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魈斷頸處仍在汩汩地流著鮮血。
衛昭眼觀鼻鼻觀心,默默調息,心神卻不敢放松半分,因為失神大意而死的遊街不在少數。
能吐人言的鬼物一般都不是什麽善類,常有鬼趁著夜色以指叩門,苦苦哀求,若開門則必有災秧,為此朝廷只能讓尋常人家晚上非必要不開門。
鬼物本就不被天下所容,周身都帶著不詳,尋常百姓一接近便有血光之災。
拋開運勢不談,這種鬼物的確能給人開瓢,光是那駭人的凶面就教你不敢妄動半分,更別提那雙利爪,也別提其他奇奇怪怪的手段。
像衛昭這種和鬼物常年打交道的人倒沒有什麽忌諱,一身沾染的陰氣可能還比一些鬼物濃鬱。
說句實話,衛昭他們也算不得人了,遊街晝伏夜出不祥纏身,和鬼又什麽區別呢。
“昭哥兒……”
衛昭低頭細細品味著剛才這隻鬼魈引誘自己回頭的話,手指輕輕地在刀鞘上打著節奏,想著這隻鬼魈一定吞了小鎮中的某位長輩,心頭悄然蒙上了一抹哀傷。
但還是有些不對。
又是一個閃身,衛昭便出現在鬼魈屍體旁邊,一股腥臭味直衝鼻竅,但衛昭的眼睛卻死死盯著鬼魈腐爛不堪的頭顱。
手起刀落利落地將頭顱分成幾塊,一個圓滾滾的小珠子在一灘烏黑的血肉中發著瑩瑩的白光。
“好東西。”
鬼物本就是世間雜穢所生,吞人成性,噬魂方生,只有不斷吞噬人和魂才能夠維持著在這方天地的形體,被他們吞噬的人和魂隻得困在他們的軀體被逐漸消化蠶食,最後失去輪回的資格成為倀。
為虎作倀便是這群人的歸宿。
這小白珠子便是神通珠,凡是吞人後產生神通的鬼物都有這種東西。
裡面也藏著被吞了的魂魄。
衛昭心頭一喜,想著興許有幽魂活下去,當即從懷中掏出一方手帕慢慢地將小珠子撿起,仔細擦拭著表面的血汙。
“可入輪回了呀。”
看見裡面盤旋的白絮,衛昭心頭大定。
按常理來說吞了遊魂的鬼物只有很小的概率才會生成神通,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少年拿著小珠子對著缺了一塊的月亮喃喃自語,透過晶瑩的珠子隱約間可以看到月亮的輪廓,衛昭被血汙沾染了的臉頰也多了幾絲柔和。
這時候衛昭才像一個少年。
“生在這個年月裡,就是和老天爺奪光陰過日子,你們勞碌半生,娶妻生子。這真的就是尋常人的一切嗎?”
暮氣又轉瞬間將剛才喚醒少年意氣吞噬,衛昭又恢復了之前吊兒郎當的樣子。
鬼物就像是蝗蟲,無論人和魂怎麽打殺都無法消滅,這些東西隨著盛世的出現而銷聲匿跡,隨著亂世的出現逞凶,就像是專門為了食人而出現的。
“欸?有了神通的東西可不好殺。”
又是一道聲音從衛昭身後傳來,既有驚喜又有驚歎,但中氣不足的音量也說明了這不是一個什麽精氣十足的人物。
衛昭手臂一甩,刀身直直地衝往來人的胸口處,但卻被來人兩根手指夾住甩到一旁,輕輕一震,刀身便半沒進牌坊的柱子裡,微顫的刀柄彰顯著來人的威勢。
“就是一群畜生,那裡稱得上是神通。”
衛昭接著又是冷哼一聲,似乎對來人意見很大,等著這人來到身旁才慢慢地將珠子遞過去。
二人相對而立,一個是不入流的遊街,一個是死了的上任遊街,一個眉宇間滿是桀驁,一個滿面春風眼含欣慰。
“你算是學了他的幾分模樣。”
衛昭身子一僵,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但只知道來者不善,必定有著什麽差事讓自己去做。
來人隨手一招,長刀悄然回鞘。
碰了一個不軟不硬釘子的衛昭不想跟眼前這人再多糾纏。
“宋味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唉,最近不太平吧。”
少年緊繃的身子一下子松了,像是卸了骨頭的孤狼,長時間的搏殺早就讓他疲憊不堪。
按往年來說,哪怕鬼物再多也沒有出過有神通的鬼物,像這座小鎮的規模頂多出現能用障眼法的鬼物。
“你看。”
衛昭緩緩地將上半身的衣衫褪去,一道又一道的布帶早就被烏黑的陰血染黑乾枯,纏繞在身上的不像是包扎傷口的繃帶倒像是吸吮精血的惡蟒。
看著纏繞著布條的宋味道沒有多說話,手顫抖著劃過早就乾枯緊緊粘在身上的繃帶,左手的珠子發出卡擦卡擦的破碎聲。
“別用,我可都不敢用。”
宋味道的左臂猛地被衛昭抓在手中,看著宋味道難受的神情衛昭心頭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這些我靠著養的浩然正氣倒是能夠慢慢拔出,就是水磨工夫,血呢,自然是越髒越好。你就把這個帶回去,送我這些爺爺奶奶再進輪回就行了。”
衛昭此時也將衣服穿好,仔細地擦拭著衣服上的金線,能夠保命的東西衛昭往往是極為珍視的。
“唉。”
宋味道又是一聲歎息,直起的腰又彎了幾分。
“你自己選的嘛,偶像。”
衛昭不禁出聲調侃幾句,見宋味道一臉茫然嘴角微微一勾,毫無形象地端坐在地上,捂著自己的眼無聲地笑著。
衛昭慢慢地停了下來,緊接著是一道無奈的歎息。
少年強打起精神故作輕松地說:“的確辛苦。”
說完便不再看著前任遊街,撇過頭目光在道路上行走的遊魂上流轉,眼前的視線有些模糊了。
“這次又怎麽了?”
衛昭也沒有接著調笑的意思,收斂了神情,問起了正事。
“各地都在反叛,各處又都在平叛,人腦和狗腦都打成一鍋粥了,臨河鎮的遊街也……”
聽到這衛昭點了點頭,對這隻鬼魈的來歷明悟了半分。
宋味道的話頭由此打住,衛昭也沒有多嘴的意思,只是朝著宋味道伸出了自己的手。
“就知道你吃不了虧。”
一個小荷包就這樣輕輕地落到了衛昭的手上,宋味道也饒有趣味地想看看裡面究竟是什麽物件。
衛昭細細一感知,臉上劃過一絲訝然,但隨之而來的是如水一樣的凝重。
少年一手掂量著小荷包,一手托著下巴,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老頭,你知道裡面是什麽東西嗎。”
沉思片刻,衛昭開口詢問道。
“不知道,這東西得到了你手裡才能解開,要是我打開,呵~。”
宋味道自嘲地笑了笑,這種東西都是有著禁製的就是為了防著他們貪墨。
“你看。”
衛昭將荷包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倒到手上,一顆小眼珠和幾枚銅錢映入眼簾。
在衛昭期盼的目光下宋味道顯得格外鎮定。
“你說……這是什麽。”
宋味道有些躊躇,言語中有些猶豫。
“我靠,你究竟是怎麽乾的遊街,你是不是除了教我的你什麽都不會了?”
“這難不成是虎威?”
見宋味道稍微有了點前輩的樣子, 衛昭才點了點頭。
二人都饒有默契地不再說話,各自心中有了打算。
宋味道也知道此事不是自己能夠左右的,搶先開口。
“你若是不做,我就原物奉回,怎麽樣都不會讓你為難的。”
“你說,他們是不是知道了點什麽。”
衛昭故意地沒有回答宋味道,接著抬起頭看著高天,心頭莫名地有些煩躁,蹲在地上胡亂地抓了抓頭髮,看著不斷腐爛融化的鬼魈咧起了嘴。
他知道宋味道就是個傳話的,當了這麽多年的遊街能有多麽高的資質?更不用說能認識多少人,尋常見到時他也不過是給月例的片刻寒暄,還是固定的時日,能指望眼前這位有什麽手段的想法自然是會落空的。
遊街,巡衙,逐郡,駐州,鎮國,一步一職宛若天塹,要是想更進一步,就得拿著刀和血去換。
衛昭在乎的人不多,為了鎮上的這些人打打殺殺自然是不值當的,其實為了什麽他也說不清楚。
是為了宋味道死之前的期盼還是看著自己長大的鄉鄰慘死在鬼物之下的悲涼,衛昭早就分不清了,只知道麻木地守著這一方地界不被侵染成鬼域。
其實也就是守著宋味道死之前的囑托罷了。
只知道拿著自己的這把刀,用著自己僅有的浩然正氣,當一個不怎麽稱職的君子。
說一千道一萬,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遊街罷了。
就是一個小小遊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