥沼之中,這般感覺真是讓人難以忍受,卻又不得不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