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稷此刻也是怔怔的不知道該如何作答,若單以血統而論,雙方的身份或許還是能比上一比的,但現實卻很殘酷,他如今的境況、權勢,甚至還不及對方的一絲鴻毛。
猶記得前幾日,對方還只是個存在於樓下豪客們嘴裡討論的人物,沒想到今日真人就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還如此恭敬地對自己行禮。
待反應過來後,嬴稷的心理首先得到的便是那滿滿的饜足感,終於有人知道我是秦國的公子了!
同時又對趙章,產生了滿滿的認同感,終於有人認可我了!
“秦趙同宗,早聞公子久居燕國,我本該早些去拜會公子的,卻因國事纏身、而怠慢了公子,今日不成想會在此地相遇,失禮之處,還請公子見諒。”趙章再度揖道。
此言一出,眾人又是一愣。
嬴稷袖袍中的手掌此刻激動的有些顫抖了起來,嘴唇哆哆嗦嗦的一時竟沒說出話來。他身後的老仆,忙在一側躬身拜道:“太子多禮了,我家公子近日偶感風寒,多勞太子掛念了。”
趙章微微搖頭,面上露出一抹極為和煦的笑容,說道:“公子來此是為何事?方才我於內居聽得公子的爭吵之語,於此可是有何不平之情?”
此言一出,那癱坐在地上的婦人,臉色瞬間又煞白了許多,剛想開口言語辯解,卻見公孫內史正狠狠地瞪著她。
嬴稷張了張嘴,卻是沒說話,神色陡然變得窘迫起來,似乎對趙章話裡的不平之因,很是難為情。
趙章倒也根本不在乎少年的失禮行為,目光仍盯著他,誠聲道:“我在此間備了些薄酒,公子可願移樽共座?”
嬴稷默然沉思有頃,片刻後方強自鎮定的點了點頭,回揖道:“太子盛情,不敢不從。”
趙章笑了笑,隨即伸手向前引道:“公子請。”
說罷,待見得對方抬步,才率先朝著雅間行去。
眾人緊隨其後,此刻那些豪奴自然不敢再有所攔阻。
公孫操轉過身又狠狠地瞪了那婦人一眼,也驅步跟了上去。
雅居內半毫不塵,美人俯於地、依舊保持著先才的誘人姿態,幾個容貌俏麗的侍女跪坐於幾案兩側,手中忙活著剛才未盡的分餐動作。
但當幾人重新進得內堂,趙章還是敏銳的察覺到了場中氣氛、發生了些許微妙的變化。
五人分席而落,趙章引著那位神情略顯拘謹的少年坐在了他的下首。場中的坐席形製陡然一變,由原本的四方對坐之態,轉而變成了一、四而分。
公孫操面具下的瞳孔此刻微微眯起,神態不明地盯著對面僅相隔數步的秦質子,徒自飲了一觴酒,心裡不知在想什麽。
樓緩也是一臉的深沉的之態,所思不明。
樂毅倒是坦然,進屋落座後便動起了筷子夾向剛剛分切好的鹿肉。
趙章眉目帶笑,再度打量向身側的秦國貴子。
他此刻是由衷的開心,原本他還在擔心,若公子稷‘今日’是個心思縝密、利析秋毫的英才少年,那未來,對自己,對趙國,顯然都不是個什麽好事。
然而此刻趙章越看、越覺得自己之前的所思所慮都是正確的。
嬴稷雖是年長他兩歲不假,但任誰一眼看過去,便知此子是個沒經歷過大世事、大變故的凡俗少年,其言語之間雖然故作深沉,但所流露出來的神情,卻盡顯憨態可掬,完全是一副毫無心機的模樣。
不過想來也是,嬴稷雖然幼年長於深宮,但從來都是個不受待見的八子所出,如今又被迫遠走他鄉、遠離了那風雲詭譎的朝堂、十余年時間,而身旁負責啟蒙的教導之人,也大多都是在秦國無有多大見識、不受重視的邊緣人物。
並且趙章不認為對方所展現出的神態、行為是特意向眾人作假。如果嬴稷真的能裝成這般滴水不漏,那這家夥絕對是個遠超後世影帝級別的人物。
雖然不可否認這秦質子後世的成就,但趙章以為,這與對方歸秦之後,所受到的第二次教育不無關系。
並且趙章也從未想過去操縱對方,那樣太不現實了,他想要做的從來都是在少年的心底埋下一顆先入為主的種子,然後靜待種子生根發芽,在未來的某一天、潛移默化的去引導,而絕非...操控。
人性從來都是複雜的,尤其是對一位背後綁縛了無數利益糾葛的帝王而言。
這對趙章來說是一場政治投資,就像公孫操於己一般。
而區別,只是今時各自所處的位置不同罷了。
趙章笑了笑,見少年自進屋起,目光就沒離開過雅間中央那位俯身跪坐的纖弱美人,心中更是大定。
他舉起手中的羽觴笑道:“公子若是有何難言,不平之事,旦可直說,若有所明之情,我定相助公子。”說罷又隱指向一側神態不明的公孫操,說道:“此君為燕國公卿,內史商吏公孫操,今公子居於燕薊,況有何事、可言明,公孫內史足以解決。”
嬴稷神情微怔,顯然是聽過公孫操的名諱,這時慌忙起身,彎腰揖拜道:“稷,拜見公孫。”作態比剛才對趙章還要恭敬。
公孫操神情淡然,但還是起身回了一禮,他也明白這是趙太子借自己做的順水人情,雖然他看不上這個秦質子,但趙太子的面子卻不好拂了。
方才在樓道,因為比較突然,除了趙章表明了身份,幾人都未曾見禮,這時樓緩和樂毅也起身自薦,嬴稷慌忙一一還禮。
見得趙太子正一臉和善的看著自己,嬴稷瞥了一眼屋內中央那位俯身無言的美人,又瞅了瞅其余幾個俏麗侍女,神色有些扭扭捏捏的敘述起了此間的原委。
***一炷香後,趙章掃了眼樂毅那張快繃不住的臉色,又看了看另外兩人那略帶詫異的神情。
他的心下感到好笑的同時,又對這位落魄的公子產生了一絲傾佩。
事情的起因,趙章其實也有所耳聞,正是陳忠昨日向他言及的爭娼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