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森的小區,昏暗的廊道,無法工作的電梯,角落傳來詭異的響動。
平緩的腳步聲從一樓響起,至四樓結束,十八九歲的年輕人背著並不適配的書包,停在與黑暗融為一體的門前。
鑰匙轉動,嘎吱一聲,孔文麟走進家門,換好鞋子,余光注意到臥室門口處那雙不懷好意的眼神,但卻熟視無睹。
廚房飄來辣椒、薑蒜和瘦肉翻炒的香味,與電飯煲的的大米香氣相輔相成,勾起陣陣食欲。
三十來歲的少婦身子離開廚房,看著剛回家的孔文麟,臉上露出微笑:“是文麟回來了啊,快去收拾桌子,馬上就要吃飯了。”
女人成熟而美麗,面容和孔文麟有六七分相似,她穿著被油煙熏髒的圍裙,只是其中的紅色斑跡顯得尤為突出。
孔文麟張了張嘴,還沒說話,腳步聲就從屋外傳來。
他轉頭,中年男人出現在自己的身後,面相老態,頭髮花白,灰頭土臉,連帶著穿的製服也是灰蒙蒙一片。
男人約比孔文麟高半個腦袋,此時微低著頭,注視著孔文麟,眼含思索。
孔文麟心中一緊:“爸。”
“哦,原來是兒子。”男人眉頭松開,嘴角浮現笑意。
“好了好了,吃飯吧你們爺倆。”
女人打斷了男人準備的寒暄,她端著飯菜,從廚房走出,把豐盛的飯菜一盤盤擺放在長桌上。
“舞綺、安安,吃飯了!”
女人輕喊道,房間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很快,一個女孩從房間走出,她容貌也和女人有幾分神似,相比之下更加年輕,也就二十三四歲的年紀。
女孩皮膚白皙,妝容精致,而最與眾不同的是她有著一雙猩紅的眼睛。
她從始至終都盯著孔文麟,連坐也是坐在孔文麟的一邊。
眼中不加掩飾的惡意,讓孔文麟確定,她就是自己進屋後感受到的目光。
一家人開始動筷子。
孔文麟看著面前豐盛的菜肴——而最中央的那盤菜裡,盛放著的是一個人。
他比孔文麟小很多,只有腦袋大小,但卻有和孔文麟一樣的四肢,唯一的不同之處,便是他沒有腦袋。
或者說曾經有,只是被人拔了下來——而能做到這一點的,那就只有操辦這桌子菜的母親了。
孔文麟胃中一陣翻騰,但好歹面上不動聲色,最後微微歎氣。
——不知為何,他似乎是穿越了,而穿越的世界,和自己之前生活的基本上別無二致。
可內涵卻是截然不同。
從最開始自己看見死去的老爸老媽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驚喜與激動後,接下來的相處打碎了孔文麟對於家人的那抹濾鏡。
他的心裡只剩下惶恐與茫然。
如今只是孔文麟穿越的第三天,他卻不止一次地想要回到那個自己因車禍失去父母的世界。
——因為眼下的世界,充滿了未知的恐懼。
都市傳說,詭異傳聞,靈異事件,異常怪談……或真或假皆留存於世,它們充滿了古怪和瘋狂。
而除了這些從網上搜集來的信息,頻繁的命案和失蹤案,以及自己所見到的父母親人,他們以身說法,告訴他,這個世界詭異叢生,怪物橫行。
“怎麽?文麟,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女人撇頭關心道,這時孔文麟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冷汗涔涔。
“沒、沒有。”他敷衍道,目光瞥了眼母親,發現女人依舊是一臉溫柔,在得到孩子答覆後,她優雅地夾起枯枝般的手臂,放進嘴裡……
孔文麟連忙移開目光,落在埋頭沉思的父親身上。
男人盯著自己的空碗,時不時打量孔文麟。
“……”
孔文麟這三天,對這幾個家人的摸排已經算是比較清楚——父親是附近工廠的一名工人,行為舉止很正常,不過會時常忘記自己的家人。
然後,他會用拳頭狠命地錘殺對方——而這個對象,三天以來都是有姐姐舞綺來扮演。
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當晚,父親就忘記了這個家裡有姐姐這號人,於是抓住姐姐的頭髮使勁毆打。
最開始,姐姐還會哭叫,時間一長就會沒有生息……
因為這個孔文麟原來世界不曾存在的姐姐也不是正常人,她會在第二天又生龍活虎的出現。
孔文麟不知道姐姐是怎麽做到的,這三天,姐姐幾乎一整天都待在房間裡。
不過孔文麟曾經瞥到了過屋裡的狀況——裡面的地板、床上都放著和姐姐一模一樣的人,她們無一例外地沒有生息,而且身上都有被毆打的痕跡。
她們是被父親殺死的姐姐們,每當一個姐姐被殺死,新的姐姐就會出現,並把死去的自己帶回房間……這個詭異的家庭構成了這樣的循環。
而隨著自己的加入,這個循環被打破了。
想起昨天,父親忽然問自己是誰——倘若自己昨天沒有出言回答,那昨天被父親捶打的就不是姐姐, 而是自己了。
他不覺得自己能從那男人的手裡活下來。
而今天,到了現在,父親沒有問姐姐是誰,而是一直把目光盯著我……要是自己剛剛沒有先一步出言提醒,恐怕自己在飯菜上桌前就成了屍體。
孔文麟猜測,他應該是取代了姐姐的地位,成了被父親遺忘然後攻擊的對象。
而要是自己沒有反製手段,或許就是今天,也或許是明天,自己就要死在和自己父親長得一模一樣的怪物手裡。
但這可能並非只有壞處——否則姐姐也不會用飽含惡意的目光盯視自己,那樣子不像是感激自己成了她的替死鬼,反倒是憤怒自己搶了她的死期。
最後一個,那就是妹妹安安……
孔文麟看了眼自己另一邊空空如也的位置,沒人坐上,但卻擺放了一套碗筷。碗筷沒有使用的跡象,但空氣裡卻有輕微的咀嚼聲。
顯然,妹妹確實存在,只是孔文麟看不見妹妹。
他透過妹妹,看到了擺在大廳裡一個古色古香的台子,上面供奉著一座造型詭異曲折的人像。
聽陌生而熟悉的家人們解釋,這是守護神,能守衛平安——這也是一到夜晚,孔文麟只能待在自己房間裡的原因。
良久後,他收回目光。
可以說,和自己原來世界那陪伴自己多年的家人相比,眼下這些披著熟悉的人的外皮的家夥,只是令他生分、感到恐懼的怪物。
但所幸,孔文麟是個容易接受新事物而且珍愛生命的年輕人,所以他現在依舊在努力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