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靈三日，九娘入土。

　　李全和李雙攙扶著魏大人夫婦，李蛟看著驟然蒼老的二人，幾次險些站不穩。旁邊的青凝扶著他，幾次暗中輸送內力，口中還溫柔地安撫。

　　李蛟下令將九娘葬在了院中亭子旁邊。府中的人都沒覺得有什麽好怕的，反而都常常去陪陪她，若她泉下有知，也不覺得孤單了吧。

　　李蛟原本想趁著哪天孟鯉不在，偷偷將王林的棺木運回與九娘合葬，可是掘人墳墓，他終究有些不忍。可是若在眾人眼皮底下將九娘帶出，恐怕也辦不到。此事還應從長計議。

　　李蛟抽空回了司裡交接工作，又找了個專門模仿筆跡的人寫了一封假信，安頓好義父義母，就只剩下九娘的遺願，和大禮兩件事了。

　　李蛟長籲短歎，青凝忍不住詢問。

　　青凝是李蛟前些年受人所托救的臨淵派前掌門的女兒，當時她中毒幾欲瀕死，是李蛟耗費功力救回了她。此後她一直跟著李蛟，並以他沒過門的妻子自居。

　　李蛟剛到京城的那些年，她一直暗地裡管著他的財產，又籠絡了一些江湖上的能人異士，成立了個小幫派，奉他為幫主，自己是副幫主。

　　青凝極為聰明，李蛟又極寵她，任她作為。之前的許多事也都多虧了她的幫助。

　　李蛟將自己的難題和盤托出，不想青凝微微一笑，“打暈他不就好了！”

　　李蛟早都忘了居然還可以這麽做，“那府裡的其他人呢?”

　　“蒙汗藥。”

　　“外邊監視的人呢?”

　　“引走便好了。”

　　想到如今皇上對自己倒是稍有松懈，外邊監視的不過三四個人，倒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你布置下去，今夜就行動。”

　　青凝對外的身份是張嬸鄉下的外甥女，所以青凝見了張嬸總是很親昵地“姑姑，姑姑”地叫個不停。張嬸被她哄得特別高興，也就沒注意青凝倒進鍋裡的藥粉。

　　子夜時分，房頂上的三個人先是被人用彈弓射了一頭的鳥糞，因為千衣閣都是女子，哪個女子能受得了，見府中沒什麽異常，就都回去換衣服梳洗。

　　青凝見狀忙叫來了暗處的部下，挖土，抬棺，填土，各司其職，不一會兒便完工。

　　幾個人小心地把棺木抬出府去，府門口剛好駛來一輛馬車，幾人麻利地抬棺上了車，不多時便來到了王林生前的宅院。

　　李蛟不禁感慨，這王林真是深情。想來他一介布衣，即使家中尚有余財，恐怕為了買下京城這所宅院也是傾盡全力。這所宅院地勢較高，他的墓碑，正向著魏府大門的方向。

　　眾人不一會兒便把九娘的棺木放下，又填了土，拜一拜，便都各自散去了。

　　“這些人可靠嗎?”

　　“幫主放心，招人時我都一個一個調查過的。”

　　“你如何籠絡他們的?”

　　“當然是說幫主您傾城之姿，他們都想親眼看看，才死心塌地的！”

　　見她又沒正形，李蛟也不反感。她還是丫鬟打扮，此時還不到盛夏，夜晚不免有些涼，李蛟脫了外袍裹在她身上，青凝清了清嗓子，“你什麽時候娶我?”

　　李蛟不置可否，說道:“回去吧，一會兒被人發現了。”

　　青凝倒也識趣，不再追問，二人趁著夜色偷偷溜了回去。

　　一切順利，可李蛟卻睡不著了。

　　許是武功大減讓他忽然不那麽自信了，無法掌控一切，之前忽略的許多情緒一下子湧了上來。

　　青凝天賦甚高，又極刻苦，雖然只有二十歲，卻可比肩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幾年不見，她出落得越發動人。十六歲時，她便總說要嫁給他，他總以為她是玩鬧，怎麽看她都應該找個同齡人托付終身才是。今天她又提起此事，看來她是認真的。

　　從前她說起此事，自己總是冷冰冰地拒絕。經過了這幾個月，他忽然明白了一點情事，反而察覺到自己的態度之前多麽得讓人傷心。

　　她爹死的早，從小在門派的內鬥中生存，卻難得地留存著開朗的性格和豁達的心性。知道自己早晚不保，便一邊在人前裝傻，一邊在暗地裡修煉父親留下的武功，差一點就憑武功登上幫主之位時，卻被人下毒暗害，丟下山去，差點丟了性命。李蛟年輕時受過她父親恩惠，答應之後照拂他女兒，好在千鈞一發之際找到了她。

　　自己傳出成親的那幾個月，她從未寫過信給自己。直到李鏡告訴她所有的事，她才肯來到自己身邊。青凝也真是個知進退，明事理的好女子。

　　自己已近四十，如今又逢如此境遇，屬實不是她的良配。況且她跟著自己也已經好幾年，也算看著她長大，也真是難生出旁的心思。李鏡整日隻道習武，並未見他懂得男女之事，否則真想把青凝牽線給他。

　　過了年，李鏡也過了二十，也該給他說門親事了。

　　正在這時，外面竟忽然下起大雨來。剛才還在發愁季懷會不會發現翻土的痕跡，這下一切都消失無蹤了。

　　現在只剩下大禮了。

　　雨一直下到第二天下午才停下。

　　青凝去廚房給張嬸幫忙，卻被叫進屋去。

　　“青凝，看在我也曾照顧你幾年的份上，你實話告訴我，你們把九娘送去哪了?”

　　青凝大驚失色，“張嬸，你……”

　　“那湯是九娘愛喝的，我一時難過，便沒喝。放心，我看過了，其他人都喝了，只有我沒喝。”

　　青凝知她是自己人，便將一切和盤托出。

　　“子恆也不知道她如此情深，還以為她已經忘了王林。況且當時局面混亂，他也不想孟鯉有遺憾……”

　　張嬸流出了眼淚，“九娘心裡該有多苦……”

　　青凝湊過來拿出帕子給她拭淚，“姑姑別難過，不管怎樣，結果不是好的嗎?”

　　想想也是，九娘本就時日無多，能與王林合葬，已經是九娘能得到的最好的結果。

　　張嬸拍拍她的手:“謝謝你，青凝。”

　　青凝摟住她的肩膀，“不用謝，您於她是主仆，於我卻是親人。親人之間，永遠不用稱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