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亥年臘月二十九,除夕前夜,縈沙門素沙流掌事析莫懷突發惡疾不省人事。
其大弟子析如令當時正在東南一代處理門中事物,聞此信連夜快馬加鞭趕了回來,卻還是沒能見上師父最後一面。
析如令自那之後行事越發乖張魯莽,經常與同門爆發衝突。
此人是個武學奇才,十五歲初入江湖直接躍過新俠榜連敗豪俠榜十六位高手登上榜五,要知道當年賀千覺登入榜首可是花了幾年的時間。
所以,他與人起衝突,便只有他打人的份,沒有叫人還手的道理。
一個月之內門中弟子幾乎被他打遍了,甚至打殘了幾個。
界沙流掌事析洛尹看不過去出手教訓了他,卻不想他因此去報官,官家不受理他便大鬧了官府,掌門析童柏親自來拿人,他竟向掌門動了手。
析童柏原本念他因師父離世心中苦悶,所以一直縱著他胡鬧,卻不想他愈發過分,最終因他欺辱同門目無尊長而選擇廢了他武功將其逐出師門。
那析如令本驕傲慣了,被逐出師門那刻便指著縈沙正門叫道誓會報回此仇。
言罷離去,消失一年之久。
雖然析如令行事有些乖戾,但一代武學奇才的隕落還是叫人唏噓不已。
誰也沒想到一年後他竟然真的回來了,帶著一把奇刀與一身精妙功法。
沒人知道這一年他經歷了什麽,只知道原本被廢掉武功的他如今功力更勝從前。
他還給這功法起了個名字,喚作“千鋒禪”。
而他回來不為別的,就為報這廢功之仇。
火光衝天之中,縈沙門人被他斬盡殺絕,其中也包括了掌門析童柏。
此舉著實震驚了整個武林,一是因為太過凶殘,二是,析童柏是峰極榜的高手,怎麽可能會被這麽輕易地殺死?
那時武林門派不論正邪,紛紛發出追緝令去捉拿他,卻一直捉拿不住,這期間甚至被他反殺了幾大門派長老,甚至還有掌門。
早前還有些俠士惜才,經此事後也斷了活捉的念頭,隻道此人已入魔道,找到斬殺便可。
如此過了大半年,終於將其圍堵在羅公山上,那時他已是披頭散風赤目獠牙不成人樣。眾人本想將其拿下,卻不想那廝於崖上飲功自爆。
也是奇了,他的血噴濺於花草之上,花草竟當場枯萎,眾人見狀不敢上前,隻由得那屍體順風而倒,七零八碎地墜入沅水。
眾人於沅水之中打撈數月,隻撈上些殘肢斷節。
順流而下,沿岸尋找又數月,依然無果。
如此三年,眾人也漸漸將其淡忘了,只是有人提起來,便是可惜了那把隨著他沉入沅水的靈曄雷攆刀。”
說書先生話音剛落,便有人接了一句:
“單說這天分上面,人也挺可惜的……”
不過他話沒說完便叫旁人懟了回去:
“屠戮滿門,又殺了好幾個門派的長老和掌門,都變殺人魔王了,還可惜?可惜個鬼喲。”
坐在前頭的一個漢子翹著腳摸著下巴上的胡茬:“你這說的與我之前聽到的不一樣,應該是析莫懷不知道與誰有了露水情緣,珠胎暗結,被析童柏發現,羞憤之下自戕,縈沙門顧其臉面才對外聲稱是突發惡疾。”
一旁有人附和:“對對對,據說析如令去撅了析莫懷的墳,發現析莫懷腹中胎兒已經成形,自此後才性情大變,所以有人猜測,析莫懷那孩子就是析如令的。”
“哎喲,這不亂了倫常了嘛!”眾人歎道。
那人見此情形有些得意,繼續道:“其實析如令當年也就是撒撒瘋沒想殺誰,因為析童柏當年有意將掌門之位傳與他來著,後來發生了這許多事,析童柏便打消了這個念頭,這才叫他動了屠滅縈沙門的心思。”
見那人說得頭頭是道,說書先生輕咳一聲:“有些事情本就是猜測,個中因由放到現在已然是說不清了。”
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殺了那麽多人,這麽輕易就死了?也太便宜他了吧。”
循聲望去,見說這話的是名女子,穿著粗布衣裳,面上有幾分清秀,她身前站了個半大的小子,此刻正皺著臉被女子捂著耳朵。
“你個婦道人家懂什麽?這叫天道輪回。”一旁的漢子回道,言罷又扯出一張笑臉,向那
女子道:
“你說你,又愛聽又害怕,這捂耳朵還捂錯了,怎還捂上你弟的耳朵了?”
女子啐道:“有什麽怕的?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害怕了?我就是不想讓小孩子聽這些。”
另一個人道:“三娘你快些撒手吧,阿方的肉快被你搓掉了。”
三娘聞聲放開手,那半大小子甩了甩臉,舉起雙手用力揉了幾把。
三娘道:“不聽這個,打打殺殺,聽著怪晦氣的。”說著站起來牽著弟弟的手往外走“等下回先生講《夢粱錄》再來吧,這一會兒滅門一會兒碎屍的。”
姐弟倆牽著手還未出門,便聽人群裡有人叫道:“下回先生講女子夜會情郎你再來,別帶你弟。”
三娘轉頭罵道:“要死了打趣老娘,一會兒回家看仔細點,別跌進河裡喂魚。”
那人還想說點什麽,見阿方轉頭盯著自己,一愣,繼而笑道:“喲,小子這眼神是要吃了我。”
三娘沒理他,伸手掰正阿方的頭匆匆忙忙走了。
一路上三娘絮絮叨叨,一會兒說這說書先生最近講的東西都不中聽,一會兒又轉到學堂開學了也沒告知要準備些什麽,一會兒又說最近肉價漲得厲害,再這樣下去啥肉都吃不起了。
阿方全程沒吭聲。
等到了家,三娘去張羅飯,讓阿方掰些餅子去喂門口的黃狗,阿方一面照做,一面板著個臉。
吃飯時三娘終於覺察到不對勁了,問怎麽了?
阿方深吸了一口氣,回道:“我不想上學了,我想習武。”
三娘揮著筷子就打了上去:“武個六!”
擱往常阿方大約會揉著被打的地方默默扒飯,今天卻是一反常態,躲也不躲,飯也不吃,就直愣愣盯著三娘,三娘被他看得有點發毛,收了筷子自己先上手給對方揉了揉挨打的地方:
“我就說這書聽得不對,好好的習什麽武啊?那跟咱有啥關系?”
阿方依然盯著她眼都不眨一下:“我要去學武,學了武他們就不會再欺負你了。”
三娘一怔,突然明白了,也不知該做何表情:“因為這個呀,他們沒欺負我,只是嘴賤,別理他們就行。”
阿方不為所動:“他們就是欺負你,欺負你寡婦帶著個弟弟沒有依靠。”
三娘放下筷子,看著阿方,開口道:“和人相處要多忍讓的,而且不過是口頭上被討些便宜,也少不了肉,是吧。”
阿方搖頭:“不,我不要他們欺負你,我一定要習武。”
“一定要習武?”三娘問道。
“嗯”阿方點頭。
“你聽他們說的,江湖上打打殺殺的,每天死多少人啊,你要一定要習武就再也別回來了,你不回來我也省心。”三娘落下狠話。
哪知阿方回道:“我不,我要回來,我不回來怎麽教訓他們?怎麽保護你?”
三娘看這廝是油鹽不進,一時也不知道怎麽好,想打人又覺得孩子出於好意下不去手,於是皺著眉拿起筷子又放下,如此幾遍,終於拿起筷子翻找了些肉渣丟進阿方碗中:
“保護我?先長長個兒吧你,還沒顆菘菜高。”