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夏天,運煤車依舊呼呼的跑著,揚起的塵土迷了君宇的眼。他毫不在意的揉了揉,灰塵沾滿了今年過生日時母親買的香港回歸的半袖,他也不知道撣一撣身上的灰塵,徑自走了。
這條充滿灰塵的路存在了很多年,天晴時沙塵滿天,下雨時泥濘不堪,整個小鎮內部就沒有一塊水泥路,大人們說,只要六坑存在一天,這就不會有水泥路,要是有水泥路也會被運煤車壓個稀碎。
六坑存在好多年。80年代煤礦行業景氣,這座城市也為國家輸送了大量的黑色血液,由此在煤礦周圍形成了一片叫躍進的居民區,居民區的大多數勞動力都是從在六坑工作。君宇的爺爺是六坑的坑長,抗美援朝曾當過工程兵,還是黨員,回來後就分配在這個煤礦,慢慢做到了坑長。
按說六坑應該是小君宇家的福地,可在他4歲的時候,父親就因為在這個煤礦兼職受了傷,險些丟下性命,全靠著他母親精心照顧,可以獨自行走,但左手左腳基本無法行動,從此失去勞動能力。他的母親一人獨立撐起家,但明眼人都知道,他的母親根本堅持不了多久,離婚是早晚的。
君宇的父親只能做一些基本的行動,照顧自己已是勉強,母親每天都在煤礦裡踩絞車維系生活,所以小君宇每天都在爺爺家混飯吃。從幼兒班回來後就趕緊跑到爺爺家,去東屋的木質碗架裡找吃的。一般他的奶奶不會故意留飯,小君宇就找到蒸好的饅頭,配著蘿卜鹹菜吃一頓,吃飽了就回家。
去幼兒班的路不算近,小君宇步行也要走上30分鍾。走近家,木板柵欄還是有些顫巍巍,上面的防盜鐵絲也不知道能否起到作用,黑漆的大鐵門上貼著兩個福字,三環牌大鎖頭上塗了些油,蹭了滿手的小君宇不慌不忙的打開鎖,拉開門栓走近院子。洋灰樁子鋪成的小路直通房門,右邊的煤堆只剩下一小半,房門前的鐵鏈子拴著一個空脖套,他隱約記得以前這裡有一條大白狗,年幼的他無法對比出大白狗的大小,隻記得兩年前這狗就喜歡往他身上撲。走近屋子,水泥的外屋地有些許灰塵,水泥案台上空空如也。
“爸我回來了”,君宇說著,推開了屋門,父親還是在床上躺著,現在行動還是有些困難。
“去你奶家吃完飯了嗎?”父親問。
“吃完了,還是吃的蘿卜鹹菜。爸我出去玩了!”說完就一溜煙的跑了出去,甚至沒敢看父親的絡腮胡。
通往六坑的主路將這片居民區分成了坡上和坡下兩塊,君宇家和奶奶家都在坡上,離得很近。在這個小孩堆裡有個默認的規矩:坡上個坡下的小孩不能在一起玩,只要你敢去,另一方不揍你,自己這一邊的小孩也會認為你叛變,揍你不耽誤。
坡上的小男孩只有三個和君宇是幼兒班同學,其他的都是大孩。幼兒班的生活無聊又寂寞,他不覺得幼兒班好玩,要是不為了幾個小夥伴,他甚至覺得幼兒班沒什麽好去的,不過去幼兒班的好處就是可以吃到平時沒吃過的美味,比如同桌吃掉的方便麵渣子,那是他從未體會過的味道,面渣裡還有點兒調料,鹹鹹的帶點辣,小君宇想:以後我要天天都吃方便麵,這味道根本就吃不夠!可他注定是滿足不了這個願望,因為他沒有零花錢。
君宇出了門,就去找他的好朋友小偉了。小偉黑瘦,笑起來漏著牙花子,誰也打不過卻最喜歡撩騷。但因為兩家離得近,只能湊在一起玩。另一個叫小軒,是這個班上能打的,小人精一樣的小軒不僅能打,還會說,所以很多大孩都喜歡跟他玩。還有一個叫小嶽,他的父母據說都是文化人,小嶽每天都是一塵不染,白白淨淨,眉眼間透著狡黠,足了看出父母從小就教育的多。但君宇總是和他玩不來。可小孩間的友誼就是這樣,今天好,明天不好,後天不好,大後天好,反覆的緊。君宇的小腦袋還想著跟小偉去哪玩,可他不知道的是,今天家裡將要去一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