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淵閣內,已經燒上暖爐。
相較於外面的寒冷,就是兩個世界。
閣內文書堆積如山,全是地方上或者六部等京城衙門呈報上來的題本或是奏折,內容五花八門,各種各樣。而這些文書都需要經過內閣,票擬之後,才會呈給聖上禦覽,工作量還是相當之大。
幾位閣臣的書案上也都是滿滿當當,光是看著就覺得責任重大,喘息間都是壓抑的氣息。
書案後此時還坐著一位中年人俯身忙碌,兩人都進屋一陣子了,這人還是沒有抬頭看他們的意思。
此人正是馬愉。
鄺埜對於馬愉的印象,唯有佛系二字可以形容。
馬愉一開始只是個經筵講官,職位不大不小,唯一的優勢就是常伴皇帝左右。與他同期擔任經筵講官還有楊溥、苗衷、高谷和曹鼐,楊溥自不用說,而其他的四人今後全是入閣之人。
所以說馬愉的仕途從一開始就是平坦的,只是他這性格實在不是當閣臣的料。
鄺埜還記得馬愉當年做過一首詩,叫林間行讀。
‘適興依林樾,逍遙樂此心。練囊隨杖履,緗帙散光陰。賢聖遺風遠,鳶魚至理深。高懷千古上,自不染塵襟。’
總結起來就是兩個字,“佛系”!
就像他的字一樣,“性和”。
“性和,這是兵部的鄺侍郎,想找楊閣老商討事情,在這稍等會兒。”
聽見有人叫他,馬愉這才抬頭,目光掃過二人,輕輕的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繼續伏案工作。看得出來手頭的事件很是棘手,導致他那兩根眉毛都快聚成一根直線了。
就這麽工作,怪不得早亡,鄺埜心裡吐槽一番,隨便找了個方便的位置坐下。
“楊閣老每次入宮最少都得一個時辰才能回來,晚的話那就沒準了。鄺侍郎可得有個心理準備,那邊有茶水,還請自便。”
說罷,曹鼐也坐下伏案工作。實在是奏折文書太多,耽誤不了片刻。
一時間,閣內只剩下炭火燃燒的劈裡啪啦的聲音和紙張翻閱的聲音,時不時還傳出幾聲咂舌之聲。
“麓川軍這幫賊子怎麽就剿不滅了呢?現在又開始活動了,去年朝廷發兵十五萬,轉戰數個月,結果竟然還是讓他們如雨後春筍一般又發了出來。要是長此以往的拖下去,這個泥潭怕是越陷越深啊……”
“為一荒遠偏隅之地,勞軍傷財數年,實屬難堪。相較於南邊荒蠻,北方的瓦剌諸部才應該更為注重,幾年來屢叩邊關,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曹鼐翻閱著一份稟報麓川的奏折也是眉頭緊鎖。
馬愉沒抬頭,接著話頭說道:“思任發抓不到,麓川之事就別想結束。”
“也是。思任發這人還是有些人格魅力的,所率之部都被打散多少次了,竟然還有死灰複燃的能力。叫我說還不如劃線而治,再打下去也不會有什麽結果。”
“這事你我說的不算,還得看聖上怎麽抉擇。但依我看,有王公公在,這仗還得繼續打下去。”
曹鼐聽聞此話,苦澀的搖頭笑了笑。他心知肚明王振在其中起到的作用。
虎視眈眈的北方和怎怎呼呼的南方間,有人選擇了南方,其中的勾當不免讓人產生懷疑。
正好兵部侍郎在場,曹鼐也想問問他的看法。
“鄺侍郎,你覺得麓川這仗還有打下去的必要嗎?”曹鼐看向鄺埜詢問道。
這事還真得問問兵部的意見,畢竟是執行部門,對此事最有發言權。
鄺埜想了想,在腦海中搜尋關於麓川之役的信息。
麓川之役。
從正統四年打到正統十三年,中間斷斷續續,打打停停,期間無數人因為戰功升官封侯,像他的老上司兵部尚書王驥通過這一役直接成了世襲伯爵,還有他現在的上司兵部尚書徐晞,也是因為從戰有功才得到的提拔。
但是冷靜下來想想這一役給大明朝帶來了什麽?
帶來了局勢更加穩定?帶來了國家更為富強?還是帶來了赫赫軍威?
好像都沒有!
九年的時間來,人員大量傷亡,軍隊疲憊不堪,國庫空虛,北方防備懈怠。
更為可笑的是,浪費了大量人力物力之後,最終的結果還是以合約結束。
轉餉半天下轉了個寂寞。
鄺埜斟酌了一下,緩緩說道:“萬鍾(曹鼐的字)所言不虛,要是能打出個結果自是好的,就怕深陷泥潭無法自拔。再加上朝中有心之人從中作梗,到頭來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曹鼐聽到他的發言,一掃之前的苦澀,輕聲笑道:“哈哈,侍郎語出驚人啊。”
勞頓於公務少有張望的馬愉聽聞此言,也開始抬起頭好好的端詳起來這位突然到訪的男人,眼神中還帶著一絲好奇。
曹鼐也是好心,笑過之後又提醒了一句,“只是,這種不利於團結的話以後還是少說為妙,免得生人閑話。宮裡人多眼雜,可能本是一句無心之話,可能傳著傳著就變成一把殺人的鋼刀,鄺侍郎不常在宮裡帶,可能還沒有體會。”
說著曹鼐還似是有意無意的瞥向屋外,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鄺埜自是明白,想想也是,如今禁軍都指揮使,錦衣衛指揮使,東廠廠公全是閹黨,相當於整個皇城都在閹黨的監視范圍之下,怎能不人人自危。
只是沒想到如今閣臣也是如此。
結束了對話之後,曹鼐又對批注泛起了難。
“這事感覺怎麽寫都不對,靖遠伯王驥這個奏章單單描述麓川的情況而不作建議,煩煩索索幾千字,跟作賦一般,讓人無從下筆啊。”
“性和,你說該怎麽辦?”
馬愉到底是長他幾歲,腦袋轉的飛快,“一字不填!等楊閣老回來看一眼,晚上直接呈給聖上定奪。”
王驥之所以不作意見,是因為麓川的事情朝堂之上分為兩派,一派認為朝廷不應該在那荒蠻之地浪費大多精力,而另一派認為麓川不平,恐怕木邦、車裡、八百、緬甸等地覘視窺覬。
而兩派的代表,一位是四朝元老楊士奇,另一位是新晉紅人王振。
這兩派王驥誰也得罪不起,所以乾脆采取隔岸觀火的策略,不惹禍上身。
“善。”
一晃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外面的太陽將落,炭火都加過幾爐。
紙張摩擦的聲音還在閣中響起,兩位閣臣仍在整理文書,好在數量已經肉眼可見的減少。
曹鼐先是忙完,起身活動活動筋骨,幾個時辰不挪地方還是很磨人的。
“鄺侍郎,您今兒可真是不趕巧,要是尋常這個點,閣老們也該回來了。看來今兒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耽擱了,許是麓川的事情已經傳到太皇太后的耳朵裡了,幾位大人正在統一意見呢。”
“我再等等。”鄺埜堅定地說道。
“行,您注意點時間,要是宮禁了恐怕晚上就得在這住下了。我可先走了,今兒性和當值,他能陪你。”曹鼐打趣著說著,然後不停留出門而去。
正常秋時令下午申初京城各衙門就可以散值了,但是內閣事物繁重,自然不能跟著時令走,只能什麽時候做完公務什麽時候才能散值,但是大多都會選擇在宮禁之前離開,要不然就留下當值。
屋內只剩下馬愉和鄺埜二人。
馬愉樂得清閑也不主動跟鄺埜搭話,鄺埜心中有事也沒心情引起話題,所以兩人就這樣相互沉默的坐著。
風聲還在作響,鄺埜緊了緊薄衣,免得透過門縫的寒風穿過袖口引得頭疼不適。
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風聲在門外響起,還越來越近。
許是楊閣老回來了,鄺埜如是想。
他站起身,上下整理好著裝,即使穿著簡陋也不能讓楊閣老認為自己孟浪。
厚重的屋內被推開,看到來者,鄺埜又失望了。
是個宦官。
小宦官年紀不大,看著也就是二十剛出頭,身如麻杆,小臉不知是被外面的寒風掃的還是因為著急趕路弄得紅撲撲的。
他只看了一眼鄺埜便草草略過,直奔後面的馬愉而去,腳步就算是進了屋內還是略顯慌亂。
“馬閣老,皇上召您進宮著筆遺誥!”小宦官的語速極快,像是崩豆一般,字詞連成一片,一股腦子的全說了出來。
馬愉此時也是一改佛系,騰的一下站起身來,“遺誥?”
小宦官重重的點了點頭,順勢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閣老,太皇太后殯天了!”
話音未落,馬愉已經奪門而去。
再看鄺埜,早已癱坐在椅子上,目光渙散,雙唇開闔間竟是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小宦官不來不及問詢鄺埜的情況,緊忙追上馬愉的身影,事發突然,任誰都沒有想到。
本以為太皇太后叫閣老們進宮是商量國事,沒想到竟是交代後事。
曠大的文淵閣,如今只剩下鄺埜一人。
明明寂靜無聲,但在鄺埜的心中卻要比剛才三人同在還要壓抑,那沉重的氣氛像是凝成了實質從四面八方擠壓在他的身上,讓他喘息都變的艱難。他現在就如同在水中掙扎的溺水者,找不到抓手上岸。
鄺埜丟了魂一般的向宮門外走去,把手東華門的侍衛見鄺埜那樣子還以為是自己撞見鬼了。
一件白色的單衫,身影左右晃動著,一步深一步淺,甚至有時腿彎不力,險些栽倒在地。
近到眼前,侍衛才看清人形。
“鄺大人,您這是跟閣老商量完了?您這可真巧,要是再晚出來會,宮門可就閉上了。”總旗官邊遞上名冊邊說道。
“巧?”
鄺埜像是聽到什麽天大的挖苦一般,表情如哭如笑。
是挺巧的,一切都像是上天注定一般,即使重來一回,結果也是如此。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的片段畫面,像是幽魂一般朝家的方向走去,此時也只有家裡才能讓自己得到片刻的慰藉。
背後,東華門的幾位侍衛還在討論。
“總旗,他這是怎麽了?怎麽進了一趟內閣跟丟了魂一樣,難道真要有什麽關乎社稷的事情發生?”
“堂官的事也輪的著你操心。好好守住宮門,就算是天塌下來也埋怨不到咱們的身上,至於大人物的事情,咱們還是少知道的為妙。”
總旗官諱莫如深的繼續說道:“小子,別看我們只是把手宮門,但是其中的道道還夠你學一陣子了。”
街上。
鄺家的人總算是尋到了自家老爺。
一開始人們還以為老爺一會兒就能回來,但是一連幾個時辰不見人影,可把夫人愁壞了,發動府中上下一同尋找。
但是鄺埜那時都已經在宮牆之內了,他們能找到才是怪事。
“爺,您可算回來了,夫人在家急苦了。”來福順勢給鄺埜披上了大襖。
夫人小跑著出來,一眼便看到了鄺埜失魂落魄的表情,跟出門之時癲狂完全不同,簡直就是一個好一個壞的差距。
“怎麽了老爺?出什麽事了?”張氏關心的問道。
鄺埜搖搖頭,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從哪說起。
一切都太過夢幻,無論是重生,還是巧合,好像上天故意想跟他開個玩笑,讓他重新看一遍大明朝的衰敗,以折磨他這個將入耳順之人為樂。
“稻草……稻草沒了……一切都沒了,都是虛幻,都是幻影……到頭來還是如此……”
張氏知道此稻草肯定不是彼稻草,應是有著什麽代指。
但是她仍是裝作不知,接著話頭說道:“老爺, 天下的稻草又不是只有那些,沒了就沒了唄。”
“再說要是真沒了,咱們還可以自己種,何用祈求外物?”
要是張夫人知道自己口中的稻草指的是誰的話,給她十個膽子也不敢說如此大逆不道的話。
但是這一席歪打正著的話,顯然起到了作用,鄺埜的目光從渙散變得清明了些。
嘴中還在品味著夫人剛才所說,“自己種……自己種……”
“是啊老爺,您現在年富力強,不至於被外物限制了手腳,任何事還來得及嘛。”張氏也不知道老爺所求到底何如,但是看到老爺有了改變,便是繼續往下說道。
鄺埜的目光越聽越亮,一改之前的頹勢,甚至到最後已然如同炬火一般,看得張夫人有些發毛,不只是剛才的哪一句話刺中了他心中所想。
“夫人,夫人,您可真是我的賢內!娶你進門可真是三生有幸。”
這怎麽還突然說起情話了,都老夫老妻的人,突然的一句還叫人不適應呢。
鄺埜沒注意到夫人的表情,因為他的心中已經燃起一團熊熊的火焰,一團難以熄滅的火焰。
來得及!
沒錯還來得及!
現在才正統七年,一切都來得及!
太皇太后終究要殯天,即使靠著她老人家除掉了王振,那今後的事情還不是他能夠左右的,他還是會像個看客一般看著大明一步一步走向衰敗,沒有任何辦法。
他必須自己登上舞台中心,像上一世一樣官至兵部尚書還不夠。
還不夠!
這一世他要入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