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靈韻的一個神態,引起了男人的懷疑。
盡管安樂極力幫忙掩飾,男人還是決定帶他們去見縣尉。
侯爺的命案非同兒戲,萬一凶犯真是從自己手裡跑的,那他吃飯的家夥就要搬家。
做了這麽多年的捕頭,男人有個訣竅。
凡事可以少管,但只要沾上了,就要事無巨細向上匯報。
況且這麽大的案子,凶手真被自己逮住,那立下的功勞可是不小。
在幾名捕快的看押下,安樂和孫靈韻被帶到了後院。
這裡就是發生命案的地方,伊陽侯武俊馳,及隨行四名護衛,被人殺死在房間裡。
新任萬年縣縣尉李義瑜,正在對現場進行勘驗。
見男人帶了兩個百姓來到現場,李義瑜不由問道:“周捕頭,他們是什麽人?”
周捕頭忙叉手道:“回少府,這二人是住客。”
李義瑜知道,周捕頭這種老油條,是不會隨便帶無關之人過來的。
他仔細打量起安、孫二人,二人同時也看著他。
這位李縣尉的容貌,可以說甚是英偉。
用安樂的話來形容,就是濃眉大眼的。一看就是七八十年代老電影裡,那種典型的正面人物。
除長相之外,此人的身材也十分壯碩,由裡到外散發著一種硬漢氣質。
安樂看起來,就是個普通人。
李義瑜只看了他兩眼,目光就轉向了孫靈韻。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特別是面對孫靈韻這樣的女子。只要是個正常男人,都想多看幾眼。
見李義瑜盯著孫靈韻,周捕頭適時上前,低聲道:“少府明鑒,就是此女有問題。”
這句話巧妙的替李義瑜掩飾了失態。
他輕咳了一聲:“本官面前,所問所答皆會抄錄呈堂,你二人需要知曉。”
安樂和孫靈韻各自點頭稱是。
審問的流程,前面大體都差不多,無非問些姓名籍貫等
二人將之前對周捕頭說的,又在這裡重複了一遍。
李義瑜聽了,也沒發現什麽疑點。
於是他看向周捕頭,想聽聽周捕頭懷疑兩人什麽。
其實周捕頭也是隻憑一個表情,沒有什麽實質性的證據。
他說出了自己的懷疑,孫靈韻應該認識侯爺,卻假裝不認識,這裡面定有什麽隱秘。
如果兩人真的認識,那孫靈韻出現在這裡,就十分可疑了。
在與李義瑜短暫對視後,安樂就把注意力放在了觀察現場上。
他清楚周捕頭的話,並不能證明什麽。
真正構成威脅的地方在於,官府只要懷疑你,就可以扣押你進行調查。
而他和孫靈韻的身份,偏偏都經不起詳查。
安樂的想法是,與其費盡心思,去證明孫靈韻與侯爺沒關系,倒不如直接查出真凶更管用。
對於查案,他也不是行家。
好在他喜歡看刑偵推理類的影視劇,名偵探柯南,也追了一千多集。
俗話說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
他的最終目的,也不是當個名偵探,隻想保他和孫靈韻的平安。
所以只要能把嫌疑轉移出去,哪怕結果是錯的,他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他安樂不是聖人,也不想當英雄。
經過他的觀察,現場有五具屍體。四具在外間的客堂裡,一具在內間的臥房裡。
外面四具屍體的衣著統一,一看就是護衛保鏢一類的人。
不用說,臥房裡的死者,就是武俊馳。
武俊馳的屍體,靠著床邊坐在地上。臉朝向門口,眼睛瞪得很大,表情很是猙獰。
他光著身子,下體僵直,衣服鞋襪丟了一地。
在腰帶上,拴著一個鼓鼓的小包,安樂認得那是錢袋。
屍體的胸腹部,粗略一數有十幾個傷口。屍身和附近的地面,都有大量血跡。
從傷口的大小和形狀來看,凶器是匕首或小刀一類的利器。
屍體身後的床鋪很凌亂,房間其余地方都很整潔,沒有被翻找過的痕跡。
除了這些,安樂還發現,屍體的手臂、肩頭、臉頰,有幾處新鮮的抓痕。
再看外面的四具屍體,倒臥的地方都在房門附近。
他們的體表沒有明顯的傷口,也沒見有流血的痕跡。
迅速將所有的信息,在心裡整理了一遍。
安樂開口打斷了李義瑜的問話:“少府,我覺得,這是一樁典型的仇殺案。”
“你覺得?”李義瑜皺眉看向安樂。
旁邊周捕頭喝道:“大膽!少府沒問你,不可隨意開口。”
李義瑜擺擺手,示意無妨。
他走到安樂對面,負手站定:“那你就說說,你為何這樣認為。”
安樂知道,接下來的敘述,決定著自己是否能取得信任。
為了彰顯自己成竹在胸,他深吸一口氣,邁著方步在房間裡走起來。
“首先,房間裡沒有翻找痕跡,死者的財物也沒有丟失,可以排除謀財害命。”
“那可不一定!”
周捕頭立刻反駁:“說不定凶手就是圖財,結果被人撞破,這才出手殺了人。”
安樂搖頭:“那為何財物沒有帶走?”
“這還不簡單。”周捕頭嘴一撇:“他殺了人,心中害怕。倉皇之間逃離,因此忘了拿走財物。”
“不對!凶手如果是個竊賊,他一定是偷偷潛入房間,進行偷盜。”
“就算不小心弄出動靜,驚動了主人。他第一選擇也會是逃走,而不是殺人。”
周捕頭冷笑:“他是想逃,但被外面的四名護衛堵住了去路。”
安樂伸出手,指向屍體傷口:“既然是被迫動手,那為何殺死侯爺用的是利器。而殺死外面的人,則沒有用呢?”
這時孫靈韻接口道:“不錯!外面的四個人,是被人以重手法扭斷了脖子。”
安樂不等周捕頭開口,又接著說道:“這只有兩種可能。”
“其一,凶手殺死侯爺後,凶器卡在屍體裡拔不出來。凶手不得已,赤手空拳殺死另外四人。”
“若真是這樣,現場必然留下凶器。”
周捕頭又聽出了破綻,他忙道:“說不定是凶手殺完人,取走了凶器呢。”
安樂道:“他要是有時間取走凶器,為何不順手帶走財物?”
“這個……”
周捕頭漲紅了臉,卻找不出反駁的話。
從孫靈韻說出,外面四人的死因時。李義瑜的目光就從安樂身上,又轉回到她這裡。
“你剛剛說,有兩種可能。那麽第二種呢?”他嘴上問安樂,眼睛卻還盯著孫靈韻。
安樂從容道:“凶手是先潛入院中,悄無聲息的殺死四人。然後進到屋裡,為了泄憤,以亂刀捅死侯爺。”
“胡說八道!”周捕頭指著外面的屍體道:“他們明明死在屋裡。”
“屍體在屋裡,並不代表死在屋裡。這些人,明顯是被人移屍進來的。”
“我猜測,凶手的目的,是想盡量拖延死者被發現的時間。”
“而且四個人的刀都沒有拔出來,說明他們死的時候毫無防備。”
周捕頭翻了個白眼:“這又能說明什麽!”
安樂走到李義瑜和孫靈韻之間,眉毛一挑:“這說明他們死的時候,沒有在一起,而是分散在各處。”
被安樂隔斷了視線,李義瑜乾咳了一聲:“巧妙的分析,絲絲入扣。”
周捕頭還不服氣:“就算你說得對,凶手是奔著報仇來的。那也不能證明,就不是你們兩個。”
說著,他對李義瑜躬身叉手:“少府,孫靈韻定然認識侯爺。若是仇殺,熟人更有嫌疑。”
若是之前,李義瑜不會相信周捕頭的話。
他雖然沒有安樂這種推理能力,可卻能看得出,行凶的人武功高強。
孫靈韻一介弱女子,怕是沒有這個能力。
可剛剛孫靈韻的一句話,推翻了他的刻板印象。
此時他也不得不有所懷疑,當他習慣性的想觀察對方時,視線再次被安樂阻擋。
“少府,我等不想爭辯。既然周捕頭執意說我們是凶手,不如我們找來目擊證人,一問便知。”
安樂說出這句話,屋子裡的人瞬間都露出驚訝之色。
李義瑜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臂:“你是說,有目擊者?”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周捕頭近乎咆哮:“我已經問過店裡的所有人,沒人見過昨夜有人進出!”
說完,他頓了一下。又冷笑道:“當然,除非你是目擊者。你為了洗脫嫌疑,隨便編個凶手出來。”
這次周捕頭覺得自己勝券在握,他已經把安樂的後路堵死了。
“好了,現在你可以說了,目擊者在哪?”
他以最終勝利者的姿態,得意的看著對方。
安樂低下了頭,似乎陷入了困境。
“少府你看!”周捕頭指著安樂:“他被我拆穿了心思,啞口無言了吧!”
李義瑜松開了手,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安樂。
如果安樂真是像周捕頭說的,用這麽低級的手段替自己洗脫,那剛剛的推理,就不是他能說出來的。
可周捕頭沒說中的話,他為何不反駁?
孫靈韻的手心已經攥出了汗水。
片刻之前,她還在心中為安樂喝彩,覺得安樂整個人都在發光。
沒想到在最後的時刻,居然被姓周的算計了。
更讓她難過的是,她現在一點忙都幫不上,只能乾著急。
沉寂了一陣之後,安樂的肩膀開始抖動。
就在眾人訝異之時,他忽然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安樂,你怎麽了?”孫靈韻連忙上前,拉住安樂的手詢問。
她擔心安樂身陷困境,在重重壓力和逼迫之下,氣迷心竅得了癔症。
“周捕頭,未免太小看我了。”安樂突然抬起頭,目光如電直逼對方。
“我說的證人,是案發時除了凶手和死者之外,這間屋子裡的第三人!”
周捕頭也哈哈大笑起來:“這簡直是笑話!若有人看到凶手,他怎麽可能活著離開。”
李義瑜緩緩點頭:“安樂,凶手已經殺了五個人。若真有目擊者,他又怎麽會放過呢?”
周捕頭得到上司的肯定,立刻欣然道:“不錯!你若非說有,那也只能是屍體。你看看,這裡哪還能藏人?”
安樂雙手環抱在胸前,搖頭道:“我說的是目擊證人,她既然能作證,自然是個活人。”
“安樂!你別再扯謊了。就算你說的天花亂墜,我也不會信!”
周捕頭將手按在刀柄上:“我勸你老實交代,否則大刑之下,定叫你皮開肉綻悔不當初。”
安樂沒理會他,而是看向李義瑜:“少府若是靠屈打成招破案,那我無話可說了。”
決定權再次交到了李義瑜的手裡。
他聽出安樂在置氣,可他也有他的考量。
論官職他是周捕頭的上司,可畢竟是初來乍到,凡事還要靠這些地頭蛇幫襯。
冒然選擇相信安樂,如果選對了還好。
萬一選錯了,自己的威信和與下屬的關系,都要因此一落千丈。
如今他雖是孑然一身,但身上背負的卻是整個家。
要是連這個八品縣尉都做不了了,那他家就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少府?”周捕頭看似呼喚,實則是在催促。
李義瑜的目光迅速在兩人身上,來回遊走著。
兩個人也都在等待他的抉擇。
“安樂,可能說出,那目擊者是誰?”李義瑜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了安樂的身上。
沒辦法!
他剛剛的推理,沒有借助任何外力。
全靠細致的觀察,嚴密的推斷,和準確的排除。
這實在太精彩了。
在李義瑜的印象裡,有這種能力的,本朝只有他敬仰的那位老人家!
得到李義瑜的支持,安樂這才再次開口:“我不知道她是誰。”
這句話一出, 瞬間讓李義瑜和孫靈韻的期待跌落谷底。
而周捕頭則就差跳起來了:“哈哈!我就說他是胡編亂造的。”
就在他得意之際,安樂伸出一根手指,對他擺了擺:“我雖然不知道她是誰,但我知道她是年輕女子,而且是個很美的年輕女子。”
“她人在哪,你快說。”李義瑜重新拾起一點信心來。
“是啊,你說!”周捕頭的臉上寫滿了不信。
安樂攤了攤手:“想找到她,還要靠周捕頭和他手下的捕快。請少府下令,把這差事交給周捕頭。”
聽到這個要求,三個人全懵了。
他們不是對頭嗎?
李義瑜和孫靈韻抱著同一想法,看向周捕頭。
周捕頭眼睛眨了眨,忽然指著安樂道:“好小子!你,你,你這是擺明了坑我!”
“此話怎講?”安樂瞪著無辜的眼睛。
“偌大的長安城,你說的美女沒有幾萬,也有幾千個。我總不能都抓來吧?”
周捕頭氣的嘴唇都在顫抖:“到時你就說我故意不找,治我辦差不利的罪。”
他的眼淚,已經含在眼圈裡了。轉向李義瑜,哀求道:“少府,這是他的計謀,你可不能聽他的!”
“安樂,人命關天,你就別與他置氣了。”李義瑜無奈,只能從中勸說。
安樂故意不說關鍵信息,確實有嚇嚇周捕頭的意思。
見李義瑜出面,他自然要賣個人情。
“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周捕頭手到擒來。不費吹灰之力,立下這破案的第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