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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而已》第3章唱歌坪1枝花
  石應蘭坐在店裡,只見外面那幾棵香樟樹樹蔭下,那個賣肉的,盡管已經困得不行,可手裡拿著的一截枝葉,仍時不時機械的搖兩下,驅趕案板上的蒼蠅;旁邊擺個竹籃,賣葵花瓜子花生的婆婆,坐在小板凳上,閉著雙眼,東倒西歪,卻總能在即將倒下霎那間及時醒來,恢復坐姿。正午的秋陽懶懶的照著,路上沒什麽行人,只有樹上那些秋蟬,仍在“吱呀吱呀”頑強的嘶叫著。

  一輛敞篷貨車呼嘯著疾馳而來,斜刺刺的衝進門口那塊大操場裡,隨著一聲刺耳的急刹,車子周圍灰塵彌散開來。見不是大哥的車子,而是平時往山裡運材料,往外運礦石的老莫,石應蘭忍不住暗罵,“這死老莫,開車就不能溫柔點,這麽大灰塵,別人還怎麽做生意”。

  只見車上一群人將行李圈,蛇皮袋之類的往車下亂扔,接著,人紛紛從車上跳下來,活像一群渙散的逃兵。“又來了一幫做夢發財的人!”石應蘭心裡感歎。

  估摸著大哥的車也快到了,石應蘭起身,到外面接搭在屋簷下的操作間裡準備午飯。

  袁四么蹲坐在車廂角,頭埋在膝蓋上,隨著汽車的顛簸,搖搖晃晃的閉目養神。見車子終於停下了,車廂裡的人紛紛往下跳,便站起來,順手將屁股下墊著的蛇皮袋扔下車,隨著眾人往下跳,還沒站穩,車頭便傳來一陣爭吵聲,走過去看,見領頭帶人進山來瘦瘦高高的那個人,此時,猶如一把釘耙的大手裡,攥著幾張鈔票,和司機大聲爭吵著,原來沒半點血色的臉,漲得通紅。

  “怎麽回事?”袁四么問。

  “上車時,說好的一個人四塊錢,到這裡硬說成十塊,搶人哪!礦上的通勤車才兩塊呢,早知道這樣,還不如多等一會,下午再來呢。”胡猛憤然說。

  看著司機那副恥高氣揚,無賴的樣子,袁四么忍不住從那瘦高個手裡抓過錢,往前一遞,說:“就這麽多了,你愛要不要。”

  司機雙手抱胸,頭昂得高高的,“打發叫花子呢”。

  “不要啊!那多謝了。弟兄們,咱們走。”袁四么朗聲說。

  沒等袁四么手縮回來,司機手如白蛇吐信般,飛快從袁四么手裡把錢抓走,恨恨的道:“這次算便宜你們了。”

  石應蘭正在操作間裡切菜,一個熟悉的聲音飄入耳簾,聲音實在是太熟悉了,簡直讓人不敢相信,便站到外面,四處張望,果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頓時,興奮的揚手招呼:“袁四么!”

  自己初次到這個地方,怎麽有人叫自己?而且還是個女聲。袁四么抬頭循聲望去,只見路邊一排房子,當頭一間小飯館門前,高中同學石應蘭,揮舞著菜刀,笑得渾身亂顫。

  袁四么喜出望外,走過去,笑著打趣,“沒大沒小,四么是你叫的嗎?叫四哥。”

  “是,是,是,四哥,快裡邊請。”石應蘭笑魘如花,連連稱是。

  “這飯館是你開的?你怎麽跑這裡來了?”袁四么一肚子的疑問。

  “我家本來在這裡呀,瞎混日子唄。”石應蘭說。

  袁四么抬眼四望,眼前這塊大水泥曬壩後面,一片緩坡上,一排排礦區的房子,掩映在一片綠化樹叢中,為首一棟三層樓的房子,房頂上立著鐵皮焊的“唱歌坪銻礦”幾個大字,一條筆直的水泥路,從大門口順著坡坎延申出來,在與操場邊這條一直往山裡延申的馬路交叉的三角地帶,坡坎上有幾棵香樟樹,長得枝繁葉茂,其中有一棵,樹乾看上去,一個人是抱不過來的。坡坎下樹蔭裡,擺著一個賣肉攤,房子後面是連綿不絕的大山,昂頭都幾乎看不到頂。小飯館後面是一條小河,河對面,除了山還是山,山腰下林木茂密,山腰以上,刀削斧劈般的懸崖,岩壁縫間,還頑強的長著永遠長不大的灌木,還看見隻山鷹在懸崖邊盤旋。讀書時,只知道石應蘭是這一帶大山裡的少數民族,也沒聽說她是礦上的,可四周連綿的大山,也沒看出哪裡有山寨的影子?

  看袁四么一臉狐疑的樣子,石應蘭抬手往前一指,說:“不用看了,看不見的,得繞到山背後,爬到半山腰才看得見。”

  “你怎麽想起來這裡開飯店的?”袁四么問。

  “我也不想呀!”石應蘭說:“預選考沒過之後,回到家裡,寨子小學的校長像撿到顆寶似的,馬上叫我去代課,教了兩個月,學生放假了,我又沒事了,每天望著大山,愁啊!跟寨子的姐妹來礦山撿礦渣時,看見這裡寫著轉讓,這原來是礦上家屬開的,現在,礦上在縣城建了新宿舍,這些家屬全搬去城裡了。我跟我大哥說接下來,他也是大吃一驚,最後,實在禁不住我的央求,答應讓我做一年試試看。”

  “實在是想象不到。在學校時,你就是個人見人憐,靦腆的小么妹,你看剛才,揮舞著菜刀,像那十字坡頭開黑店,攔路搶劫的孫二娘似的。”袁四么笑著說。

  石應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畢業這麽長時間,這是第一次碰見老同學,高興得有點得意忘形了。”

  正說著,胡猛他們在肉攤買了肉,回頭叫袁四么走了。

  “我得走了,等安頓好了,再來找你擺龍門陣。”袁四么說。

  “吃午飯再走。還自稱人家哥呢,哪有到了妹子門前不進門的道理。”石應蘭不容置否的說。

  袁四么實在找不到理由推辭,便叫胡猛過來陪自己。胡猛顯然不太情願。袁四么說:“你們都走了,一會我上哪找你們?”

  胡猛隻得陪袁四么進店坐下。司機老莫進來,看見兩人,一怔,旋而投來一束蔑視的目光,徑直走向另一張桌子,大刺刺的坐下,大聲道:“小石妹,給我炒兩個小菜,都快餓扁了。”

  “不好意思啊,莫師傅。沒配菜了,我哥進城幫我捎菜,到現在也還不到;要不,你自己去稱點肉,我幫你加工,收你一點飯錢得了。”石應蘭抱歉道。

  看見袁四么和胡猛在裡面,本來就沒了胃口,石應蘭這麽一說,莫司機順勢站起來往外走,“算了,我還是另外想辦法吧。”

  石應蘭栓著圍裙,當年嬌小的身子,變的凹凸有致,只見她麻利的切菜,炒菜,顛杓,當年瘦削如瓜子,白皙的臉,豐潤了不少,雙頰還泛著淡淡的桃紅。袁四么禁不住讚歎,“看來,還是家鄉的山水養人哪!當年的小么妹,一轉眼變成大姑娘了!”

  石應蘭臉一熱,一臉嬌羞,淺淺一笑,岔開話題,“剛才你們和莫司機吵什麽”。

  袁四么說:“我們錯過了礦上的班車,莫司機願意捎我們進來,上車前說好了價錢,沒想到到了之後,卻坐地起價,我看不慣,就懟了他兩句。”

  “怪不得,老莫看見你兩,氣的連飯都吃不下了。”石應蘭“呵呵”笑著說。

  “你是來玩還是做什麽?”石應蘭問。

  “下井挖礦啊?”袁四么不解石應蘭為什麽會這樣問。

  扭頭看了袁四么一眼,石應蘭說:“估計出不了一天,你就灰溜溜偷跑回去了。不是每個人都吃得下那份苦的,尤其你。”

  “哦?就衝你這句話,說什麽我也要堅持下去。”袁四么笑著說。

  又一輛貨車駛來,在門口停下,摁了一聲喇叭。石應蘭說:“我哥到了,幫我搬菜去。”

  袁四么和胡猛幫著把那些白菜,土豆,薑蒜,豆腐豆芽之類的從車上卸下來,石應蘭在門前搭的一塊案板上——擺好,袁四么說:“看來生意不錯,備這麽多菜。”

  “哪裡,就是因為生意不怎麽的才順帶著賣菜。山裡人種菜都不夠自家吃,現在礦山人漸漸多了起來,吃菜全靠從縣城調。”石應蘭說。

  卸完菜,石應蘭大哥把車挪到操場上停,下車來踢了老莫車輪胎一腳,罵道:“這老莫,橫攔十字的亂停,還讓別人怎麽停。”

  老莫從旁邊小賣部跑出來,爬上車子,坐著,卻沒有把車挪正的意思。

  石應蘭大哥風風火火進來,石應蘭趕忙介紹,“我大哥石應強,這位是高中同學袁四么。”

  石應強點點頭,“嗯”的回應了一聲,坐下來,隨手敞開身上的舊軍裝,裡面一件白背心,正中印著紅五星,上面“x山防禦作戰紀念”,底下“xx集團軍...”兩行字。那雙深邃,向鷹眼一樣的眼睛盯著袁四么看了幾眼,懷疑的問:“兄弟是專門來礦上玩的?”

  “在家沒事乾,跟胡猛來學挖礦的。”袁四么難為情的說。怎麽沒人相信自己是來挖礦的呢?

  “年輕人吃點苦不是壞事,憑自己雙手掙飯吃,沒什麽不好意思的。”石應強安慰道。

  石應蘭炒好菜端上來,石應強叫上酒,石應蘭說:“還要開車,你就別喝了。”

  “貴客登門,按咱們苗家規矩,三碗攔門酒是免不了的,今天就喝一碗,解解渴得了。”石應強說。

  石應蘭隻得倒上三碗酒,端起酒碗,石應強又盯著胡猛,說:“猛子,今天你是沾了四么兄弟的光,不然,你小子是不配和我一桌喝酒的。”

  胡猛諾諾稱是,不敢抬頭面對石應強,埋頭默默的吃飯喝酒。

  石應強吃飯喝酒像機關槍一樣快,袁四么一碗酒還沒喝完,他便說吃飽了,站起來,說:“兄弟,你慢慢吃,今後,在礦山,要有人欺負你,你就說是我石大強的兄弟,我倒要看看,誰敢不給面子。”說完,抹抹嘴,出門駕車,揚長而去。

  石應強進屋吃飯,老莫也從車上下來,拿著在小賣部買的汽水和餅乾,鬱悶的乾嚼著餅乾,沿著馬路,漫無目的的往上走。

  石應強吃飽飯,在後面開車鳴著笛疾馳而來,老莫趕緊讓到路邊,石應強也不減速,車子從老莫身旁呼嘯而過,劈頭蓋臉的灰塵將老莫全身罩住,老莫氣急敗壞,將汽水瓶朝車廂尾狠狠砸去,“他媽的今天怎麽了?被幾個嘴上無毛的羞辱不說,連這石家兄妹也來欺負人,平時,面對咱這個老主顧,那小石妹哪回不是笑臉相迎,熱情招待,今天,為了不知從哪冒出的小白臉,居然連我的生意都不做了”。

  連三和幾個人走過來,問:“老莫,我們的東西拉來沒有?”

  “來了,正準備來通知你們,自己去操場搬。”老莫答。

  “怎麽不直接給我們送上來呢?”連三又問。

  “沒心情。”老莫沒好氣的說。

  “喲!今天誰惹你了,發的哪門子火?”連三笑嘻嘻的說。

  瞥見袁四么和胡猛正朝這邊走來,老莫湊近連三,遠遠指著袁四么,低聲說:“看見沒,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小白臉,和你那小石妹眉來眼去,打的火熱,你得小心了,別煮熟的鴨子搞飛了。”

  袁四么見前面莫司機和幾個人散開,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邊上,背轉身去,吹著口哨看起風景來。那幾個人則迎面走過來,為首那人,中等身材,看身上裝束,像個乾粗活的,卻長著一副清秀的娃娃臉。

  娃娃臉看了袁四么一眼,衝著胡猛,陰陽怪氣的,“喲呵!胡猛,又去哪哄了個填硝坑的來?有空多給人家講講礦山的規矩,懂事就好處,千萬別壞了礦山的規矩,到時別怪我不客氣”。說罷,肩膀故意頂開袁四么,朝前走了。

  “礦霸嗎?時不時還要交保護費啥的?我剛到這裡,哪裡招他惹他了?莫名其妙。”望著那幾人背影,袁四么一臉困惑。

  “屁!跟咱一樣,井下挖礦的。仗著人多,把自個當地頭蛇了。”胡猛不屑的說,“估計剛才那莫司機在搬弄你的是非了”。

  “是非?難道就因為剛才嗆了他兩句?”袁四么說。

  胡猛笑了笑,說:“自打你那女同學在礦山出現後,就被人稱作唱歌坪一枝花,那連三就像牛蠅見了坨牛血,叮得死死的,背地還放出話,誰跟他爭一枝花,他就跟誰拚命。看到你,他有危機感了。”

  袁四么不禁啞然失笑,說:“有你這樣形容人的嗎?你別說,他倆還挺般配的;不過,就衝他剛才對我的態度,你信不信?只要我出馬,負責沒他什麽事了。”

  “信!我當然相信。只是別忘了,咱們是為什麽來這鬼地方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胡猛說。

  “不是礦山嗎?怎麽沒看見礦洞。”袁四么四下張望。

  “快了。”胡猛在前面走,頭也不回。

  “那礦上的呢?”袁四么問。

  “就在礦上前面,過河來的橋邊,進來時,你沒看見嗎?”胡猛反問。

  “在車上我打瞌睡了,沒看到。”袁四么說。

  “在那裡,還有兩家關系戶,打著那些單位的旗號,佔著最有利的位置,剩下的全往山上趕了。胡猛耐心跟袁四么——解釋。

  轉過一道山梁,眼前一個小山坳,一付高高的鐵架子,從山上架橋跨個馬路,碎石蹅直接從橋上往下倒,在路邊形成了一大堆碎石堆,都快堆到河裡去了。“這是洛老歪的礦洞。”胡猛說。

  袁四么聽了,忍不住回頭多看了兩眼。

  鑽過橋下往前走,路坎下也有礦洞,石渣直接就往河裡到。又繞過一道山梁,只見一條細小的溪流從山坳裡流下來,一堆碎石蹅沿著小水流邊往下倒,離馬路已經不遠了。胡猛領著袁四么爬上碎石堆,在碎石堆頂平整出來的一塊礦坪上,正中是礦洞口,洞口還焊著兩扇鐵柵欄,兩根細鐵軌從洞裡一直延伸到礦坪邊,邊上胡亂扔著一節鏽跡斑斑的鐵推鬥,兩邊是兩排篾席圍邊,頂上蓋油氈的工棚,還用管子從山上引水,那水細如麻線,正浠瀝瀝的流進一工棚前一隻油桶裡。同車來的那群人,在礦坪上或站或坐,聽中間一中年男子訓話,“人到齊了就趕緊動起來,看還少什麽,就趕緊去我那拿......”

  那個一手托頭,斜趟在一堆碎石上,一頭短發像顆毛栗球,亂七八糟的直立著,一臉惡相,像個頭陀的男子,慢悠悠的說:“老話講進廠三天荒工,老子先耍兩天再說。”

  “老子管你韋老六荒幾天。反正你老甲在洛老歪面前拍胸口保證過的,還給你們配了兩台鑿岩機,要是到時拿不出活來,小心一分錢都拿不到。”訓話那男子,胡亂披件外衣,雙手叉腰,稀疏的頭髮齊整的向後梳,高高的腦門顯出個幾字,臉看上去更長,嘴上叼著的一支煙,從始至終不曾拿下,隨著說話,自動的從嘴角左邊挪到右邊,又從右邊挪到左邊。

  “這是老板?”袁四么小聲問。

  “屁!洛老歪養的一條看門狗,叫老宋。”胡猛又是一臉的不屑。

  誤打誤撞,沒想到來的竟然是洛老歪的礦洞。袁四么心裡居然莫名其妙的一陣激動。老宋回過頭來,看了袁四么幾眼,滿臉狐疑,“也是來打洞的?”

  “這是我們特意上門請來的,打鑿岩的高手。”胡猛笑嘻嘻的回答。

  “哼,都是些什麽玩意。”老宋鼻孔哼了一聲,走下礦坪,走了。

  斜躺著的那人,飛快爬起來,“囉嗦個半天耽誤老子吃飯”。原來這些人都還嗎吃飯。跟著胡猛走進一間工棚,見靠板壁用山藤和樹子綁成床架子,在上面鋪上乾茅草,便成了個大通鋪,胡猛在剩下的位置鋪好被褥,袁四么昨晚一夜沒睡好,便毫不客氣的上去,倒頭就睡。

  睡得正香時,被人拍醒過來。胡猛扔過來一件舊衣服,說:“換上,乾活了。”

  換上衣服,跟著眾人來到一間工具棚裡,學別人撈了頂藤編的安全帽扣在頭上,來到礦坪上,眾人合力將推鬥扶正到鐵軌上,將工具全放到裡面,一個看上去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一臉稚氣的小孩,爬上去,笑嘻嘻的蹲坐在鬥車裡,韋老六在後面,弓著腰,那雙五步蛇頸項般短粗黝黑的手撐住鬥車,“嘿”的一聲,推動鬥車,朝洞裡走去。袁四么默默跟在最後面,期待中又夾著幾分忐忑。

  隨著身後最後一絲亮光消失,眼前一片漆黑,此時,鬥車發出的“嘎吱嘎吱”聲聽起來更加刺耳,牙齒直打顫。越往裡走越恐懼,仿佛置身於墳墓中,正一步步走進那無盡的深淵。袁四么隻覺渾身燥熱,頭上虛汗直冒,霎那間崩潰了,雙腿一軟,就要癱坐在地,被旁邊胡蒙一把攙住,袁四么喘著粗氣,說:“不行了,我要出去了,這個錢不是我掙的。”

  眾人都“哈哈”笑起來,有人在前面擰亮手電,笑著說:“這才走多遠呢。”

  胡猛笑著安慰道:“沒事,第一次下井都這樣,適應兩分鍾就好了。我第一次跟著韋老六下井的時候,下的還是煤洞,直接癱在地上,被人架著拎出來的。再說,你就這樣走了,忘了剛才在一枝花面前說的話了?這才隔了多長時間。”

  在原地緩了一會,感覺好些了,胡猛攙著袁四么跟了上去,感覺走的好漫長,前面終於停了下來,有人在洞壁上點起了幾支蠟燭,袁四么又是一驚。韋老六見怪不怪的譏笑道:“怕什麽,這又不是煤洞,蠟燭是個好東西,看見它不燃了,就趕緊往外跑,那是缺氧。”

  前面是一段亂石堆,韋老六拿著一根長長的鋼釺,走上前去,在頂上一陣亂捅,然後叫人到亂石堆前清理出一個工作面,叫袁四么和胡猛扛著兩台鑿岩機上前去,將汽管接好,拍了拍鑿岩機,說:“來吧,鑿岩高手。”

  “我哪會這玩意,別聽胡猛瞎說。”袁四么連連擺手拒絕。

  “沒吃過豬肉,見過豬跑吧。”韋老六白了一眼,說:“你來掌著,我教你怎麽打,叫你往哪打你就往哪打。”

  袁四么隻得上去掌著。韋老六抬頭又罵,“這死老甲,怎麽還不發動機子?”

  隨著洞外隱約傳來“突突突”機器的聲音,掛在沿途洞壁上的燈泡亮了起來,發出昏黃的光,眾人齊動了起來,袁四么,胡猛,韋老六和另外一個人在前面打炮眼,其余的人在後面將亂石撮箕進鬥車裡,推出去倒,不知過了多久,袁四么隻覺渾身被震得都快散架了,也不敢叫換人,在那咬牙堅持著,到後來,感覺周圍一切已不存在,只剩下耳邊嗡嗡的機器聲。四人輪流著,終於在前面尖頭打出一片梅花狀的跑眼,眾人扛著機子往外面撤,袁四么剛要跟著走,卻被韋老六叫住,“哪有打炮眼不管放炮的,點炮再走”。

  這韋老六分明是瞧不起人,高下馬威呢。袁四么不服氣的留了下來。

  老宋提著炸藥進來,韋老六拿根竹竿探炮眼的深淺,比劃著給老宋剪引線,老宋接好雷管炸藥後,也出去了。袁四么蹲在一邊,看韋老六裝炸藥。

  裝好炸藥,韋老六遞過來一截引線,叫袁四么先點,並告訴他應該先點那個位置。“就用這個點?”袁四么疑惑的問。

  看著袁四么驚愕的表情,韋老六譏笑道:“我看你是電影看多了,打仗炸橋呢,兩根電線,一摁按鈕就爆炸。礦上才有那玩意,咱們能開到炸藥,已經不錯了。你先點,剩下我來樸上。”

  袁四么橫下一條心,照韋老六吩咐,先將手上引線點燃,上去逮著一根引線就點,才點了一根,只見眼前金星亂躥,嚇得扔下引線就跑。正玩命往洞外狂奔時,後背被拍了一下,頓時癱軟在地。韋老六在後面“咯咯咯”的笑出了一串雞仔聲。

  袁四么氣急敗壞,破口大罵,“你他媽韋老六,這是要嚇死人的。”

  “引線那麽長,在裡面撒泡尿都還來得及。”韋老六笑道。

  兩人跑到洞外,韋老六在洞口一屁股坐下來,袁四么癱靠在一邊,大口大口的喘氣。緊接著轟隆隆一聲巨響,感覺整個山頭都在顫動,對面山峰,那回聲來來回回的回響。過了一會,才感覺一股氣浪撲出洞外。

  拍了拍袁四么,韋老六滿意的說:“不錯!”不知道他說的是放炮效果還是什麽。

  “乾咱們這個,得膽大心細,越怕倒霉事越來找你。有我罩著,你放心,炮不能亂放,我有爆破證的。”韋老六以一副過來人的口氣說。

  袁四么一臉鄙夷,心想,“這韋老六看就是大老粗一個,這爆破證怎麽來的可想而知”。

  像看出了袁四么的心思,韋老六說:“當年,區裡搞培訓,每個生產隊有一個名額,大家覺得,學那玩意沒用,沒人願去,我老爸是隊長,就拿我去充數;現在,這東西可值錢了,有它,才能開到炸藥。”

  “是,看出來了,這裡沒你就玩不轉。”袁四么略帶譏諷的說。

  那個叫老甲的,坐在機房前一塊石頭上發呆。韋老六大聲問:“老甲,飯好了沒有?”

  老甲抬起頭,說:“再乾一會,到時我叫你們。”

  “都叫他老甲,他真名到底叫什麽?”袁四么問。

  “就叫老甲啊,他自稱穿山甲,礦山所有礦洞他都門清,連最複雜的礦上的洞,什麽向上的,向下的,垂直井,斜井,各種岔洞,多層複式洞,他都能繞得通,還會修機器,礦山都叫他老甲,誰管他真名叫什麽。”

  見袁四么看向那個斜躺在一堆碎石上曬太陽的年輕人,韋老六又說:“那是我老弟韋十三,親的。”

  “你家十三弟兄啊?”袁四么驚奇的問。

  韋老六白了一眼,說:“老母豬才下那麽多,我們是按家族來排行的。”

  袁四么聽了,忍不住笑出聲來。

  另一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坐在一快石頭上,那小孩趴在他背上和他玩鬧,韋老六指著那人說:“那是我們韋家大哥,韋大。”

  “那小孩呢,他們是父子倆嗎?”袁四么問。

  “胡小洋,胡猛本家兄弟,別看年紀小,資格比你老,來礦山一年多了。他媽的,這麽小就出來混,什麽時候才老哦!”韋老六感歎。

  韋老六話還挺多的,從他口中,也大致知道了這十來號人,彼此都有點沾親帶故。

  一個人抬著兩半壺酒上來,問,“買酒不?”

  韋老六跑上去,接過酒壺,擰開,到了一點在壺蓋裡,嘗了一口,說:“有點爆口。”

  那人說:“那當然,中午才下的甄,你摸,還是暖的呢。”韋老六回棚裡拿來一隻大酒壺,將兩半壺酒全倒進裡面,“老甲,拿錢來開。”

  老甲過來,“斤頭夠不夠?”

  那人有點惱了,說:“我這二十五斤壺,剛剛那邊買了一壺,我才勻成兩壺的,我們山裡人做事小心,只有多,少你一兩,我陪你一壺。”

  韋老六拎著酒,“整飯吃了,今天第一天,就這樣了。

  袁四么散了架似的,渾身酸疼,碗筷都拿不穩。韋老六給篩了一碗酒,袁四么賭氣般一飲而盡,韋老六看呆了,“你這樣喝,這酒當不了兩天的。”

  一覺醒來,見韋老六,胡猛和老甲圍在旁邊,拍了袁四么一下,胡猛關切的問:“怎麽樣”?

  “別動,疼。”袁四么躺在床上哼唧。

  “哪裡疼?”胡猛又問。

  “渾身上下,到處疼。”袁四么說。

  “你翻過身來,我幫你按摩按摩,睡一覺就好了。”老甲說著,從床底下拖出一隻機器包裝箱改成的箱子,打開,捧出一大玻璃瓶泡著些柴柴棒棒的藥酒,倒了一點在碗裡,手沾上藥酒,在袁四么背上有節奏的拍打起來,問,“感覺怎麽樣?”

  袁四么說:“沒感覺,就是涼颼颼的。”

  箱子裡還有一瓶滿的,韋老六伸手去拿,“怎麽從來沒見你用過這瓶?我嘗嘗什麽味道。”

  “別喝,那是壯陽的,你這種人,喝了恐怕要流鼻血。”老甲面無表情的說。

  “你偷喝這玩意,人還是這麽廋,看來沒什麽用。”韋老六譏諷道。

  “我用不著,泡著玩的,到時回城,可以拿去換點錢。”老甲說。

  見三人沒有上床睡覺的意思,袁四么問:“還要出去呀。”

  胡猛笑道:“這才幾點鍾。你也別睡這麽早,小心半夜醒來睡不著,聽那些各種鬼叫,很嚇人的,很難捱到天亮,沒事也出去轉轉。”

  “這荒山野嶺,有啥好逛的。”袁四么說。

  “去礦上看電視啊,全縣第一台大彩電,日本進口的,叫什麽立牌。”胡猛費勁的回想。

  “日立牌吧。”袁四么說。

  “對。拿在那大禮堂放,只是,有時碰上那些瞧不起人的年紀大的老員工,關起門不讓進,就只能趴在窗外看了,運氣好的話,還能碰上放錄相呢。”胡猛說。

  老甲歎息著,“只可惜,自打有了這電視後,不放電影了,以前,一個月總能放上一二回,就在操場那放,那些山上的人,打著手電,火把來看電影,操場上,坡坎上,全是人,那才叫熱鬧。”

  給袁四么拉蓋上被子,三人來到棚外,在外面嘀咕了一會,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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