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無辯真偽,它們無所不能,無處不在。
……
時值晚秋,落葉飄蕩,世間盡顯一片淒涼與蒼黃。
位於群山與密林簇擁下的這家與世隔絕的孤兒院中,少女西沙此時正抬頭盯著樹梢,雙手掐腰的同時又生著悶氣。
因為不知在何時那群愛搗蛋的熊孩子,偷偷地將她尚未完成的小說手稿塞進了面前的鳥窩裡,但令她真正憤懣的地方在於,是因自己不會爬樹才恰巧中了孩子們的下懷。
一籌莫展之際,一個遠眺她似乎看見了一位坡腳的天使正火急火燎的向著她撲來,不知為何那位坡腳的老郵差正想要快步走向自己。
要知道對於十幾年如一日從未走向外界,又和孤兒院永遠相依為命的孤兒西沙來說,除了出版社的工作人員會定期登門板著臉索取小說手稿外,其他的人或其他願意主動走向接近她的人,幾乎一個沒有。
“西沙!西沙!這兒有你的來信。”老郵差在遠處揮了揮手,等走到她面前時立馬就變得氣喘籲籲,明顯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是誰寄來的,於力大叔?”西沙接過信件,滿臉狐疑。
老郵差擺了擺手,回復道:“這我哪能知道啊,你家嬸嬸當時差一點就把這封信給拆開了,好在被我給攔了下來。”
沒等把話說完,老郵差便急忙打開了背在身上的碩大斜挎包,從裡面取出了一包纏裹在白絹內的麵包與糕點,隨即一把塞進了西沙的懷裡。
老郵差並不經常登門,如果有需要來到這裡時,她的妻子便會提前為孤兒院的孩子們做些食物和點心,漸漸地這便淪為了這對老夫妻日常生活裡必須遵循的一個墨守陳規的習慣。
“大叔,能幫我一個忙不。”西沙咧著嘴角,滿臉堆著壞笑,同時又一把揪住了老頭的手臂。
“啥?”老郵差挑著眉頭,如果他要能知道接下來即將發生能要他半條老命的事,他穩妥現在扭頭撒丫子就跑,打死也不接她這個茬。
在經過一番言辭激烈的死纏爛打後,西沙總算把瘸腿老頭忽悠著爬上了樹
蹭著老郵差爬樹之際,她手拿信件來到了被枯萎的野百合還有藍色像蝴蝶的鳶尾花環繞的花園長椅這裡,又跺腳轟走了幾隻蹦來蹦去正在為冬季積膘的胖山雀。
她在剛坐下之際晃了晃手中的信件,裡面除了信紙貌似還有其他未知的東西,她並未著急拆開它,而是率先把它放在鼻孔下聞了聞。
信件上淡淡的野菊花香味瞬間撲鼻而來,依據女人的直覺西沙可以肯定,書信人一定是個女人,並且她的年齡可能早已步入了暮年。
面對著信封正面所寫的‘西沙女士親啟’六個大字,她猶豫著抬頭瞅了瞅快要到達樹冠與鳥窩的老人家,最終在好奇心的作祟下選擇了現在就打開它。
信封內除了有一張書寫工整和秀氣的信紙外,還有一個表面繪有‘柳樹人旅館’字樣的房卡,但最令她瞠目結舌的便是那張難辨真偽的百萬支票了。
“親愛的西沙女士,首先請寬恕我的冒昧與驚擾,其實我一直都是您個人的鐵杆粉絲,尤其鍾愛出自您手的那部貴作《哭泣的知更鳥》,它的驚豔與文學造詣程度,是完全可以碾壓懸疑界史廊裡任意一部佳作。”
在讀到這裡時,西沙單手摸著腮幫,立即情不自禁的咯咯傻笑起來。其實這真不能去怪她,畢竟這是她寫作生涯裡唯一一次能與讀者互動,即便還是讀者慢悠悠自己找上門的。
“如上,我清楚知道在現實裡您不僅是位作家,還是那家孤兒院裡的護工,並且孤兒院的經濟財源也早已枯竭,為此我願意為孤兒院裡的孩子們,毫無條件和目的捐贈出一百萬,那張支票已隨信件附送,請及時兌付和簽收。
另外,此次來信的目的不單單是捐贈,還有一個難以啟齒的不情之請,希望西沙女士您能抽出時間,蒞臨我位於三界島上的某棟度假別墅,進行為時一月的漫長旅程。
之所以會選擇那裡,是因為我將在不久之後就會因重病撒手人寰,日常生活裡我是個鰥夫無親朋與摯友,所以就想借此對於恐怖小說的熱愛,在包括您在內的六位小說家中來挑選最適合的財產繼承人。
當然,您們六人無需被要求做些什麽,島上也有著充實的食物和傭人,您們只要於每一晚在我面前述說一個故事就行了。
其實通過閱讀您的貴作,我能清楚感受到深藏於您內心裡那份不可直宣的黑暗,為何不妨接受邀請,在這短短的幾十天裡,學會如何面對它,學會如何去潰敗它呢!
話就至此,期待西沙女士您本人的大駕光臨,這對我個人來說或者陋室宅邸來說,都是無比的光榮與蓬蓽生輝。”
西沙將信紙折了起來放了回去,她的內心現在有些惆悵和迷茫,至於原因嘛便是書信末尾裡提及的所謂‘內心裡的黑暗’。
這是她唯一不敢與他人提起或單獨面對的恐怖秘密,至於書信人為何會知道這一切,單單憑靠閱讀她的作品來揣摩她的內心,這是不可能也不可實現的。
另外這封信暴露了太多蹊蹺,它不僅措辭異常別扭和古怪,雖字裡行間是男人口吻,但對於同樣是女人的西沙來說,她清楚知道書信人是一位婦人,就如剛剛所述她很有可能是一位步入暮年的老婦。
在西沙的思維陷於發呆和迷離之際,老郵差便嘴叼手稿從樹上一瘸一拐地爬下來了。
“它是怎麽上去的?”
老郵差仿佛驚醒了快要睡著的西沙,只見她立即抬頭起身,又一把奪來了正準備翻閱的老郵差手中的書稿。
這個舉動幾乎是所有內心靦腆和脆弱單屬於那些年輕女作家們的通病,就是不敢把自己的作品放給身邊人和親人去看,她們認為此舉會招徠貶低和嘲弄。
但現實是沒人在意,就如此時的老郵差他也對手稿不感興趣,之所以想翻開它,僅僅只是它在自己的手中,僅此!
“是被鳥兒偷上去的。”西沙撒謊說道,但又很快被老郵差識破。
“鳥兒還不會無聊到跑去閨房裡,去翻女孩子們的家家,你真該好好管教那些小混球了,當然他們自然比你當年要好多了,畢竟借給他們再大膽,他們也不敢躲在我的背後偷偷燒我褲子,你說是不是西沙。”
西沙尷尬的笑了,她確實曾經是這所孤兒院的孩子頭,頑皮惡劣到幾乎一天真要挨受幾頓貨真價實的鞭打。
“唉!如果要不是發生了那件事,你……”
老郵差立馬驚恐的停住了想要喋喋不休的嘴巴,他知道是自己說錯了話,畢竟屬於西沙的往事是所有人不能說的禁忌。
隨後老人有些慚愧的開始單手撓著後腦杓哈哈大笑起來。
“沒關系的大叔,我早已遺忘了那些往事,也早已活在了當下。”西沙替老人打著圓場,面露悅色。
“那就好,那就好,那麽再會吧西沙。”
西沙與老人相互揮手告別後,就各奔東西了。
沐浴著些許微涼的秋風,沒等西沙快要走進孤兒院的大廳時,卻突然蹦躂出幾個男童和女童堵住了她的去路。
只見為首衣服有著少許補丁的那個大男孩,一邊故作鎮靜,一邊又雙手插兜倚著牆壁左腳別著右腳,同時嘴裡還叼了一根秸稈。
男孩抹了抹一把鼻涕,接著威脅道:“西沙姐,只要給我們十顆糖,我們就幫你爬樹把書稿給取下來,你看怎麽樣?”
“那可不行,我已經找到了願意拿五顆糖,就幫我去爬樹的人了。”沒等把話說完,她就拿出別在背後的書稿,向著孩子們洋洋得意的揮了一揮。
這時男童背後突然躥出了一位曾摔掉了兩顆門牙的小女童,她有些憤恨地對同伴們抱怨道:“你看你看,我早說了我們要的太多了。”
隨後沒等西沙再次張嘴,孩子便自覺無趣就一哄而散了。
這便是孤兒院的日常生活,孩子們總會找到新辦法來挑逗西沙這位大姐姐,不勝其煩的西沙在日常裡只能隱忍,比起喜歡管教鞭打的老院長和老媽子們,她更是把孩子視如己出抱在懷裡,不讓他們有任何會磕到碰到的地方。
可對於如今的孤兒院來說,它在經濟上早已入不敷出捉襟見肘了。隨著社會捐贈的近幾年極速萎縮,孤兒院也時刻遊走掙扎在快要瀕臨倒閉的邊緣。
不同於西沙,那些曾經出自這家孤兒院如今顯然長大的孩子們,他們紛紛選擇進入城市,選擇用工作薪酬來接濟自己這個曾經的家,但既是如此依舊杯水車薪,因為孤兒院近百個孩子的日常開銷真的是太過龐大。
就如此時的西沙一樣,作為孤兒院重要經濟來源她的稿費,也在近些年大幅縮水,貌似她儼然成了一個過氣的作家,即便她現在才剛剛二十多歲出頭。
但究其本質,造成孤兒院如今窘境與慘淡的罪魁禍首,恰恰就是源自西沙本人。
很多人至今都記得,在那遙遠的過去,當年幼的西沙全身覆滿鮮血哭泣著走了一夜山路重回孤兒院時,單屬於埋藏於西沙內心裡的創傷與心魔,都注定隨其一生都無法再被撇棄了。
當然在那之後,任何良心未泯的人都會和那位老院長一樣做出如下的幾個艱難決定,即使經濟陷入窘境,即使要與外界斷了聯系,她也不會再把自己的孩子們丟給任意領養家庭了,丟給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獸們。
也正是在那時,因為老院長做出的不再將孩子送出孤兒院的決定,這家原本以盈利為目的孤兒院,在眾股東紛紛撤資的情況下,依舊苟延殘喘到今日,依舊在吸納仍舊被拋向這裡的孤兒們。
推開院長辦公室的大門,西沙明顯有些顧慮重重。
只見那位身體肥胖臃腫到寧願地球圍著自己旋轉,也不願主動去動一下的女院長,此時她正擠在圈椅裡唉聲歎氣的在辦公桌上修改著孩子們的試卷。
西沙道明來意,又把信件遞了過去。
屬於老院長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勾引了出來,她仔細比對著那張巨額支票,又電話谘詢了附近小鎮銀行經理的電話,最後震驚的發現它竟然是真的。
隨後她又帶上眼睛拿起信紙閱讀了起來,大概在經歷數分鍾的沉默後,她盯著面前始終在低頭似乎欲言又止的西沙,她被迫率先打開了話匣。
“女兒!這是個圈套,不要上當。縱使他能夠掏出百萬的誘餌,畢竟你也是成年人,你也自己知道,富人是不會輕易去散敗的,除非他另有所圖。”
“媽媽,我想去試一下,如果真能成了,我們以後就不需再為金錢困擾了……”
“不要再說了,西沙!曾經我親手送你出去過一次,那個惡果本應由我去吃,當你再次歸來後,我就向自己默默發誓,不會讓你再離開,也不會讓你再涉險。”
“可是,媽媽,我……”
“女兒,請如實告訴我,你的舊病有多久沒有複發了?”胖女人眼神犀利的詢問道。
她的這個詢問幾乎立馬讓西沙如坐針氈,只見被她狠狠捏攥起的拳頭裡的指甲蓋都快嵌入了手掌心。
“媽媽,我早就痊愈了,也很久沒再複發了。”
“不,西沙,你在說謊。好了,你出去吧,去幫阿姨們準備晚飯,告訴她們今晚給孩子們豐盛一下夥食,畢竟這筆巨款能夠讓我們用上很長一段時間,唉!但願吧!”
老院長單獨留下支票,又把信封還給了西沙。
西沙失魂落魄的將信封塞進了兜裡,她還沒有勇氣反駁自己視為母親的老院長,更沒有勇氣獨自做出走出孤兒院去看看外面世界的決定。
有時她就如同被命運所束縛的提線木偶那般,她只是一個寄宿在名叫西沙肉體裡的魂與靈,她的雙腿將要往哪走她無法決定,她的雙手將向何處揮舞她同樣一無所知。
她只知道,孩子跌倒了要把他們給抱起來,孩子餓了就要給他們做吃的,孩子睡不著了就要給他們哄睡著。
此時,西沙已來到通往廚房的狹長走廊裡。
望著沉浸於歡聲笑語追來攆去的孩子們,她面帶微笑倚著一側廊柱雙手交叉拴在胸前,此時夕陽已在天邊埋沒了半個腦袋,她沐浴在這一片余暉所潑灑的血紅裡,憂傷緩緩麻醉了她的眼皮,使其最終流著熱淚閉上了雙眼。
來自孤兒院的晚鍾在林間與山谷中遊蕩,它與夜的黑紗共同降臨又混為一談,直至壓迫著那剛剛還生意盎然的世界此時已明顯昏厥窒息了過去。
這是近幾年來孤兒院頭一次破天荒打破了那個實屬無奈的鐵律,就是一個月只能提供一次的肉湯,今晚再次在相隔十多天后又被抬上了孩子們的餐桌。
肉湯濃鬱的芳香彌漫在整個孤兒院的圍牆內部,歡呼與雀躍也在孩子們中經久不息。
對於任何吃慣了土豆泥山蕨菜的人來說,無論是西沙還是老媽子們或是孩子們,有時她們的快樂與幸福來的就是這麽簡單。
大富大貴或錦衣玉食其實並不是她們內心真正渴望的,她們隻想在那最晦暗與苦澀裡,有人能給她們點燃一盞燈或端來一杯摻雜蜂蜜的溫水或投來一個真誠的微笑,如同此時能夠喝上一口滾燙濃鬱的肉湯那樣,簡單、純粹而又美好。
但即便淳樸又遠離人煙的清貧生活早已驅使著她們變得無欲無求,可來自世俗的偏見與規則也早已無孔不入的滲入了如今的孤兒院內部。
就如那生活裡外總是精打細算的老院長,此時依舊在喝著前夜孩子們剩下來的土豆野菜燴湯亂燉,明面上她是在告誡別人不要鋪張浪費,實則是她清楚知道即使是那張百萬支票也難以為繼孤兒院多日。
她必須為孩子們再覓一條活路,至少是在孤兒院破產孩子們被社會機構收容之前,再尋覓出一條活路。
她永遠無法相信這所孤兒院以外的任何一人,因為她清楚知道在外人眼裡,孤兒之所以是孤兒一定有他們被拋棄的可恨理由,無論那個理由有多牽強和鬼扯,外人都對此深信不疑。
老院長為何總是對人性的認知永遠抱以負面和質疑!因為她曾經相信了外界一回,但這個信任最終結下了一個惡果,而這個惡果現在正好圍坐在孩子們中間,它的名字就叫做西沙。
在老院長的眼中,無論歲月悄然流逝的有多久,蘊含在西沙面容與內心的歡樂有多真實,她都知道這一切都是虛假和自欺欺人的。
對於在那遙遠的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麽,就連那無盡前仆後繼蜂擁而至資歷顯著的警探警察與民間偵探,都沒能從這年僅五六歲的小女童口中撬岀任何一句有用的話。
雖然那一夜小鎮死去了太多人,雖然唯一的幸存者便是幼童西沙,但鑒於目擊者與親歷者只有西沙一人,並其精神和心靈受到了永遠無法逆轉的重創,至此這件無比詭異曾轟動一時慘絕人寰的屠殺大案,因其始終無法找到邪惡的作案者及有關破案的任何線索,最終也只能被迫不了了之了。
在西沙幫助老媽子們收拾完孩子們於食堂內所造就的一片狼藉後,她就如約回到了寢室給那些鬧哄哄嘰嘰喳喳追趕打鬧、又無比翹首以盼的孩子們說睡前故事。
孤兒院總共有四五個寢室,在它的內部兩側分別放著幾十副狹窄的木板床,因為孩子們的年齡都還太小所以就男女混居在一起,並由西沙老院長及老媽子們單獨負責一間寢室,照顧孩子們的生活起居。
也許是因為西沙的無意之舉,當她在那晚在對孩子們說出第一個故事後,此舉儼然就成了孤兒院晚飯過後的傳統節目,所有孩子都如約紛至擠在一間寢室裡,直到晚寢的鈴聲響起。
當然,時刻愁眉苦臉的老院長及老媽子自然也是開心的,畢竟這是她們一天裡唯一能夠擺脫孩子們的機會。
就如一個老媽子自言自語般親述,她曾祈求上蒼讓自己有朝一日能夠擺脫這些聒噪如山雀整日喋喋不休的孩子們,結果上蒼果真應驗了她的祈求,讓她耳朵提前變聾了。
孩子沉湎於西沙所述的童話故事裡,時間也於彈指一瞬間快速奔走了,直到晚寢的鈴聲如討厭鬼般不請自來的突然闖進你的屋子,無奈孩子們隻得無精打采和戀戀不舍的相繼離去了。
也許西沙當初壓根不應該去寫驚悚小說,比起那些神神叨叨的超現實,她更適合來書寫孩子們所癡迷熱衷的童話故事。
就如今晚,她並不著急提前告訴孩子們,與母親走散的小羊在跌入山谷後又發生了什麽。
有時故事就如生活一樣,留下一個懸念或者期待,對於明天來說這是有益的。
但仍有幾個對小羊多舛命運想要立馬知道結局的小女童,央求並糾纏著西沙姐姐不願去睡覺,對此她不得不拿出了她的殺手鐧,恫嚇孩子們說:“再不去睡覺,遊蕩在山谷裡的夜婆婆,可要來吃你們耳朵了。”
孩子們一聽到夜婆婆要來了,立馬慌張的跑上了床蒙上了被子,其實老院長早已叮囑要求過西沙不要給孩子們說任何鬼怪故事,但對於冥頑不靈的孩子西沙最終沒忍住,所以才杜撰出了這位山谷漫步的幽靈邪魅。
不過自那以後她才真正明白老院長的擔憂與別有用心,因為夜婆婆的威名早已深埋進所有孩子的幼小心靈,一旦到了夜晚絕大部分孩子都會以夜婆婆為理由,讓你陪同她們一起去上廁所。
“那夜婆婆到底長什麽樣啊,西沙姐?”一個男童蜷縮在被子裡,露出小腦袋,看熱鬧不嫌事多的詢問道。
霎時陷入沉思的西沙,她的視野與精神仿佛一瞬間就來到了夜晚的山谷裡,在那擁有人形長得扭曲異常的樹木叢林裡,借著慘白的月色,她仿佛看見了位於腳下羊腸小道的不遠處,正有一個穿著紅衣舉著油傘的老婦,正蹦蹦跳跳的向著她奔來。
隨著距離的一點點接近,她最終窺見了掛在這詭異老婦臉上的猙獰微笑,在這變態的笑容裡她的嘴角幾乎上揚到了耳根。
有那麽一刻,她幾乎與自己腦海裡的幻想之物幾近臉貼臉嘴對嘴,望著她那對血紅的雙眼和滿嘴黑色形如尖錐的獸齒獠牙,西沙故作沉靜的深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接著又睜眼扭頭回答剛剛男童的疑惑。
“那麽你最害怕的人是誰呢?”西沙微笑著反問道。
“我想,應該是院長婆婆吧。”男童把腦袋縮進被子裡,只露出眼睛和額頭。
“對的,夜婆婆就是長院長那個樣,好了,大家都快睡覺吧,明天一早還有數學課,要是你們再像今天這樣學不好得鴨蛋,估計院長婆婆也不會再像今天一樣輕饒你們了。”
西沙熄滅了電燈,又靜悄悄的走到某些孩子床前替她們蓋好被子,接著又來到盡頭窗戶那裡小心翼翼的將它們用紙片卡住,單獨留下只有拇指寬的縫隙。
忙遍所有睡前事宜後,她回到了自己緊挨房門的床鋪那裡,在鬼祟環顧一圈後確定孩子們都睡下後,才偷偷地從枕頭下取出那副纖細的鎖鏈。
這個習慣一直跟隨了西沙有十多年,她必須於夜晚將自己的手臂與床榻鎖在一起方敢入睡,即便那個恐怖的心魔已經許多年再未現身,但西沙明顯知道它只是因未知原因陷入了沉眠,它終會醒來,終會借用自己肉體,去做邪惡之事,去傷害這裡被她視若珍寶的孩子。
但稍顯詭異的是,西沙為何會得出心魔會搶佔她的肉體這樣荒誕不經的事,這個離奇臆想是否真的發生過,也有待進一步的商榷與考量。
同樣對西沙知根知底的老院長,自然是知道西沙熱衷於夜晚把自己鎖起來,其實據這個老女人所知,經受精神與心靈莫大創傷的西沙,有時會莫名其妙的四處迷離遊走,就如夢遊病人一樣。
只不過屬於西沙的夢遊是不分時間毫無征兆和隨時隨地的,這可能便是造成她記憶缺失,又被她自認為是有人佔據了她肉體的真正原因。
但稍遜遺憾的是,臆想終歸是臆想,就如此時束縛她肉體鎖鏈的鑰匙正如往常的每一日那樣,一直都系在她的脖子上,心魔如果真的可以佔據肉體,那它為何不自己去打開呢!
但就在西沙也陷入了波瀾詭譎的夢境裡時,一個黑影從她床前一閃而過。
狂風雖然驟起,並帶著兩扇被推開的窗頁來回摔打,但在這碩大寢室中不時旋轉回蕩的巨大噪音裡,除了西沙於大汗淋漓間猛然醒來,其他孩子皆如永眠一般沉浸於各自的夢境不可自拔。
面對著狂風與一片聒噪和混亂,西沙連忙取下鑰匙墜打開鎖鏈,又火急火燎的跑向窗戶將它們牢牢栓死。
待一切重回靜謐與秩序後,她掃視了一眼孩子們的床鋪,直到這時她才驚恐的發覺有一個床鋪上竟然空空蕩蕩。
她躡手躡腳的跑回床前翻找著儲物櫃裡的手電筒,在不驚擾其他孩子的同時小心翼翼的打開了,原本被反鎖如今卻在虛掩著的房門。
位於深夜的孤兒院內部不只是死氣沉沉,那呼嘯的風兒更是猶如一群瀕死女人口中歇斯底裡的尖叫,即使西沙奮力握著手電筒,即使她全力貓著腰,但那來自黑夜來自未知的毛骨悚然感,依舊使她情不自禁的顫抖起來。
“琪琪,你在哪?”西沙一邊走著,一邊小聲呼喊道,聲音微弱到就像是正在禱告懺悔又恐懼他人揭發的犯了錯事的羸弱孩子。
正在這時,位於廁所那裡傳來了一陣出自女人的幽怨哭聲,這個哭聲立馬迫使西沙的脆弱內心瞬間咯噔了一下,並頃刻間背脊發涼頭皮發麻起來。
要知道,這源自成年少女的哭聲,整個孤兒院除了西沙一人能與她年齡相仿,就再無其他人了。
面對前方大廳裡被卷起猶如人形在空氣裡曼舞的白色窗簾,望著大廳盡頭持續傳出哭聲的廁所大門,她最終咬著牙毅然決然的選擇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陰森的廁所內部因為手電筒的照耀顯得更加陰森,但令西沙不解的是哭聲明明就在這裡,可她卻無法定位聲源究竟在何處,仿佛這個聲音無處不在,似遠似近。
無奈她只能一間又一間推開了廁所的沉重格門,直到她推開最後一扇隔間時,伴隨著西沙的尖叫,神秘少女的哭聲也立即戛然而止了。
原來此時的隔間內,正有一隻巋然不動的紅眼烏鴉,正死死的盯著西沙。
沒等西沙從恐懼裡反應過來,直覺使她感覺到好像有一個女人的身影,正從廁所的大門外一掠而過。
不容多想,她便扭頭拋下面前的怪異烏鴉,跟隨著那擁有女性輪廓的黑影,一路尾隨著她走到房外,走向通向廚房的露天走廊。
“你是誰?快給我站住!”西沙大聲呼喊著,但黑影並未搭理她,而是快步走向廚房內部消失了。
一前一後共同走向廚房內部的西沙,用燈光小心翼翼的尋找著那位消失的女人,終於在一個相距數十米的角落裡找到了她。
但略顯詭異的是,此時那個披頭散發的女人正擠在一個角落裡,一言不發的面對著她並低著頭。
“你是誰?為何要在夜晚闖進我們孤兒院。”
面對女人的一動不動與沉默,為保安全西沙偷偷抽出了一側刀架裡寒光閃閃的剁骨刀,並把它悄悄別在身後。
直到西沙與神秘女人近在咫尺,她依然紋絲不動,無奈西沙只能背別剁刀的同時,又用緊握電燈的那隻手朝她觸摸而去。
幾乎是一個刹那,這個恐悚的女人便用迅雷之速猛然抬頭,在瞬間抓住西沙雙膀的同時,她那張如同深淵一般黝黑的嘴巴,立即向著四周擴大變得渾圓,以致鼻子和眼睛都被這張血盆大口推擠到了兩腮及額頭。
伴隨著那宛如來自地獄的厲聲尖叫,西沙終於因為再難以承繼的恐懼,跟著一同尖叫並蹲了下來。
不知時間過去了有多久,把腦袋始終埋於雙腿間蹲地不起的西沙,總算有勇氣抬起了頭。
她踉蹌著試圖站起,恐懼也早已驅使她上氣不接下氣。
面對現在早已遁於虛無消失地無影無蹤的那個怪女人,她隻得唉聲歎息著準備離開。
恰巧在這時,一直蜷縮在角落裡,又把剛剛對著牆壁自言自語的西沙怪異行為看的一清二楚的女童琪琪,被迫帶著莫大恐懼顫抖著走了出來,並啜泣著對著她小聲詢問道:“西沙姐姐,是你嗎?”
陷於驚愕之中的西沙呆立在原地,隨即又連忙走了過去,並詫異的詢問道:“琪琪,你大半夜來廚房做什麽?”
但當她單膝跪地將女童摟在懷中,又窺視到了她滿手的油汙與小嘴時,她就已經明白了她在偷喝晚餐剩下來的冰冷肉湯。
望著琪琪的稚嫩臉蛋,西沙一時間竟情不自禁的哭泣了出來,並摟抱著她將下巴搭在了她的後背上。
“姐姐,你剛剛是在和誰說話啊?”
西沙並未回答女童的質問,因為她總算找到了一個可以離開的理由,即使這個理由終會讓她陷入迷途,終會讓她陷入死蔭與萬劫不複。
“琪琪,告訴姐姐,你想不想以後天天喝肉湯?”
“想,他們都想。”
“嗯!姐姐答應你,一定會幫你們實現這個願望,一定!”
隨既兩人在分開的同時,又互相伸出小拇指進行拉勾,畢竟世間也沒有什麽能比這更威嚴肅穆的約定與承諾了,也沒有比這更純真的溫情與良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