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場之道，可盡數用於情場。這就是蔣來給出的答案。

　　宋齊梁捂著頭，感覺自己在聽一種很老又很新的東西。

　　所謂的“戀愛就是戰爭”的論調並不新鮮，不如說是很古早的比方。是，他也覺得，就鬥爭的殘酷性而言，這兩者有很大的共性——一方征服另一方，勝者通吃，輸家被掠奪一切。

　　可是兵法?拿兵法來談戀愛?難道戀人之間是爾虞我詐，虛情假意，你死我活的仇敵嗎?

　　“你覺得兵法是什麽呢?”蔣來掃了他一眼，明白他內心不解，轉身從架子上抽出一本《戰爭論》。

　　“兵法，就是戰爭之法，就是取勝之法，就是使我勝而敵敗的方法。要回答兵法如何作用於逐愛這一問題，首先我們要闡明，何為戰爭?”

　　“戰爭是兩個利益集團之間、在一定發展階段上的矛盾的一種最高的鬥爭形式，是迫使對方服從我方意志的一種暴力行為。對於這個概念，我們從政治和軍事兩個方面分開來看。”

　　“政治上，首先，它發生於兩個利益集團之間，這兩個集團因各自的利益而聚成團體，並與另一集團存在共同利益上的衝突。”

　　“其次，引起戰爭的矛盾根源處於一定發展階段上，隨事物的發展，原本可能會引起戰爭的矛盾會發生變化，甚至不再會成為戰爭的誘因。然而，當處於當前的發展形勢時，當矛盾衝突達到雙方容忍極限的時候，當雙方對於利益分配都一步不退的時候，戰爭，就爆發了。因此，它是一種最高的鬥爭形勢，是你死我活的態勢。而在這種極端情況下被檢驗被記錄名垂於世編纂成冊的方法，都是在嚴苛環境下得到過實踐的妙計。如果在高危和高壓下都能被證明切實有效，又為何不能在生活中發揮出應有的效果?”

　　“從軍事上講，為了使自己的意志被貫徹，先教敵人喪失抵抗是戰爭的最終目標。但是，暴力是且只是一種手段，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對方才是目的。為了達成這一目的，若是暴力是必要的，那就用，如果其他手段也能達成，那就用其他的。”

　　“讓對方愛上自己，陪伴自己並盡可能保證絕不背叛，這是一種什麽行為?讓我幫你翻譯一下吧，扭曲修正對方的個體意志，將自己的身影深深印刻入對方的內心和生活之中，並給對方設下人身自由的限制，用道德、社會評判乃至法律的手段去進行束縛。你打算用什麽別的名詞或是短語去稱呼它?你又打算用什麽手段去達成這一目的?”

　　宋齊梁張了張嘴，發出一兩聲“嗬嗬”的怪聲，詞句卡在喉嚨中這樣難以出口。他發現自己說不出反駁的話語。他的情感和過往的想法都在嗥叫著，驅使他反擊，不惜一切地向異端的說法還擊。他堅決認為愛不是這樣一種狹隘而醜陋的感情，不是將對方變成自己的所有物這樣的膚淺和惡心，至少，在他主導的感情裡，他和她將是平等的相愛著對方。他要捍衛自己的高尚和愛情的純淨，他怎麽可以承認自己的欲求就是如此齷齪和鄙陋！可是，可是，他找不出來用以還擊的彈藥。對於愛情的定義和標準之中到處充斥著排他的理念。如果在愛情中不去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心愛的人身上，自己應該，應該，讓她去追逐自己想要的生活?即使基於她自由意志而作出的選擇中沒有他也要心甘情願?

　　是，是這樣嗎?是……嗎?

　　不，不對！自己是相信讓對方與自己在一起會擁有美好的未來，一定如此，必將如此，所以才……

　　混亂的種子一旦被種下，就會在思想的土壤中自行汲取養分，刻意的回避與虛張聲勢的強硬騙得了別人，瞞不住靈魂深處的縫隙。蔓延的根系在縫隙中穿梭，串聯起不願思考而散落的點滴，延伸的枝杈柔韌而堅硬，無可阻擋地撬開緊緊閉合的鎖鑰。

　　終於，他還是想到了，無法控制地想到了——

　　她不跟自己在一起，會不會有更美好的未來呢?

　　“我無意於定義和談論愛情本身，更無意在此基礎上去規范和評判一個人的言行，齊梁兄。愛情是什麽，愛情是怎樣的，古往今來太多人在討論，越多人加入進這個話題，這個話題越得不到一個統一的結論。我自然也不能。”

　　“我也不需要問題的答案。我只需要清楚，也希望你，以及我的每一個客人都能明白，追求本身，就不是愛。”

　　“坦蕩地承認這一點，追求的想法由愛而生，卻已經脫離了愛，轉變為滿足自身需要的自利行為。它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滿足自身的需要。是你希望對方陪伴著你，支持著你，填補著你。需要著對方的人是你，你對對方來說又是什麽呢?喜歡是僥幸，無感是常態，厭惡，哈，可悲又可笑。”

　　“很多人看不清這一點，追求是一筆主動發起的交易，你的籌碼應該是對方需要的東西，而不是自己以為貴重的東西。 理不清這一點的人跌坐於失敗之途上，一廂情願的癡想，自以為是地怨憎，以頭搶地著哀嚎，醜態畢露，蠢相盡顯。隻成為心上人回憶裡不願談及的陰影。”

　　“撕下神聖的衣紗，求愛的本質挺醜陋，是不是?人類的生命就建立在這些醜陋的原始欲望上，被驅動著行事。可也正因為它原始，因此它不醜陋。原始和蠻荒代表著實用的功效，而不考慮其他文明後天賦予的意義。既然如此，我們的手段，也可以功利一些。”蔣座背手而立，一手指天，神情嚴肅，好像真的位於黃埔的課堂上。

　　“明明先暴露的是我，我要怎樣才能將主動權牢牢攥在手裡?”

　　“我該如何獲取相應的情報輔助我做出更好的決策?”

　　“有人會稱這種隻論輸贏不顧一切的手段為邪惡的罪行。而我們稱之為高效。”

　　“是以，兵者，詭道也。”

　　“我是主動發起了交易的請求，但我可以在交易清單上列出對方無法拒絕的條件，甚至，把交易的衝動暫且按下，轉而去鼓動對方的需求，讓對方心煩意亂，急不可耐，來追求我，從而佔據主動。”

　　“故兵法雲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利而誘之，亂而取之，實而備之，強而避之，怒而撓之，卑而驕之，佚而勞之，親而離之。攻其無備，出其不意，此兵家所以勝，亦可為情所用。”

　　“蔣座助我！”宋齊梁趨身向前，緊緊握住了蔣來的手。

　　“誠惠，今日特價，998。”蔣來看著他，露出潔白的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