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泛著灰暗色,疾馳的馬蹄聲掠過溝壑中未融化的積雪、驚起寥寥塵氣,同空中的炊煙化作道道冰冷的寒風。
策馬的兒郎們似乎也注意到了貴人傾目而來的眼光,此刻表現的更賣力氣,寒光閃過,幾乎箭箭都能上靶。
趙章看得也有些澎湃,讓人牽來一匹馬,又讓拿樂毅拿來一張六鬥的騎弓,試了試弓弦的強度,隨即翻身上馬、拍馬衝了出去。
騎弓和步弓的要求是不一樣的,並非是趙章拉不開磅數更大的弓,而是磅數越高,射速反而會越慢,而騎射要求的本就是輕便快速,且六鬥的弓力足矣射穿絕大數的鐵甲,更別說此時大部分士兵作戰穿的還是皮甲或無甲的狀態。
見得趙章策馬而來,正在練習的兒郎們,默契的讓出一塊地方。
趙章先策馬繞著校場跑了一圈,讓身下的馬兒熟絡下他的指令。
第二圈轉過,他已經調整好了狀態。
此刻趙章上身微微挺直,雙手放開了韁繩,隨著馬身奔跑帶來的起伏,整個身體亦跟著有節奏的起伏,雙腳懸空、胯部好似和馬背融為了一體。
搭弓、上箭一氣呵成,雙臂微微用力,將騎弓拉成盈凸狀態,他雙目微微眯起、直視前方箭靶,距離大約四五十步,拇指果斷松力。
隻聞弦音輕顫,寒光已迎著寒風呼嘯而出、箭矢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砰’地一聲,箭羽輕顫,直中靶心,大半箭身直直陷阱了木靶。
緊接著校場之上驟然傳出高喝之聲:“彩!彩!”
趙章策馬略過,再射兩箭,無一例外,箭箭入靶。
縱馬回來,人剛翻身下馬,大夥兒就立刻圍了上來。
趙章撫摸了幾下馬兒的鬃毛,隨即把手中的騎弓丟給龐煖,對著身邊的眾人拱手笑道:“許久未曾練習,騎射還不算生疏。”
身邊的騎旅兵尉立刻拜道:“太子方才演射,弓馬之藝當稱得上精湛,仆等由衷傾佩!”
兵尉說罷,大夥兒紛紛附和。
他們看趙章的目光中,除了一開始的恭敬外,此刻更是多了一抹信服。
趙章暗暗點頭,雖然戰場之上他未必有機會親自上陣,但一個優秀的軍事統帥,除了對排兵布陣等理論知識熟記於心外,自身的武藝也是要精湛的。
不然就像這個時候,統帥自己都不會,本身就是個樣子貨,又如何能得到將士們的信服呢?又怎麽能做表率?
人性是複雜的,尤其是在戰場上,保不準就會因為某個不經意的小問題,由一個人、一小隊人引發的變數,就可能會導致數以十萬計的大戰場呈一邊倒的頹勢。
這支五百人的騎旅雖是君父臨時調派給他的,但是趙章身份是儲君,於將士而言,天生就多了幾分威懾力。
若有可能,他希望能如臂揮使的號令這支精銳騎兵,最好通過此戰、將這支人馬徹底轉化為效忠於他自己的力量。
又同諸將士說了會話,天色也差不多徹底黑了下來。
回到營帳,趙章坐在火盆旁,拿起毛筆便在帛紙上勾勾畫畫起來。腦中同時回想了一番方才觀看騎射和他自己親自縱馬的感受。
騎兵絕對是個大殺器,憑借出色的機動力和馬力的衝擊強度,無疑使騎兵可在大多數困艱的地形作戰。
這遠非是步卒和車兵任何單一兵種能做到的。
但騎射的專業要求無疑是很高,單單縱馬疾馳就很有難度。
而像方才趙章騎射時的狀態,雙手因為脫離了韁繩,全身的重量幾乎全集中在了胯部。馬兒奔跑時、馬背是上下起伏的,且抖動的幅度很大,就算是常年騎馬的健兒稍微不小心、也會倒身栽下去。
並且因為下身不著力,很多專業性的動作,若非有著數年、十數年的功底,根本也沒法完成。
這種種緣故,大概率也是導致列國騎兵建制人數始終不多的根本原因。
且,這不是單靠一種馬具就能改變的。
無論是馬鐙還是所謂的高橋馬鞍,確實能簡化騎兵的訓練步驟,也能增強騎兵的戰鬥力,或許還可以增進騎兵的戰略比重。
但你如果讓一個本就不會騎馬的步兵,上了馬,戰鬥力也根本發揮不出一成。
所以說,根本之處還是在人,是習性。
但若想改變這一習性,無疑是一個緩慢的過程。
趙章並非是不能讓工匠做出馬鐙,甚至是馬甲。
但此刻就算做出來了,也不會有太大的統戰效果。反而一場敗仗下來,可能會成了資敵的敗筆。
因為趙國本身還沒有在戰爭意識形態上做出改變。
若圖變,還是得先統合趙國內部的離散人心。
趙章看著帛紙上的呈現的圖樣。
馬鐙很簡單的一個玩意,有了它、高橋馬鞍也不需要了,因為這兩者本身的作用就是一樣的。
他搖了搖頭,隨手把帛紙扔到火盆裡。馬鐙確實有著巨大的戰略意義,但此刻他最需要的顯然還不是這物件。
***之後幾日,趙章所在的中軍依舊在原地扎營,但趙王已命前鋒軍的五千人過了禹河,至於具體的戰略動向,趙章並未得知。
騎旅的軍質素養還是很好的,每天吃完飯便開始進行日常的操練,士氣保持的相當不錯。
這幾日,除了君父傳喚議事,趙章基本都待在本部,也算是和騎旅的將士們混了個臉熟。偶爾開個小灶,但大多數時候還是和士卒們吃一樣的東西。
就這樣無所事事的等待了七八天,除了每日進營的輜重糧車,啥消息都沒傳來。
至十一月初五,趙章正和龐煖等將領圍著火爐、吃著早飯,大營外突然急匆匆地奔來一騎。
騎士在營外、通報了身份軍令,就徑直朝著營中心的大帳行去。
來到趙章近前,騎士翻身下馬,俯身拜道:“稟太子,大王傳令,命太子即刻趕赴沙丘宮議事。”
“沙丘宮……”趙章聽罷,眼神微凝,嘴裡小聲地念叨了一聲。
他對這個地名可謂是有著近乎觸動靈魂的抵觸,但君父依舊選擇了哪裡。很多注定的因果、冥冥之中是躲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