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醒來時，洞中幾乎已然是完全的黑暗。想必是地上已經入夜的緣故。他坐起來，四圍看看是不是哪裡有光透進來。跟白天一樣，除了頭上的洞口有一點點更加邈遠的光亮外，到處都是凝聚的黑暗。他想起白天看到的樹枝根系，湖邊巨大的石筍，還有地上的石頭，就起身摸黑朝著記憶裡的方向去尋找。只要生起火來就好了，他邊摸索邊想。方向應該對了，因為他沒走多久，就感受到了上坡、感受到了越來越光滑的地面。又摸黑走了不知道多久，中間也不知道多少次碰到石壁，慢慢得他感到地面不如之前光滑，不時有磕磕絆絆出現，便俯身跪在地上伸出雙手觸摸地面。應該是他來時石縫裡的古樹根系了。隨後，他便用力折古樹枝，哢嚓嚓的響聲回蕩在石壁間。突然，有聲音發出，“誰在那裡，擾吾安眠！”李小滿聽到聲音冷不丁嚇了一大跳。這聲音渾厚明亮，攝人心魄，聲音那麽清晰，卻又那麽遙遠，穿透得仿佛整個山洞裡都是，整個湖水裡面都是，整個李小滿裡面都是。

　　莫非有仙人隱居於此?李小滿大喜，遂雙膝跪地答道:“仙人在上，請受我一拜。我白天因為摘洞裡長出的果子墜落到這裡，不知有仙人在此休息，還請仙人…”話未說完，他聽到恍惚大風吹動著什物漂移的聲音。及至那什物越來越近，他看到一雙火紅的眼睛，窸窣遊走而來。隨著那火紅的光亮穿透黑暗，也照亮了那什物自身，竟是一條巨大的黑蛇。不過它跟蛇又有不同之處，只見它頭部似鳳而有角，眼部狀如紅寶石，嘴邊有須，全身覆蓋黑鱗，鱗上有翅，腹部以下有四隻粗壯有力的小腿，腿下生有四隻巨爪。小滿從小和胖子在山裡見過各種奇蟲異豸，有時候甚至徒手抓蛇玩，此刻見到這什物似蛇非蛇，隻覺新奇異常，竟不覺得害怕。這東西好像在哪裡見過呀，他一邊觀察一邊費勁想著，噢是了！想起來了！在村裡教書先生的書裡見過，先生管它叫龍！

　　只見這什物停在他面前，也定睛凝視他一動不動。小滿天不怕，地不怕，也毫不避諱它的凝視，徑直望進去它紅色的眼睛:起初看去，那裡面只是像柴灶裡熊熊燃燒的火，看著看著，那火勢慢慢成為燃燒的烈焰，再後來仿佛火燒得永無止盡，仿佛燃燒蔓延到整個天地間。有無數的人影在火焰中痛不欲生得掙扎，再細看時，還會發現這些人影想要掙脫得不只是這不滅的火焰，更還有在火焰中不死不滅遍滿全地的蟲子，蛆蟲在永無止盡不知疲倦得咬噬痛不欲生的人世間。

　　這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他生平還從未見過誰的眼睛裡裝著這樣的煉獄苦難。

　　“我等你很久了。”

　　小滿一下子幾乎嚇得坐到地上，他雖自幼見慣了蛇蟲鼠蟻，各種奇形怪狀都不以為異，可是聽到動物說話，還是平生頭一遭。不過到底小孩子心性，好奇心很快使他忘記了恐懼，便也回答它道，“噢?你認得我嗎?”

　　“認得，你姓李，叫小滿，從山下一個村子來。”

　　“啊?你是怎麽認識我的?我從沒見過你……噢我知道了，定是你到過我們村子對嗎?你認識我阿爹阿娘是嗎?你是怎麽認識他們的?我怎麽從來沒有聽他們說起過……還有我阿奶，我兄弟胖子……”

　　“聒噪！”那古蛇聽他一連串發問，不耐煩得申飭道，“我知曉你也知曉他們，我還知道你現在口中的爹娘並非你的親生爹娘，收養你的娘親，因為看到你隨身有一塊錦帕，上面繡了一個滿字，為你取名小滿。知道今天，你還並不知道你的親生爹娘是誰。今天你來到這裡是被趕出來了，是那家人不要你了，他們一直以來都很嫌棄你，如今終於把你趕出來了！”

　　“你胡說！不是這樣的！他們沒有嫌棄我，是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大叔不得已才讓我出來找食物！”

　　那古蛇嘴角上揚，竟輕蔑得一笑道:“沒人疼沒人愛的孩子啊，何必自己騙自己……你明明心裡很受傷，很痛恨這人間的不平。你明明在寄人籬下的日子裡，很在意阿叔阿奶村裡人的眼光、指責，何必假裝不屑……你多羨慕胖子還有其他很多孩子，他們有親生父母，他們永遠不會拋棄他們;你多羨慕他們，在家裡永遠那麽恣意自在無拘無束，不像你常常拘束謹慎在人前;你也多羨慕那些被阿爺阿奶偏愛的孩子們， 李阿奶常常把雞腿給自己的親孫子，而你稍有不慎挑肥揀瘦，就會得到不只一雙眼神的怒視;你也還清楚得記得，當三年過去還未尋得你親生爹娘一絲音訊時，窗戶裡他們悠長的歎息。你嘴上騙自己一切都很好，心裡卻很明白，你在那個家裡，不過是仆人，是奴隸，不是兒子，不是孫子，不是兄弟，從來都不是！”

　　小滿聽了這些話，如同五雷轟頂，仿佛他自己裡面有什麽東西正在漸漸崩塌，有什麽東西正在被喚醒，這崩塌帶給他前所未有的懼怕，“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你胡說！你胡說！！”

　　“痛恨吧！痛恨這不平的人間！這世界沒有人愛你，也沒有你所愛的！痛恨吧！痛恨拋棄你，被你視為親人的那些人！痛恨吧！痛恨那些歧視你、欺負你的村裡人！痛恨吧！痛恨這天地不仁，在你走投無路時又把你推向這黑暗的深淵！痛恨吧！他們為你的離開正喜笑顏開，如釋重負！再過幾天，他們就會全然忘記你，就好像從未養過你！”

　　“你撒謊！”小滿臉漲得通紅，大聲反駁道，“你撒謊！既或有人忘記我，申大娘絕不會！胖子絕不會！”

　　“你以為申氏是真得疼愛你?笨孩子，她不過是想博得一個好名聲！你以為你那胖子兄弟是真心把你當兄弟?笨孩子，他不過把你當玩偶，你走了，他剛好換一個！”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滾落下來，清澈如湖水的琥珀色眼睛裡漸漸溢滿了仇恨和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