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楊念與沈三選擇了另一條道路，或許他們也會陷入與這些流民相同的困境。

　　然而，此時的他們不僅能夠決定他人的生死，還可以選擇讓誰生，讓誰死。

　　正當乞子驅趕流民時，有一人踉踉蹌蹌地倒在楊念面前，聲音細微如蚊蠅:“二爺……”

　　此人怎會知曉自己的名號?楊念心生疑惑，將其扶起。待看清他的面容後，卻怎麽也想不起他究竟是誰。直至那人用近乎哀求的眼神與自己對視時，他的身影才逐漸在記憶中浮現。

　　可還記得楊念和沈三在樹林中的那一晚?楊念昏迷許久，同行的流民並未等待他們，天亮便啟程了。眼前之人，正是那流民隊伍中毫不起眼的一個。

　　雖無太多交集，也算得上是半個“故人”。盡管心中潛意識認為他們或許已不在人世，但親眼見到時，楊念心中難免有些感慨。

　　“去興寧坊吧，你若能逃過去，我便給你一條生路。”楊念歎息著說道。

　　只見那流民，原本如枯木般的臉上，流露出幾分希冀之色，嘴唇微微顫動，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個頭，朝南飛奔而去。說是跑，實則是在乞子們的棍棒下連滾帶爬。

　　楊念方才說話聲音不大，但那個“活”字，卻清晰地傳入了周圍流民的耳中。許多人瞬間注入力量，將乞子推開，也朝南跑去。

　　“二爺，官府命我們抓捕饑民，我們為何還要讓他們去我們坊裡?”王麻十分驚訝，他以為楊念心善，還想再勸。

　　張業卻笑而不語。

　　楊念只是問道:“王麻，你覺得我們的實力與侯猛比起來如何?”

　　王麻遲疑了一會，回道:“侯猛手下乞子上百，裡坊十數，我們比他差的有點多。”

　　楊念又問:“那跟鄧貴比呢?”

　　“鄧貴雖然沒侯猛這麽勢大，但手下兄弟有五十多個，我們也有些差距。”王麻還是沒聽明白楊念的意思，回答道。

　　“我們跟他們兩方比起來人手少了太多，之前是沒有辦法，但現在有了流民，這都是現成的人手。”張業替楊念解釋道。

　　楊念點了點頭，與張業王麻二人邊走邊談，道:“所謂潑皮，不過是遊手好閑，每月能敲些銀錢也不會豁了命去。而流民不同，他們隻為一口吃的，你給他們一口飯吃，他們就願意把命賣給你。”

　　“所以二爺的意思是……”王麻這下猜到了，但又有些擔憂，說道:“可若是這樣，我們怎麽養活他們?如今米價這麽貴……”

　　“這兩個月肯定要先苦一苦兄弟們。”楊念果斷道:“等這些人一兩個月後有些力氣了，我們可以去南把鄧貴他們的地盤搶來。到時候再養活所有兄弟就不是問題了。”

　　按照楊念的設想，養活流民耗費不了多少錢財。

　　住的話德安坊那裡有城隍廟，吃的話也不需要按照正常人的標準來。

　　去王掌櫃那裡淘些剩飯，買些爛菜葉子、陳米。

　　到時候再和石土摻在一起，饑民們一天兩碗粥，就已經可以活下去了。

　　或許有人說這樣太不把饑民當人看了，但楊念也深知，對於現在而言，這些饑民本就已算不上人了。

　　饑荒年代，人會變成鬼，至於鬼什麽時候再變回人，就要看他們後面怎麽做了。

　　“可惜侯猛、鄧貴都沒有想到這一點。”張業開口笑道，幾人已經走出了香桂坊地界，周圍乞子流民也少了起來。

　　三人一路碰到流民，就讓他們往興寧坊或德安坊去。

　　這裡離天下會的地盤，按他們正常人的速度也要走上半個鍾頭，若是那些饑民，恐怕有一半的人在半路就被其他潑皮活活打死，或者抓走。

　　擁有求生的意志的那批饑民，才有希望活著走到天下會。

　　不要小看這種意志，太多的饑民這麽久時間以來，早已行將就木，對於他們來說活著只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而另一種饑民不同，他們很想活下去，為了這一絲活的希望，他們可以付出很多東西。

　　就這樣，他們一路宣傳。

　　等踏進興寧坊地界的時候，這裡已聚集了十余個饑民，想必德安坊也會湧進幾人。

　　天下會的成員滿是警惕的盯著這些饑民。

　　見到楊念等人回來，一人上前說道:“二爺，今天不知怎麽回事，坊裡進來了許多流民。”

　　“無妨。”楊念淡然道:“是我讓他們來的。”

　　楊念這話一出， 潑皮雖然吃驚，但也不多問。只是說:“那我們該怎麽做?還請二爺發句話。”

　　楊念道:“先去通知王掌櫃和張記米鋪，準備些爛米爛葉，銀子從他們下月銀錢裡扣。再去德安坊通知一下，讓他們那裡做好接手難民的準備，把城隍廟收拾出來，給這些人住。”

　　吩咐完這些事後，楊念又在流民群裡打量。看到有張熟悉面孔之後，心裡也是松了一口氣。

　　張業王麻兩人與楊念告別，各自回到了德安、慶安二坊。

　　楊念被巡檢司召喚，起個大早，此刻又覺身心疲憊。

　　回到宅中，正打算補個覺，卻正撞面剛剛睡醒的沈三。

　　自己深感憔悴，卻見他精神百倍。楊念不由得一肚子怨氣，簡單說了下自己的計劃，將他趕去歸攏流民。

　　此時晌午正近，沈三帶著兩名潑皮從遠處趕來，一路走來還罵罵咧咧。

　　那曾在香桂坊攔住楊念的饑民，見到沈三又跪在他的面前，顫顫巍巍喊了聲“三爺。”

　　沈三眉頭一緊，問道:“你誰啊你?”

　　和楊念一樣，當時在城外同行的幾人，他也早已忘個乾淨。

　　“三爺，我是老梁啊。那天晚上，您把一個帶娃的女子叫到林子裡去……”

　　“好了，好了！”沈三雖然也做過不少惡，但這話要是傳出來也丟面子。雖然他仍未想起這人是誰，但還是隨口敷衍道:“老梁啊，你原來沒死，挺好。”

　　楊念與沈三，一看就是這附近響當當的大人物，看到老梁能與他們搭上話，其他流民都羨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