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樂端起面前的酒杯,緩緩放在唇邊。
想要推脫過去,一時又實在想不出合適的理由。
五個人十隻眼睛,都在看著他。
這一刻,他感到壓力山大。
都怪自己學問有限,真是應了那句書到用時方恨少。
這時,王直身邊的女子站了出來:“寶兒!想必郎君今日無此興致,不如換個別的。”
寶兒垂下眼,輕歎道:“既如此,就當妾沒說過吧。”
眼見美人不高興了,王直忙道:“安兄弟,寶娘子有情,你可不能無意,兄弟就勉為其難吧。”
李義瑜也覺得一首詩而已,以安樂才學來說,理應手到擒來。
於是也從旁起哄:“賢弟,如此良宵,豈能無詩?賢弟且作來,愚兄為你執筆。”
說著,他便吩咐自己身邊的女子,去取紙筆墨硯。
氣氛烘托到這兒了,安樂已經沒有退路。
說不得,也只能胡謅一首了。
見李義瑜手執毫筆,已經做好準備。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目光看向寶兒:“樽中清酒映月輝,良宵邀醉共與誰。”
“好詩,好詩!”王直撫掌大叫,極盡捧場之能。
安樂故作風流,放下酒杯,伸出手指勾起寶兒的下巴。
“不願折腰君王側,但求抱得美人歸。”
此句一出,王直身邊的女子噗嗤一笑,點頭道:“卻是應景。”
安樂聽出她的言外之意,但並不在乎。
本來嘛,就是個逢場作戲,又不是考狀元。
這已經是他搜腸刮肚,能湊出來的最高水準了。
反正自己就這水平,愛怎怎地吧。
“多謝郎君,妾很喜歡。”寶兒嫵媚一笑,捏起一顆葡萄,送到了安樂嘴邊。
你看!這就是蘿卜白菜,各有所愛。
安樂咬住葡萄,轉頭看向替自己執筆的李義瑜。
只見李義瑜的手僵在半空,而紙上只寫下了前兩句。
“兄長,怎麽了,是有哪個字不會寫嗎?”安樂跟他開起了玩笑。
“哈哈哈,不會吧?”王直伸著脖子要站起來。
身邊的女子忙將他拉住,含笑瞪了他一眼。
李義瑜將筆放下,神色有些凝重。
安樂是即將走上仕途的人,這首詩一旦傳出去,將來絕對是個隱患。
畢竟還是太年輕了,有才華,也未免狂傲。
口無遮攔,在官場是要吃大虧的。
也怪自己一時大意,跟著起哄,如今只能想辦法盡量遮掩。
“賢弟,你是吃醉了吧,怎麽盡是些胡言亂語。”
他一邊說,一邊將紙揉成一團。
王直身邊的女子,似是懂李義瑜在擔憂什麽。
她笑著說道:“李縣尉放心,今日屋中之事,不會有第七個人知道。”
而李義瑜似也很相信她的能力,叉手道:“有勞薑娘子了。”
一場小風波過去,屋裡的氣氛又逐漸熱鬧起來。
在薑娘子的授意下,大家都不再提詩詞方面的事情,改玩兒起了酒令。
安樂本以為今晚最難的關,就是作那首打油詩。
萬萬沒想到,竟是折在了酒令上。
人家玩兒的酒令,可不是什麽兩隻小蜜蜂。
薑娘子取出一個竹筒,裡面裝了幾十根竹簽。每根簽上隨機寫著一個名詞,或是花鳥魚蟲,或是日常用品。
行令時,大家輪流從中抽取。
抽到什麽,就要說一句與該物有關的典故。
可以從經史中摘取,也可以是前人詩作。
在安樂眼裡,那根本不是玩兒,就是在借酒做學問。
他整整輸了一晚,被灌的不知道東西南北。
“賢弟,醒醒!”
迷迷糊糊中,安樂感覺有人拍自己。
他睜開眼睛,看到李義瑜的臉。
“讓,讓我睡會兒,就一會兒……”安樂嘟囔著。
“別睡了,該走了!”李義瑜又用力晃了他幾下。
可憐安樂根本醒不過來,最後被王直和李義瑜合力,架到了一輛牛車上。
等到安樂再睡醒時,已經是第二天的午後。
他發現自己躺在客舍的床上,而屋裡除了孫靈韻外,還坐著一個花白頭髮的男人。
“呃,頭疼!”安樂呻吟一聲。
“活該!”孫靈韻目光轉過來,狠狠瞪了他一眼。
“孫靈韻,你有沒有人性?”
安樂叫嚷起來:“你受傷時,我是怎麽照顧你的。沒良心的壞女人……我要喝水,喝水!”
孫靈韻沒理他,只是哼了一聲。
這時那男人開口了:“靈兒,去照顧安樂。”
“義父!”孫靈韻撅起嘴抗議。
“去!”男人的語氣絲毫不容質疑。
孫靈韻不敢不聽,極不情願的起身,端著一碗水來到床邊。
安樂試了一下,頭還有些暈,根本坐不起來。
孫靈韻忍著怒火,上前把他拉起來。
用手臂攬著,喂他喝水。
一碗水喝進去,最後一口嗆了一下。
見安樂劇烈的咳嗽,孫靈韻忙輕輕替他拍打後背。
緩過氣來後,安樂衝著她一笑:“還是你好。”
孫靈韻冷著一張臉:“讓你嗆死,太便宜你了。”
安樂點頭點頭:“我要死,一定是讓你迷死的。”
孫靈韻受不了他的惡心,將他推到枕頭上,轉身回到男人身邊。
“安樂,昨晚在哪飲酒,怎麽喝了這麽多?”男人忽然問道。
“是啊,我也想知道,哪的酒這麽好喝!”孫靈韻的話,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來。
“不知道……”安樂答道。
男人的眼睛微微眯起,正要說話時,安樂再次開口。
“不知道名字!我只知道在平康坊,是家妓院。”
聽到這句話,男人笑了。
孫靈韻臉上的怒色雖然還沒退去,可嘴角卻還是不自覺的勾了勾。
安樂說過,他絕不會欺騙孫靈韻,說到做到。
“我行酒令輸了,被灌了很多酒,後來就睡著了。”安樂還在自顧自的說著。
“就沒做點別的?”男人又問。
“別的……”安樂揉了揉太陽穴:“還給一個叫寶兒的,作了首詩。”
“是啥來著,讓我想想……”
“別想了。”男人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下。
安樂轉動眼珠,看向男人。
男人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額頭上:“該醒醒酒了。”
安樂納悶男人想做什麽,還沒來得及問,就感覺一股熱氣從額頭灌入。
而他的身體,就像被定住了,連根小手指都動不了。
片刻的光景,床上就彌漫著一片酒氣。
安樂感覺自己就像在蒸桑拿,汗珠子不斷從皮膚冒出來。
隨著體內殘存的酒精,被汗水帶出體外。
安樂頓覺整個人都精神起來,不由得低呼一聲:“爽!”
“現在感覺如何?”男人含笑問道。
“感覺能再喝十斤!”安樂脫口而出。
然後兩個就一起大笑起來,就連一旁的孫靈韻,也被氣樂了。
“我叫蘇九,是靈兒的義父。”男人開始自我介紹。
“義父,不是,伯父好。”安樂連忙坐起來,向蘇九行禮。
蘇九擺擺手:“你的事情,靈兒都跟我說了。我很感謝你,在她危難時伸出援手。”
安樂不好意思的一笑:“應該的。”
蘇九點點頭:“同時,我也很欣賞你的才能。”
安樂這幾天都有些習慣了。
聽到這句話,就知道後面要說啥。
只不過他現在已經是官身,這件事情恐怕對方還不知道。
“我知道,你被任知古看中,即將出任司法參軍。”蘇九忽然說道。
安樂愣了一下,難道是李義瑜告訴他們的?
“你不用猜了,我知道的事情還很多。”蘇九仿佛能看破安樂的心思。
“所以呢?”安樂乾脆直接問。
“所以……”
蘇九的話未說完,突然閉上了嘴。
安樂還在納悶,就聽到有人走過來敲門:“賢弟,醒酒了嗎?”
是李義瑜,安樂聽出了他的聲音。
蘇九看了眼孫靈韻,孫靈韻會意,衝著門外道:“李少府,有事嗎?”
“弟媳啊。”李義瑜忙道:“長史府傳話,讓我帶賢弟過去一趟。”
孫靈韻看向蘇九,蘇九點了點頭。
“好,我就叫他起來,少府稍候。”
孫靈韻說著,走到床邊,假裝叫了安樂幾聲。
安樂配合著,演出剛睡醒的樣子。
而蘇九則走到門邊,貼著牆壁站好。
稍微等了一會兒,安樂打著哈氣拉開了房門。
他就站在門口,堵住了進來的路。
敞開的門扇,正好擋住了蘇九的身體。
李義瑜也沒有進來的意思,隻對他道:“怎麽樣,還難受吧?”
安樂揉了揉腦袋:“嗯,還有點暈。”
李義瑜笑了笑:“走吧,活動一下就好了。長史府那邊催得急,不然我也不來了。”
“你們真的是去長史府?”孫靈韻突然走過來說道。
“弟媳此話何意?”李義瑜顯得有些心虛。
“哼!是又要去喝花酒吧?”孫靈韻瞪起眼睛。
“啊?”李義瑜忙看向安樂。
在這個時代,去逛妓院是很平常的事情。但對於新婚燕爾的夫妻,還是不太合適的。
安樂和孫靈韻雖然還不是夫妻,在李義瑜眼裡卻沒什麽分別。
他沒想到安樂居然連這種事,都不隱瞞一下。
“我說過,永遠不會騙她。”安樂直接給出了解釋,省的李義瑜費力察言觀色。
“賢弟,你確實行。”
稱讚完安樂,李義瑜轉而對孫靈韻道:“昨日是為兄考慮不周,弟媳要怪,就怪我吧。”
孫靈韻輕哼一聲:“少府這說的是什麽話,要怪只能怪他自己,經不住誘惑!”
安樂轉過頭,笑道:“所以你沒事多誘惑我,這樣我就不會被外面的誘惑吸引了。”
“滾!”孫靈韻俏臉一紅,輕聲啐道。
“得令!”安樂趁機出門,拉著李義瑜就走。
李義瑜踉蹌著回身,衝屋裡喊道:“弟媳放心,今天一定早讓他回來。”
待他們二人走遠,孫靈韻關上了房門。
蘇九走出來,搖頭道:“這小子,還真是油嘴滑舌。”
孫靈韻用力點了點頭。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要他在大義上無虧,就是我們需要的人。”蘇九再次回到矮桌邊坐下:“我決定了,收他。”
長安城的街道之上,行人的目光紛紛看向路中央。
這是安樂第一次騎馬,也是第一次被男人從後面摟著。
沒辦法,他不敢一個人騎。
李義瑜只能與他共乘,還得牽著帶來的另一匹馬。
“李兄,要不我坐後面呢?”安樂感覺,自己正在向社死邁進。
“不行,坐後面學不會。”李義瑜立刻否決。
在硬著頭皮,以這種造型,穿插了半個長安之後。
兩個人終於來到了長史府門前。
結束了公開處刑的安樂,立刻從馬上跳了下來。
不過李義瑜這法子確實是管用,比起被人誤會成斷袖,他覺得騎馬一點兒都不可怕。
二人的到來,長史已經提前吩咐過。
因此門上並未阻攔,李義瑜又是熟客,二人便自行往後花園去。
途中李義瑜將一份文牒交給安樂:“你的新身份,辦好了。”
安樂連忙打開觀看,上面寫著自己的名字,籍貫是靈州鳴沙縣人。
李義瑜又叮囑:“今晨長史要你的腳色,我已按上面的報了。你要記熟它,免得答對時出錯。”
不多時,兩人來至後園。
與任知古見了禮,賓主各自落座。
“安樂,你的表字是?”任知古一開口,先拉起了家常。
安樂知道字是古人成年的標志,他腦筋快速轉動,給自己臨時起了一個。
“回使君,越人。越是翻山越嶺的越,人是一鳴驚人的人。”
“安樂,安越人。”任知古緩緩念著,點頭道:“不錯,好寓意。”
安樂微微一笑,其實他這字,就是暗示他是個穿越的人。
問完了表字,任知古又提起師從。
安樂隻答:“家師是個方外之人,我也不知他的姓名。”
以任知古的老練,自能聽出這是托詞。
不過他也並不拆穿,畢竟這只是切入正題前的話引子。
“師從高人,必有奇能。”
任知古抿了口茶:“越人啊,今次破例擢升於你。一部分原因,是你協助官府,破了伊陽侯的命案。”
“另外還有一個原由,不知你可能猜到。”
安樂搖了搖頭。
李義瑜似有所悟,但已經來不及提示。
任知古道:“兩個字,義教。”
安樂眼珠轉了轉,忽見李義瑜在聽到義教後,隱隱露出怒色。
“請使君明示。”安樂不知該如何回答,乾脆直接詢問。
任知古歎了口氣:“近來這群逆匪越發的猖獗了,日前他們在平康坊露面,意圖謀害伊陽侯。”
“所幸老夫提前收到消息,派了金吾衛前去鎮壓。”
“本以為侯爺能躲過一劫,沒想到竟然……”
說到這裡,任知古重重地唉了一聲。
原來義教,說的就是孫靈韻她們。
知道了這些,安樂也就明白了任知古的意思。無非是想借助自己的能力,將長安的義教找出來。
他需要找嗎?
現成的義教就在他屋裡,而且弄不好還是兩個。
孫靈韻,這次看你往哪跑。
安樂瞬間想到了一個壞主意,心中不覺暗自竊喜。
於是他起身叉手道:“使君放心,有我在,逆匪氣數已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